碗中有故鄉

馬中意

陽光透過稀疏的榕樹葉子，在青石板路上灑出一片斑駁的光影。小巷中不知何時響起了桂花釀的叫賣聲。我忙跑上前，透過氤氳的香氣，仿佛看到那被桂花香浸染的故鄉，那瓷碗中承載著的故鄉。

猶記得兒時住在故鄉，青墻黛瓦間盡是古樸素雅的風韻。老家的庭院中有一棵桂花樹，每到秋天，外婆總會采下桂花為我做桂花釀。外婆將金黃的桂花鋪在瓷碗中，倒入幾滴白酒，均勻地點上幾滴蜂蜜，再加入紅糖水。她將瓷碗密封好，深深地埋入地下，然后用滿是褶皺的手撫摸著我說：“孩子，你要記住這碗里的好味道。這可是故鄉的味道，別處沒有的。”

“碗中有我的故鄉？”年少的我并不明白外婆所講的話，只是惦記著那一份清香醉人的桂花釀。“ 這碗里有你的根，走到哪里也別忘了它！”外婆的話在我耳畔回響著，我總是懵懂地點著頭。

風拂過桂花樹，桂花輕搖，一片秋意。院子外是漫山遍野鋪天蓋地的陽光，將故鄉的青墻黛瓦染得白亮亮一片。而院子里陽光卻是金色的，那是桂花把陽光染成金色了，整個院子一片鮮亮，在桂花酒的香氣中蕩漾著。我站在院子里，在桂花樹下，心兒也跟著蕩起來了。故鄉真美，有濃香的味道，封在碗中。

醞釀的時間是漫長的，我總是等不及，可外婆總是慢悠悠的。等把封好的碗從泥土中取出來的時候，香氣立刻就飄滿整個院子。外婆打開碗蓋，我驚呆了。桂花落了，藏到碗中，那香氣濃得醉人。外婆給我倒得少，她說這是酒，小孩子不能多喝。我卻不以為然，一點兒都不辣，怎么會是酒？趁她不注意，我總是往自己的小碗中倒，一點兒桂花釀，總是喝不完。外婆驚奇得很，我知道她是裝的。她自己也喝得少。一老一少端坐于桂花樹下把酒話桑麻，樹上的桂花飄飄灑灑，正是“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這時外婆總會有些淚含在眼中。我知道外婆想我在外地工作的爸爸媽媽了，她每次都給他們寄去很多的桂花釀，她說爸爸媽媽喝了就不想家。

年少不知愁滋味，我在故鄉那一方山水里怡然自樂著，整日酣睡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間，廝纏在外婆身邊。

不久，爸爸媽媽要接我回身邊住。我不愿離開外婆，我尖聲地哭喊著，外婆臉上掛著淚，扭過臉不看我的樣子。她把那年釀的桂花釀都給我裝在桶里，放到了汽車的后備箱。

一番塵土，桂花滿地，故鄉遠離。

以后的日子，時間把我雕成一個陀螺。我圍著學校旋轉，停不下來。可每到秋日桂花滿枝的時候，總能收到外婆寄來的桂花釀。我小口小口地品嘗，品出了外婆的遙望身影，斑白的鬢發，粗糙的面容和含笑的眼睛，品出了小院的陽光和陽光下桂樹旁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一碗桂花釀，一縷親人思，一韻故鄉長。這碗里有故鄉啊！外婆說得對，要不然，我怎么每次都能喝出她的影子呢？

（指導教師：馬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