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官瑞



一、“瀘州河”的起源:與“資陽河”的關系
川劇是巴蜀傳統文化中具有代表性、根源性的藝術形式,其正式成立的標志是清雍正二年(1724)瀘州藝人組建的慶華班。在川劇的“四大河道”中,“瀘州河”起初是“資陽河”的一個重要分支,隨后因流播廣泛而獨立出來,成為川劇的一支重要河道。
(一)“瀘州河”的起源與前身。
瀘州是川劇的重要發祥地。民國13年(1924)《蜀伶雜志·班目·慶華班>記載,清雍正二年( 1724),有“注重高腔”的瀘州戲班20余人來成都,住棉花街藥師殿,招聚生徒,傳授技藝,成立慶華班①。這是迄今有據可查的關于川劇戲班最早的記載。可以推斷,瀘州川劇戲班成立的時間至遲可以上溯到清代康熙后期。慶華班一成立就以演唱高腔為最大特色。川劇高腔在五種聲腔中,形成時間最早,擁有曲牌及劇目最多,被川人視為“川調”之正宗。如果以四大徽班進京為京劇形成的標志作參照,慶華班進成都也可視為川劇形成的開端。
清嘉慶年間,各類戲曲班社在四川逐步興起,按其聲腔分別有高腔班、昆腔班、絲弦班、燈班等。至清代晚期,川劇逐步形成以資陽河、川西壩、川北河、下川東為代表的四大流播區域,俗稱“四大河道”。其中,以醇正、古樸、謹嚴、旋律線條硬朗的“資陽河”與華麗、精巧、細致、旋律線條婉綿的“川西壩”最具代表性。
屬于資陽河的瀘州地域的川劇更多地受到江西“弋陽腔”影響。瀘州是長江、沱江的匯合之處,通過沱江水道與資陽、內江聯系在一起。在長期發展演變過程中,江西“弋陽腔”順著長江流域流播于瀘州地域,并與瀘州語音特點相結合,宣敘調與詠嘆調交替出現,幫腔與唱腔密切配合,加之鑼鼓節奏套打,構成優美旋律;擅長表現各種思想感情,與舞臺節奏環環相扣,同角色表演相生相隨,達到音樂性和戲劇性的高度契合,在戲曲高腔聲系中特征顯著。
(二)“瀘州河”形成的標志。
川劇高腔藝術和地域文化有著深厚淵源,它是以唱腔文化作為聲腔內涵的唱腔流派,以地區或名角立派。川劇史上著名演員的唱腔流派活躍于瀘州地區,因派出名,名流甚眾。
清嘉慶年間,瀘州戲班演出的《三跑山》是“瀘州河”可查的第一部戲,可謂是“瀘州河”形成的標志。該劇采用難以駕馭的徒歌形式,首曲由幫腔“昆頭子”開頭,接著是自由節奏的散板來點綴環境。當曲調進入“叨叨令”“脫衣衫”“小梁州”等故事的主要段落后,再唱以“二流”(2/4拍)板式為主的“上小樓”“朝天子”,兩者將曲調情緒推向高潮,再用速度相對自由的“尾煞”作為結尾。從中可知,這一大套唱段,無論是在速度上還是在情緒上的安排,與川江號子“散”“慢”“中”“快”最后又轉為“散”的節奏幾乎一致。
戲路方面,《三跑山》-劇,瀘州套打為“五花路子”,川北演出的劇目套打是“打反路子”。“瀘州河”的老本子以雙盤為主要情節,由五臺山住持先盤六郎,三問三答唱高腔;然后六郎盤五郎,才改唱胡琴二黃,而川東、川西唱胡琴二黃,以生盤凈為主要情節,突出凈角的唱功與表演①。
《三跑山》首先依據人物性格、特定環境、內心活動、情緒起伏演繹劇情,然后運用咬字、吐字、發聲、潤腔以及音量的大小收放、聲音的力度強弱、音色的變化體現高腔特色,加上“犯腔換調”、板式組合、節奏動律、速度快慢等,再從總體把握氣勢,顯山露水,盡顯瀘州川劇風采,呈現出瀘州川劇的風格:陽剛、明朗、豪放、張揚。
至此,“瀘州河”具備了從“資陽河”中獨立出來、自成一派的內在條件。
(三)從“資陽河”中獨立出來。
清同治、光緒年間,“瀘州河”通過南絲綢之路、鹽馬古道,在云南、貴州及與四川瀘州毗鄰的宜賓一帶廣泛流播,形成一個以長江為主干,赤水河、永寧河、岷江、金沙江、漓江、南廣河、符江等遍布川滇黔交界大小江河為支流的頻繁交流區域。又因瀘州古藺、敘永與滇黔交界一帶是彝族、苗族群居之地,“瀘州河”也自然融匯了少數民族曲調。
這一時期,川班入滇黔者眾多,或單獨演出,或與滇班、黔班同臺演出;有的則滯留云貴,改唱滇劇、黔劇,不僅將川劇表演藝術及若干劇目帶入滇黔,而且不少川班藝人變成滇劇、黔劇藝人,從而對滇劇、黔劇藝術發展帶來極大影響。如此,“瀘州河”與資陽地域的川劇界交往越來越少,而在川滇黔接合部區域形成一個越來越緊密、頻繁交流的圈子,促使“瀘州河”從“資陽河”中獨立出來。 “瀘州河”川劇藝術流播在云南乃是順理成章之事。早在清乾隆年間,昆明就建有四川會館及川主宮,其內均建有戲臺,每逢供奉祖師爺神祗祭祀之期,都有川劇戲班在此演出。
貴州被認為是川劇的第二故鄉,這主要與兩省行政區劃沿革有直接關系。瀘州與貴州接壤,經濟文化交流古來有之,而今屬貴州遵義一帶在清朝很長一段時間屬四川瀘州管轄,川劇演出承一脈之源。
“瀘州河”在川滇黔接合部的流播,是“瀘州河”從“資陽河”獨立出來的重要外在依據,因地域環境孕育出的“瀘州河”群體文化心態、藝術追求、藝術積淀、美感趨向,是其獨立的內在因素。“內因”與“外因”相互滲透、相互促進,從而形成“瀘州河”獨特的藝術規律特征。
二、“瀘州河”的發展時期:演藝逐漸形成體系
清道光、咸豐以來,“瀘州河”川劇班社林立、人才輩出,舞臺藝術呈繁榮景象。演藝舞臺主要是神廟戲臺、會館戲臺,祠堂戲臺和少數私家戲臺,主要配合祈神禱雨等民間習俗開展演出。隨著大移民進程,五種聲腔逐漸合流,角色行當己趨完備,各流派演出精彩紛呈,逐漸形成具有濃郁瀘州鄉土特色的體系。
(一)民間演出好戲連臺。
清乾隆、嘉慶以后,瀘州己成為川滇黔接合部的商貿重鎮,商賈云集、百業興旺,市場繁華、物阜民豐,境內先后建有云南、廣東、江西、陜西、浙江、蘇州、黃州、吉安、文水等地的數十余座商業會館。這些戲樓和各廟觀所建的萬年臺,為當年在瀘州演出的戲劇班社提供了規范的制式演出場所。
“瀘州河”川劇戲班的演出習俗多與宗教、民俗活動相關聯,常見有廟會戲、行會戲、還愿戲、賀戲,或搬目連與搬東窗等。其中最主要的是廟會戲,又稱“迎神賽會”。一年四季,月月有廟會。如正月十二禹王會、正月十五上元會、二月初二文昌會、三月初三娘娘會、四月初八佛祖會、五月初五龍舟會、五月十五瘟祖會、六月十九觀音會、六月十四老郎會、八月中秋月光會、十月初一牛王會,而最熱鬧的,是府、州、縣的城隍會。每逢會期,均須邀接戲班在廟中戲臺或臨時搭臺演戲。少者三五天,多則經旬彌月;少則演戲三五本,多則演戲一二十本,甚至演到三十本以上①,可謂熱鬧紛呈、好戲連臺。足以證明,在此時,“瀘州河”的發展繁榮己具備深厚的群眾基礎。
(二)各流派演出特色紛呈。
清同治、光緒年間,是川劇班社大發展時期,有官班(官署戲班)、家班(家庭戲班)、鄉班(鄉村戲班)、科班(學、演結合班)、玩友班(票友自愿結合的自娛班),以及走州串府、漂泊于水陸碼頭的“江湖班子”等多種組班形式。
“瀘州河”唱腔的風格趨向,有兩大因素左右其形成和發展。一是由地域文化及唱腔文化所釀成的文化底蘊,引導著唱腔藝術的創造發展;二是唱腔本體因語言因素作用于唱腔走向而形成的特性風格。
瀘州和成都地方語言,同為四川話語系,在語音、詞匯、語法所構成的語言系統,以及語言的聲、韻、調上基本一致,這是統一的川劇聲腔系統及唱腔風貌的本質基礎。但孕育川劇唱腔地域流派風格的因素,主要差異在于說話語調、語氣、語音、語感等。瀘州人話語腔門張揚,說話比較硬朗、濃重;成都方言語調偏向平和、舒適,說話則比較輕便、柔和。
在同一個地方,因班社所處時代不同,演員所滾戲班的差異,都會呈現個性鮮明的特色或群體性的趨向特征,這樣自然就會有同一地域內小流派的劃分。慶華班康子林以瀟灑悠揚成家,鶴林班鄧得珍以華麗婉轉見功,全勝班劉道和擅唱“紅鸞襖”曲牌,新全勝班周保生擅唱“清水令”曲牌,得勝班高彼蘭唱腔高低自如、脆亮甜潤,翠華班陳艷卿唱腔剛柔相濟、醇厚雋永、平淡中顯神奇。各個流派的表演特色各不相同,精彩紛呈,不僅給觀眾帶來豐富多樣的審美體驗,也為“瀘州河”體系的形成完善奠定重要基礎。
(三)演出劇目豐富多彩。
在“瀘州河”漫長的發展歷程中,積累了豐富的傳統劇目。業界有諺日“唐三千,宋八百,演不完的列國”。“瀘州河”常演劇目大量來源于歷史演義小說和明清傳奇。據不完全統計,較成規模的系列劇目有《封神演義》故事劇約70個;春秋戰國故事大中型戲94個,折子戲70個;《三國演義》故事大幕戲142本,折子戲116個;《水滸》故事大幕戲41本,折子戲19個。班社必演的主要傳統劇目分為五袍、四柱、江湖十八本、高腔四大本、彈戲四大本5類。
清同治、光緒年間,瀘州“川目連”演出十分紅火,形成一個完整的劇目體系。演出劇目有《大目連》《正目連》《花目連》之分,也有《目連正傳》《目連前傳》《目連后傳》和《目連外傳》之說,一般最多可演48本,分48天演完;每天早、午、夜場演三個大段,酒戲、夜戲演兩個短折,號稱“半朝半野”(即每天必演梁武帝及其臣僚的故事,又必有一部分傅大士家佛的事跡)、“半陰半陽”(即半天演人間事,半天演天上仙佛和陰曹地府事)、“半文半武”(即每天有幾場亮唱工、做工的戲,也必演幾場殺伐打斗的武戲或見“彩”的戲)②。從豐富多彩的劇目中,我們得以了解,在清同治、光緒年間,“瀘州河”川劇的藝術成就已得到極大發展,繁榮程度可見一斑。
三、“瀘州河”的鼎盛時期:城市化達到空前高度
清末民初,“瀘州河”川劇藝術得到空前發展。演出向城市舞臺發展,出現了新型劇社,玩友活動日益興旺,演出更注重舞臺美術對人物造型和營造舞臺時空的效果,程式化與生活化和諧統一。至此,“瀘州河”川劇藝術形態成熟完備,進入到鼎盛時期。
(一)演出向城市舞臺聚集。
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清政府發布上諭,宣布“變法自強”,推行“新政”。瀘州警察局以“正俗”為名,用懲戒與獎掖的辦法,對從藝伶人、戲園、戲班以及劇本刊版進行監管、督導,清除淫靡怪誕的演唱。
隨著瀘州商業經濟的繁榮,城市新興小生產者和廣大市民階層的文化娛樂需求日益增長,那種通常在歲末時節、神誕祭日、貿易盛會之際獻演的神會戲、廟會戲已難滿足聚集在“大碼頭”上的坐客行商、“三十六幫”“七行”和各色民眾的文化娛樂需求。長期輾轉在廣大農村的名種班社,急于謀求更具有穩定收益的市場,便不斷流入財氣人氣更足的城市。
茶園因此應運而生。辛亥革命前后,瀘州市區相繼辦起鳴勝茶園、維新茶園、三瀘茶園、俱樂部茶園、同慶茶園,瀘縣辦起私宅“醒廬”戲院,合江縣辦起安樂茶園、縣樂賓茶園。
這一時期,“瀘州河”舞美也經歷了由單一到多元、由簡易到精美的演變過程。由于受到話劇以及西方舞臺的影響,“瀘州河”的舞臺開始繪制寫實性的室內景(如金殿、公堂、書房)和室外景(如花園、山野等),共稱“七堂景”,以景片的不同搭配組合,裝置出所有劇情需要的戲劇場景。
20世紀初瀘州各地出現了一批更為新式的演出場所,如蜀聲川劇院、合江劇院、敘永縣丹鳳舞臺、合江縣吉園。這些戲院、茶樓、劇場,使“瀘州河”具備了成熟的演出環境,為“瀘州河”川劇藝術的發展創造了良好演出條件。
(二)演出行當完備成熟。
清末民初之際,川劇由農村進入城市,演出劇目不斷增加,舞臺人物漸趨復雜,角色行當的劃分除旦、凈、丑3行仍保持舊制外,生行分為小生、須生2行,而末行則歸入須生,從而形成小生、旦角、花臉、須生、丑角5個基本類別。
5個行當又各自劃分出若干角色類型。如小生分為文生、武生、帕帕生,須生分為正生、老生、紅生等。行當不以忠奸善惡區分,如《十五貫》中的況鐘、《斬美案》中的陳世美,一善一惡,均由須生扮演。《金貂記》中的尉遲恭、《趙氏孤兒》中的屠岸賈,一忠一奸,均為花臉應工。
從清代至民國時期,“瀘州河”中的各個行當形成一套各具特色并自成體系的功法程式,稱為“四功五法”,大致包括唱、念、做、打、手、眼、身、步8個方面。“瀘州河”的專用功法如朝子功、水發功、口功、子功、褶子功、水袖功、扇子功、矮子功、踩蹺功、椅子功等,較之基礎功法具有更強的技藝性。
“瀘州河”川劇的演出服裝是以明代服飾樣式為基礎發展變化而來,如官衣、褶子、綾子、紗帽翅子、水袖(包括男角“香汗衣”水袖)、飄帶、彎帶、髯口等等,體現出“瀘州河”川劇表演藝術特色。
為便于使用和管理,演出服裝均按類別分置于專用木箱內,統稱為衣箱。大衣箱、二衣箱、飾扎頭和雜箱構成戲班必備的四擔箱。完備的行當構成了川劇舞臺美術綜合體,與表演、音樂等融合在一個統一的藝術范疇里,形成共同的藝術風格,演繹出人們樂見的以寫意為主、虛實結合的川劇藝術。
(三)職業化達到空前高度。
隨著時裝戲的興起,導演職業出現,舞臺藝術的完整性得到提升,“瀘州河”表演藝術發展進入到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中等平民茶園是普通老百姓唱玩友、聽玩友的地方。茶園多設在沿江的街道、碼頭,如瀘州的東門口、銅店街、鉛店街、管驛嘴等。唱玩友者大多是學藝不久的二三流川劇演員,或是通過坐唱玩友破膽的學徒,以及愛好川劇的職員、店員等。聽玩友的群眾多是船夫、力夫、小販、市井平民等。一批瀘州文人學士、拔貢秀才和川劇藝人則編寫劇本。如瀘州人高樹以川劇高腔形式寫出《思子軒傳奇》-劇。
清末以來四川報刊業蓬勃興起,探究川劇藝術、贊譽川劇名家、評論演出劇目的文章與詩詞,也就憑借報刊的傳播應運而生。這一時期,“瀘州河”川劇研究主要表現在集錄過去的文獻史料,為川劇名伶立傳,探索劇種的歷史發展。如瀘州人編撰的《川劇正宗》,一部4集,從曲牌到套腔共分11章,完整地論述了川劇的藝術形式和功法程式①。清光緒二十八年( 1902),瀘州開辦印刷業,為“蜀中創辦新印業之始”,刻印大量川戲本子、民間說唱本、揚琴唱本。
“瀘州河”川劇藝術人才的培養主要通過師徒相傳、子承父業和民間舉辦的科班(社)等教育途徑來完成。分布于各地的川劇科班(社),培養出一代代各門類技藝高超的演員和樂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瀘州河”川劇演藝作為一種文化事業,進入有序發展軌道,瀘州籍演藝工作者獲得中國戲劇梅花獎、文華表演獎、導演獎的人數位居全省前列,標志著“瀘州河”川劇演出藝術的發展高度與巨大成就,“瀘州河”川劇藝術至此形成比較成熟穩定的藝術形態。
四、結語
瀘州是川劇的重要發祥地。“瀘州河”的形成、演變、發展,有著鮮明的地域特征和時代特征。它最早是川劇“資陽河”的一個分支,以高腔為最大特色,隨著打擊樂、幫腔等特色的沉淀,逐漸表現出群體的歷史積淀、文化心態、審美趨向,而從“資陽河”中獨立出來。清代后期是“瀘州河”大發展時期,班社林立、人才輩出,演出劇目豐富、各種流派紛呈、表現形式多樣,形成自身獨特的藝術表演體系。進入到清末民初,經過四川戲曲改良運動的沖擊和熏陶,“瀘州河”川劇藝術城市化、職業化、專業化程度達到鼎盛時期,演出行當更加成熟完備,舞臺美術經歷了由單一到多元、由簡易到精美的演變過程。至此,“瀘州河”川劇藝術形態基本形成。
(作者單位:上海彧道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①《瀘州戲曲志》編委會編: 《瀘州戲曲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69頁。
①宜賓市博物館編:《敘瀘河川劇史話》,四川美術出版社,2018年版,第195頁。
②杜建華主編:《巴蜀目連戲劇文化概論》,文化藝術出版社,1993年版,第202頁。
①張德威編著.《川劇高腔樂府》(上),1978年內部出版,第18頁。
①四川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四川省志·川劇志》,2016年版,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