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小六


茗茶待品圖15.3×19cm 清 任伯年 中國美術館藏
煙火人間,一餐一飯才是生活最基本的細節。最家常的情感,往往蘊藏在廚房里,重情重義的中國人,在廚房里付出了細致瑣碎的勞作,用慢火細燉的耐心和精巧有愛的創意,烹制出泱泱中華源遠流長的美食文化,也讓飲食在滿足人們口腹之欲的同時,創造著事關人生幸福的美感體驗,從而滋養出豐富多彩的生活美學。
明人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寫,宴請客人吃的飯,必然要比家常所食用的精致一些。而尋常米飯如何做到精致?跟李漁的做法一比,我們在米飯上撒芝麻、加粗糧之類的方式,就顯得遜色許多。
首先,什么是精致的米飯?李漁說,要讓米飯有香味。而什么樣的香味才算精致?李漁的做法是,預先準備上一盅花露,飯剛熟便澆上去,澆上后再稍微燜一下,然后攪拌均勻,盛到碗里。如此烹制的米飯,香味沁人心脾,吃的人還以為是用了什么新奇的稻米品種,其實不過是尋常大米借了一點兒花露的清香。

盆菊幽賞圖 紙本設色 23.4×86cm 明 沈周 遼寧省博物館藏
米飯名為主食,實則不過是餐桌上的點綴之物,無論是宴席還是家常飲食,重頭戲通常都是滿桌的菜肴。而李漁連一碗不起眼的米飯都要做得如此講究,其他生活細節就更不用說了。
作為明末清初文壇上具有影響力和傳奇色彩的文學家、藝術家,李漁的一生可謂豐富多彩,也備受爭議。而他最大的“槽點”,莫過于他所表現出的對俗世生活的熱衷,以及他身上至俗與至雅的融合統一。他俗得坦蕩,更雅得無人能及。他的生活能力和藝術情趣結合起來,倒是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極為別致的明清生活美學范本。
明清時期的生活美學,既不同于魏晉時期閑置功名富貴,寬袍大袖,好清談、喜超逸,自矜清高的生活風度,也不同于唐的繁復華麗、宋的樸素幽靜。明清時期商品經濟發展,市井文化發達,風雅生活在集前人大成的基礎上,發展出了對感官體驗的極致開發。人對物,不僅僅是簡單的利用關系,還能有精神層面的體察和互動。
明代文學家、畫家陳眉公《小窗幽記》中有言:“清閑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須以閑人做閑事:臨古人帖,溫昔年書,拂幾微塵,洗硯宿墨,灌園中花,掃林中葉。覺體少倦,放身匡床上,暫息半晌可也。”所謂“閑事”,便是“清玩”。
“清玩”又稱“清供”或“清賞”,賞玩之物從書畫、文房器物、金石古董到花卉奇石、禽魚、窯器、竹器、漆器、香、茗等,名目繁多,歷史悠久,可謂中國傳統士大夫休閑自適、標榜身份、彰顯風雅的文化符號般的存在。明清時,清玩更是蔚然成風,明末清初的著名書畫鑒賞家吳其貞就認為,所謂雅俗之分,就在于有無“清玩”。也因此,一些貧寒文人也必焚香、啜茗,必置玩好,以追隨這種極富文人雅趣的生活風尚。

玉瓜形水盂明 高4.9cm 長8.6cm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但清玩之樂,并非簡單的對器物的擁有和把玩,而是更多在于物外之趣,是人的感官面對方寸之物,所能探知的心靈極限。清玩之“清”,重在由所擁有之物引發的美感、快感和創造力、想象力等審美體驗;清玩之“玩”,則在于人面對物的心靈介入,從聲、色、味等感官知覺,深入到心靈的知覺和省察,拓展到超越物本身的心靈體驗。所謂清玩,就是通過對物質的細致享用,實現精神層面的拓展和超越,它源于物,源于物的質地、色彩、形態或氣味等,但絕不止于物,而是要抵達心靈世界的廣闊天地。
“是物而非物,無形似有形”的“物外之趣”,可以說是明清生活美學的精髓所在。
提出“性靈說”的“公安派”代表袁宏道認為,人生有五種真樂,士若能享用其中一種,便生無可愧,死可不朽。
袁宏道的“五樂”,第一種是“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譚”;第二種是“堂前列鼎,堂后度曲,賓客滿席,觥罍若飛,燭氣熏天,巾簪委地,皓魄入帷,花影流衣”;第三種是“篋中藏萬卷書,書皆珍異,宅畔置一館,館中約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中立一識見極高,如司馬遷、羅貫中、關漢卿者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書,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第四種是“千金買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數人,游閑數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將至”;第五種是“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資田產蕩盡矣。然后一身狼狽,朝不謀夕,托缽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不知恥”。
這五種真樂,從極盡聲色之樂,到極盡精神之樂,最后到超然于功名利祿和物質層面的得失,獲得看破紅塵般的超然灑脫。若和《紅樓夢》的故事走向和書中極致的物質細節描寫相對照,亦可見遙相應和之處,可見明清生活美學的物質觀、享樂觀以及價值觀。

景德鎮窯石榴花瓶 清
有學者認為,明清文人生活美學的要義,在于通過“物”來創造一種藝術化、審美化的日常生活空間,生活被他們視為施展才華、體現情致、體驗美感的“作品”。而這一作品所追求的生活情境,正是李漁在《閑情偶寄》中所說的:“若能實具一段閑情、一雙慧眼,則過目之物盡在畫圖,入耳之聲無非詩料。”
《世說新語》中有言:“會心處,不必在遠。”能讓人開心會意的地方,并非在于遠處,只要有心,就近就可以得到。生活中的審美之樂在于眼前的細節,我們所擁有的物和眼前的景若有不足,是可以經由人心而加以創作、彌補的。
正如李漁所言,譬如他坐在窗內,看見有人行走于窗外,不要說看見年輕女子,心中便是一幅美人圖,即使是看見老太太和老頭子扶杖而來,落在心里的也是名人畫幅中必不可少的景致。李漁以這樣的心思觀景,看見嬰兒群戲,心里就是一幅百子圖;即使所見為牛羊并牧、雞犬交嘩,那也是詞客文情內未嘗偶缺的題材。
李漁所著《閑情偶寄》,包括“詞曲部”“演習部”“聲容部”“居室部”“器玩部”“飲饌部”“種植部”“頤養部”八個部分,內容豐富,涉及面極廣。李漁用了很大的篇幅來論述戲曲、歌舞、服飾、修容、園林、建筑、花卉、器玩、頤養、飲食等藝術和生活中的美學現象及美學規律,他傾盡心血,將自己大半生的生活積累和學識儲備傾注在此書中,為此下了很大的功夫。

玩古圖 絹本設色 126.1×187cm 明 杜堇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極致的物質賞玩和享用背后,是審美力超越局限的聲色之樂,所能抵達的自由和無限。同樣的谷物,唯有李漁可以做出香氣幽微的花露米飯,這是物經由人的心靈創造,給予那個賦予它靈魂之人的獨特回饋。明清文人雅士正是通過對小小器物的深度把玩,適情養性,使心靈世界得以豐饒與富足。
也因此,李漁能引發廣泛的共鳴。《閑情偶寄》一經出版,便極受歡迎,從那時起,歷來文人雅士對其推崇者甚眾,世人也爭相閱讀,正版盜版皆廣為流傳,在當時可謂掀起了一個小小的文化熱潮,至今也經常被提及和引用。無論是何階層的人,都能從中找到引發自己興趣的角度。
林語堂在他所著《吾國與吾民》中,將《閑情偶寄》稱為專事談論人生娛樂方法的中國人生活藝術的指南。他將李漁稱為享樂主義的劇作家和幽默大詩人,并對李漁對于生活藝術的透徹理解贊不絕口。林語堂說李漁所寫,充分顯現了中國人的基本精神。

蓮花瓶圖 紙本設色 54×130cm 清 惲壽平
明代收藏家、鑒賞家項元汴少時英敏,博雅好古,醉心收藏,絕意仕進,且家財累世豐厚,常不惜重金購置器物,其所藏書畫、玉石、古彝器等,在當時無人可比。萬歷年間,神宗朱翊鈞聞其名,特賜璽書征他出來做官,他都不愿接受。
項元汴亦有相關著述,其所著《宣爐博論》,為后人鑒賞宣德爐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借鑒,而世人熟知的“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也是出自他的著作《蕉窗九錄》。項元汴賞玩宣德銅爐有言:“熏燎既久,敷色漸磨,銅質顯露,如良金在冶,晶光發越,寶焰陸離,莫可云喻。”宣德爐賞玩既久,器物顏色的變化、質地的顯露,便已具有個性化特征,這取決于藏家把玩的微妙細節,換一個藏家,就可能換一種變化趨勢。而項元汴所描述的觀賞感受,更是完全取決于其內心,他眼中的“寶焰陸離”,換一個人,就會換一種感受;他所做的比喻“如良金在冶”,換一個人,也會換一種喻體;他所言的感受“莫可云喻”,換一個人,說不定反而會洋洋灑灑,言說不盡。
由此也可看出,清玩的生活美學,實際上是文人雅士對自己精神空間的詩意營造。人把玩物,也是通過精致、極致的細節,拓展感官世界的邊界,以此滋養并抒發、寄托個人情懷,實現所謂“詩意地棲居”。人經由物,譜寫著獨屬于自己的抒情詩。

宣德款爐明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宣德款爐明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如李漁所言,器物既得,便要講求其位置擺放,為器物布局位置,和給人才安排位置是同樣的道理。為人才設官授職,要注意使人才的特長與就任之地相互合宜;為器物布局位置,要務求擺放得縱橫得當。若將需要隨時取用的東西束之高閣,卻將需要時時防備會損壞的東西放置在床頭,這就像把善于處理繁雜事務的人才安排到清靜無為的地方,把本該運籌于帷幄之中的文官安排在要去戰場殺伐的武將位置上。
所以,有人才,還需善用人才;有器物,也需善用利用器物,充分發揮其價值,方圓曲直,務求恰如其分。中國的古人,正是通過對器物的安排和把玩,一展自己的才華、情趣、志向、韜略,同時也彌補現實世界對自己胸中丘壑的諸多限制。
人生的抒情詩,若全仰仗從外部世界獲得機遇才能譜寫,那恐怕將苦澀良多、煎熬甚眾,快樂卻短暫而又撲朔迷離。唯有在內心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搭建起一架能令人自洽的橋梁,詩意才可能如陽光般照耀到生活的角角落落,讓人獲得真正的慰藉和愉悅。而李漁之所以傾注心血寫《閑情偶寄》,也正是因為“惜乎不得自展,而人又不能用之”。廟堂之高,沒有他的通途,他是通過清玩的小道,為自己開辟了一條施展畢生所學的大道。

月曼清游圖·圍爐博古 絹本設色 37×31.8cm 清 陳枚 故宮博物院藏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古代文人的生活美學中,貫通著他們的經世之道。李漁說,若人能在器物陳設擺放這樣的事情上施展才略,那么“使人入其戶、登其堂,見物物皆非茍設,事事具有深情”,并且,由此就可以一窺全豹,看出此人是否具有廟堂經濟的潛質。因為,“未聞有顛倒其家,而能整齊其國者也”,連自己的家都不能排布妥當的人,豈會有能力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明代作家、畫家、園林設計師文震亨,也表達過相似的理念。文震亨著有《長物志》,書畫家沈春澤為其作序說:“夫標榜林壑,品題酒茗,收藏位置圖史、杯鐺之屬,于世為閑事,于身為長物,而品人者,于此觀韻焉,才與情焉。”觀察與品評一個人,通過觀察其收藏和品鑒清玩的雅好,就能見其才情。人與雅好相互成就,更彼此塑造,人生境界、理想追求的差異,也由此悄然分層。

黃花梨博古格清 高112.5cm 故宮博物院藏
長物,本意為多余之物、無用之物。文震亨《長物志》中所列之物,皆為晚明文人清居生活之物,該書體現了對晚明文人生活方式的完整總結,反映了晚明士大夫的審美趣味。《長物志》全書共12卷,涉及室廬、花木、水石、禽魚、書畫、幾榻、器具、衣飾、舟車、位置、蔬果、香茗等方面,內容涉及面亦極為廣泛。從某種意義上說,該書也是為明代士人所整理的一本晚明文化讀本。
文人意趣,于對生活細節和器物的努力探索中,亦滲透、積累了他們對文明、文化的探求。書名“長物”,取“身外余物”之意,無關事關生存的實用技能,卻正切中了文學藝術的本質所在。
只是,玩物本為尚志,但玩物過了頭,又難免導致喪志。魏晉風度生活美學的形成,本質上源自時人對混亂、痛苦的社會現實的逃避心理;明清生活美學的演化,本質上則體現出一種自我陶醉的得過且過。當日常小事、小物件,皆能從中挖掘體察出無限的意蘊,不知不覺間,就容易走向另一種狹隘和封閉。

紅樓夢·蘆雪亭爭聯即景詩 絹本工筆彩繪 清 孫溫 旅順博物館藏
閑情雅致,本該先有“閑”,再去追求“雅”。但當“雅”的獲得變得更加容易,那追求“雅”的人群就會得到更大范圍的擴展。當人們更多享受舒適易求的長物閑賞,在器物上寄托人生理想與追求,一旦超過合理的尺度和比例,失去了家國天下的情懷與格局,就會導致新的社會危機。

畫“閑看兒童捉柳花”句意圖絹本設色 116.6×63.5cm 明 周臣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竹雕松蔭高士筆筒高15.2cm 清 吳之璠 故宮博物院藏

黃瑪瑙瓜葉形筆掭清 高2cm 水丞口徑1.4cm 故宮博物院藏

宜興窯紫砂御題澄泥套硯清 盒高9cm 長48cm 寬45.3cm 故宮博物院藏

東丹王出行圖 絹本設色 27.8×125.1cm 五代 李贊華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
正如《紅樓夢》里,極致的物質享受湮滅了人的蓬勃朝氣,繁華便只能走向落幕,人經由物獲得的美,無論發達、發展到何等地步,終究還是要實現人與物的和諧與平衡。淺嘗輒止不好,過猶不及更不行。生活美學之于生活,恰如放飛的風箏,可以高飛,卻終究不能脫離真實的生活。閑事長物,事事深情,玩物的風箏線上,必須牽扯著對生活的深沉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