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鵝的奇跡

文趙麗宏 圖 蘇 打

一

葦葦的家在湖邊。從葦葦房間的窗戶往外看，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還有湖畔的葦草灘。每天早晨，葦葦都會站在窗前看湖里的風景。

那里是野天鵝們的世界。

野天鵝從遠方飛過來時，就像是一片灰白色的云從天上慢慢飄落在湖面上。天鵝在天上拍打著翅膀飛翔時那么活潑，那么矯健，可是一落到湖面上，它們馬上就變得優雅文靜，風度翩翩。白天鵝，黑天鵝，還有一些灰色的天鵝，它們不慌不忙慢慢游著，三五成群地在湖面上移動，在湖畔的葦草叢中覓食，就像是一艘艘小船，穩穩地航行在平靜的湖中。它們要離開時，湖面的景象非常壯觀，文雅的天鵝展開了巨大的翅膀，在水面上一邊奔跑一邊拍打翅膀，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很快，它們就離開水面飛起來，在湖面盤旋著升高……

葦葦的爸爸是小學語文老師，他說，天鵝是天地間的一個奇跡，它們是生命寫在大自然里的神秘的詩。葦葦問爸爸，為什么說天鵝是奇跡，它們有什么神秘呢？

爸爸說：“天鵝是候鳥，春天，它們從南方飛到這里，在湖上度過半年時光，到了秋天，它們離開這里遠走高飛，飛到遙遠的南方過冬。沒有人為它們安排行程，但它們年年都在天地間來回飛。”

葦葦問：“它們每年來來回回飛，飛得多遠？會不會迷路？累不累？”

爸爸回答：“這就是天鵝神秘的地方啊！誰也不知道它們春天從哪里飛過來，也不知道秋天又要飛到哪里去，誰也不知道它們的旅途有多么遙遠。但是，它們就這樣南來北往，年年如此。很久很久以前，湖邊沒有這個村莊的時候，它們就已經這樣飛來飛去。”

“現在又到秋天了，天鵝又要飛到南方去了吧？”葦葦看著窗外。

湖面上，到處可以看到天鵝們忙忙碌碌的身影，無數翅膀在湖面上、在天空撲閃著，水天間回響著天鵝們的鳴叫。看樣子，天鵝又開始準備它們的長途跋涉了。

一群天鵝飛起來，在湖面上盤旋了幾圈，排著隊，飛上天空，飛向遠方，消失在天邊。

又一群天鵝飛起來……

葦葦倚在窗臺上看得出神。突然，他發現在湖灘邊的葦草叢中，有兩只天鵝的樣子很奇怪。

這是兩只灰天鵝。一只灰天鵝身體歪斜著倒臥在葦草叢中，它撲打著翅膀，卻怎么也飛不起來。在它身邊，另一只灰天鵝圍著它轉來轉去，不時展開翅膀，飛離水面，似乎是在催著倒臥的同伴趕緊飛起來。躺在水里的那只天鵝拼命撲打著翅膀，卻怎么也飛不起來。兩只天鵝一起發出焦急的啼叫聲，一陣又一陣在湖面上回蕩，傳得很遠……

“爸爸，快來看！快來看！”葦葦大聲喊著。正在書房備課的爸爸聞聲趕了過來，在廚房忙著做飯的媽媽也過來了。

“這是怎么回事啊？”媽媽問。

“那只飛不起來的灰天鵝，大概是受傷了吧。”爸爸回答。

葦葦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里？”爸爸問。

“我到湖邊去看看，去幫幫那只灰天鵝吧。”葦葦說著，開門走出去了。爸爸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

院墻邊，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個小棚子，里面住著葦葦養的六只鴨子。從毛茸茸的小鴨子，一直到長成會嘎嘎叫著滿地亂跑的大鴨子，葦葦花了很多心血。每天一大早起來，都是葦葦開門把鴨子放出來，讓它們到湖里去游泳覓食。

葦葦經過院子時，打開了鴨棚的門，順手拿起那根用來趕鴨子的竹竿揮動了一下，六只鴨子嘎嘎地叫著，搖搖擺擺跟著他走出了院門。

葦葦家離湖灘很近，還沒走到湖邊，就已經聽見那兩只天鵝的叫聲從湖面上傳過來。葦葦走近湖岸，只見那只倒臥在葦草叢中的灰天鵝還在掙扎。它無力地撲打著一只翅膀，動作越來越緩慢，另一只翅膀顫抖著，伸展在湖面上，像一把灰色的大扇子，在凄冷的風中微微顫動。它確實是受傷了，那只無法動彈的翅膀上，可以看到星星點點鮮紅的血跡。另一只灰天鵝還陪伴在它身邊，嘴里發出急促的鳴叫，只見它用展開的翅膀拍擊著受傷天鵝的身體，用長長的脖子纏繞著對方的脖子，用紅色的嘴撫摸著對方的嘴……兩只天鵝，在葦草叢中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好幾次，它展開翅膀飛起來，想鼓勵那只受傷的天鵝跟它一起飛離湖面，但受傷的天鵝顯得精疲力竭，動作越來越緩慢。

六只鴨子一只接一只撲通撲通歡快地跳進湖里，濺起一片片水花。鴨子們向臥在水面上的天鵝游過去，它們很好奇，圍著那只躺在葦草叢中的天鵝嘎嘎地叫著，好像在七嘴八舌發表議論：“嗨，大家伙，你怎么啦？為什么不游泳，為什么不飛啊？”

那只受傷的灰天鵝在葦草叢中躺著，對這些好奇的鴨子似乎視而不見，流血的翅膀在不停地顫抖。而那只盤旋在湖上的灰天鵝卻好像非常緊張，它拍打著翅膀從空中俯沖下來，停在受傷的天鵝身邊，揮動翅膀驅趕著鴨子們。看來，它是怕鴨子們會傷害受傷的同伴呢。

葦葦站在湖邊，看著受傷的天鵝，有點兒束手無策。他向葦草叢伸出竹竿，想勾住受傷的天鵝，把它拖上岸，可是竹竿太短，夠不著。受傷的天鵝拼命拍打那只還能動的翅膀，似乎是在拒絕那根伸過來的竹竿。那只驅趕鴨子的天鵝突然從一邊沖過來，用嘴咬住了葦葦手中的竹竿，脖子用力一甩，竟然奪過了葦葦的竹竿，又一甩，把竹竿甩到了湖里。

葦葦驚呆了，他想不到灰天鵝會這么厲害。

“你想怎么辦呢？”背后，傳來爸爸的聲音。爸爸在葦葦身后站著，他也在看著湖面上這讓人揪心的一幕。

“我們幫幫它吧！”葦葦收起竹竿，回頭對爸爸說，“我們把它救上來，為它治傷！”

葦葦看著爸爸，目光里充滿期待，他知道爸爸會有辦法。

“對，我們該幫幫它。你在這里等著，別離開！”他拍了拍葦葦的肩膀，轉身向不遠處的蘆葦蕩走去。蘆葦蕩邊上，有一排漁民的小屋。

葦葦在湖邊蹲下身子，用竹竿輕輕拍著湖面，嘴里大聲喊著：“天鵝天鵝別著急，我們馬上來救你！”

過了一會兒，從蘆葦蕩后面，出現一只小木船，慢慢地向這里靠過來。站在船頭上的，是葦葦的爸爸，他用一根長長的竹篙在湖里點劃著，很快，就靠近了湖岸。葦葦揮著竹竿，跳上了小船。

小船在葦草叢邊停下來。葦葦脫了鞋，赤著腳跨出船舷，踏進了葦草叢。這時，在天上盤旋的天鵝也停落在葦草叢中，它沖到葦葦面前，拍打著翅膀，嘴里還發出急促的呼叫，好像擺出要決斗的樣子。

“它是在保護同伴呢！”爸爸一邊說著，一邊也從小船上跨進了葦草叢，“別著急，動作慢一點兒，先看看天鵝的傷勢。”

“嗨，別緊張，我們是來幫你們的！”葦葦站在葦草中，大聲招呼擋住去路的天鵝。那只天鵝卻一步也不退讓，拍打翅膀往前撲，嘴里憤怒地嘶叫著，好像在喊：“你們想干什么！不準你們過來！”

葦葦有點兒害怕，躲到了爸爸身后。爸爸站著不動，搖著手臂，和顏悅色地說：“你別緊張，我們是來幫助你們啊！”那只天鵝和爸爸對峙了一會兒，拍拍翅膀飛了起來。

爸爸趕緊走上一步，在受傷的天鵝身邊蹲下身子，察看它的傷勢。只見那只受傷的翅膀顫抖著，怎么也無法縮回到天鵝的身體上去。

“它的翅膀骨折了，要上夾板。”爸爸撫摸著翅膀上的羽毛，受傷的天鵝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眼睛里好像含著淚水。

“怎么辦呢，我們把它帶回家吧！”

爸爸伸出兩只手，用力抱起受傷的天鵝。天鵝拍打著一只翅膀，好像不愿意離開它的巢穴，那只受傷的翅膀無力地耷拉著，掩蓋著它躺過的地方。

葦葦幫著爸爸把天鵝抬起來時，突然驚叫了一聲：“啊呀，天鵝蛋！”

那個用葦草和樹枝壘成的巢穴中，靜靜地躺著兩只天鵝蛋。天鵝蛋比鴨蛋大得多，淡青色的蛋殼上，布滿星星點點的褐色斑痕。

“是天鵝媽媽在孵小天鵝呢！”爸爸驚喜地說，“另外那只天鵝，應該是天鵝爸爸。”

葦葦看著這兩個天鵝蛋，不知該怎么辦。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天鵝蛋是溫暖的。

爸爸抱著受傷的天鵝媽媽跨入小船，回頭關照葦葦：“你想辦法帶上這兩只蛋吧，估計很快就能孵出小天鵝的。小心啊，千萬別弄碎了！”

葦葦想了兩秒鐘，扔下手中的竹竿，脫下身上的毛線背心，把兩只天鵝蛋包在毛線背心里，小心翼翼抱在懷里，跟著爸爸上了小船。

這時，天鵝爸爸又飛回來了，它撲打著翅膀，在小船周圍盤旋著，嘴里發出急促的呼叫。

葦葦看著天鵝爸爸焦急的樣子，不知該怎么辦，“我們能把它一起帶回家嗎？”

“看看吧，如果它跟著我們，就把它帶回家。”

爸爸把天鵝媽媽放到船艙里，拿起竹篙用力撐了一下，小船離開了葦草叢。天鵝爸爸仍然繞著小船飛舞，它不時靠近小船，看一眼躺在船艙里的天鵝媽媽，又撲騰著翅膀飛起來，飛了兩圈，又靠近小船，最后終于停落在船舷上。只見它收起翅膀，俯下身子，伸出長長的頸脖，湊近船艙里的天鵝媽媽。天鵝媽媽也伸出頸脖，和天鵝爸爸的頸脖碰了碰，又無力地垂落下來。小船搖晃了一下，天鵝爸爸在船舷上站不穩，掉進了湖里。只見它在湖面上奮力拍打翅膀，又飛了起來。

爸爸停止了劃船。葦葦和爸爸一起，抬頭看著在頭頂上飛翔的天鵝爸爸。只見它圍著小船轉了幾圈，越飛越高，終于不見了影子。

葦葦低頭看船艙里的天鵝媽媽，只見它抬著頭，看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