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是跛子

◎俞夢佳 浙江省諸暨市草塔中學逸園文學社

我的外婆是個跛子。

聽鄰居說，外婆年輕時干活很用力，某次傷著腿了，沒錢看醫生，就一直病著病著，病成了現在這樣，腿彎曲不了，連帶著腰也僵挺挺的，一到陰雨天便疼痛非常。

她不喜歡跟自家兒女一起出門。偏斜的脊背殘傷的腿，讓她感到自己丟了兒女的面子。可她卻又極喜歡熱鬧，明明沒什么要買的，一定要拎著菜籃從菜市場的前頭走到后頭，又好像遺漏了什么似的折回來。

我一直不覺得她的步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走路時，外婆是大踏步向前走的，反而比許多人快多了。雖然總有人在提醒我，她是個跛腳的，是個走姿難看的人。

一次家長會，天空陰沉沉的，云壓得很低，透著青灰色。外婆的腿又要疼了，我想。但外婆肯定會來，我又想。

我看到，最先到的是一個女生的媽媽，一頭烏發隨意披散著，穿著紅色長衫，腳上還踩著黑漆漆的高跟鞋，踩起來咯噔作響，很時髦。又走進來一個男人，是我身旁男生的爸爸，男生環著爸爸的脖子淘氣地用力敲打他的背，而爸爸笑著任兒子捉弄。

我的鼻子好像突然進了酸氣，難受得很。人陸陸續續地都到了，可獨獨不見我外婆。天幕依舊陰沉沉，讓人糟心。

不知是哪個男生從外面跑過來告訴我，我外婆到校門口了。我的心仿佛穿過積壓的云層，見到了日光。可是，下一刻，那男生曲著腿，抬著手，一瘸一拐，扮著鬼臉大喊：“瞧，你外婆是這么走路的。”一旁的小孩見此情態，也學起這姿勢來。我忽然很難受。

家長會很快便結束了。回到家，外婆用手撐著沙發靠背，慢悠悠地坐了下去，拿起老師下發的獎狀，一臉自豪。可我沒讓她這面容持續多久，冷不丁開口道：“以后家長會你可以別來嗎？”

她自然知曉原因是什么。因為獎狀脫手了，掉在地上。

我注視著外婆用手肘支起身子，好一會兒才勉強站起來，彎腰用手去夠，可腰板處的骨頭偏就直愣愣地不聽使喚。外婆只能兩膝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把獎狀攥在手里。

我忽然想到，夏日外婆頂著太陽曝曬，在田地里揮灑汗水。有時她也會用獨輪車載著我，我坐在車的一邊，中間隔著橫梁，梁上掛著兩把鋤頭，另一側放著臭得要命的糞桶，可我依舊笑呵呵地樂在其中。兩根木質車柄長長的，拉著很費力氣。外公外婆輪流把持，三個戴草帽的人哼哧哼哧地往前走去，很快樂。

我記得她的腳趾，指甲污黃，過長而向里內嵌，很厚，畸形，藏污納垢。她苦于雙腿不能彎曲，沒法打理。她的三個女兒難得會替她剪一次，她只能如此。

我還記起她邁著不靈便的雙腿，早早等在校外，等到放學接我，每次都背著我。當時我為什么不為外婆是個跛子而羞愧？

我一直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從來沒有責怪我不懂事。是的，那一次，我不懂事，但現在，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