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市 [組詩]

蘇語中

啟 程

他們抬著頭

于是在原地鑿出了兩片湖泊

十萬枚落葉，讓人擁有了虛無

之鎮定。風從遠處低矮的丘陵吹來

它的軀殼要碎了

在集市

買完了菜，就站在集市門口等雨停

外祖母的朋友和母親聊著天，各懷顧慮。

感傷與贊美是簡單的，流通便利的

蒜頭、花椒與芹菜。苦難的年份

則讓人想起燙過開水的番鴨子。

命運被如此多的細細的羽毛占有

（請靠后一點，躲著過往的車子和積水）

十個指頭永遠不夠用。

剪 茶

現在，關上窗子

回到不用應答的地方

六月漏向了更低微的存在

在它們的腮頰，蜇上一口

在傍晚漲紅

讓樹蛙的遷徙保持為

一個永遠的謎，不要出聲

也免得嚇退猶猶豫豫的

微風。在烏云蓋住的時候

抬抬頭，松松手

第二十個年份，動作里

還有那樣多的不可知的雜質

混合在汗滴里，順著

蹭花的臉，漫過溝渠

流到前一秒剛騰出的地方

比如，大暑一過

綠色無中生有的原理

比如，茶葉上奔跑的壁虎的最后巢穴

以及我這是——怎樣的

并該怎樣解救的一生

打露水

早起，降低七月在身體里的

平均溫度。把一天小小地延長

但不把操勞的記憶疊加，就需要

一一剔掉竹枝硌手的部分

搖醒那片大露水

密密的野草已經把中間

低矮的部分蓋過去，這樣的路

才走了四分之一。而山茶地

一個無盡的綠色的候車大廳

昏昏沉沉的露滴在各自的坐椅上

對一切短暫的時刻貪愛

又憂慌

他們說，打過露水的貓

是再回不了家的貓

他們說的可是，不要嫁到

那種茶的人家去？

秋 涼

雨聲包裹了我全身

像極了悲傷。我第一次知道

自己是一個整體

這是個漫不經心的秋天

要是再認真一點就不會絆倒

露出行跡

我們的神明也這樣

所有的比喻都……

種子會在地下迸開

然后舉起石頭

沒有經驗的人，當你在林中行走

卷起的蟬聲

會將你抬到半空之中

虛空被投放在語言的湖心時

還會像一條摁不住的鯉魚

它的尾鰭

撲打著無盡的細浪

可以落腳的地方

那樣小

我們花一生

尋找治病的精準的藥方

——所有的比喻都害著相思

在海邊

追不上海浪時

我就在想昨日世界的海浪

把腳埋進白色的鹽里面

去尋找，整棟樓上上下下地尋找

一顆糖果的蹤跡

帶我去的人

已經走到了一個巨大的

盤子的邊沿。盤子就要打翻

我看到一只貓蹈著縝密的儀式

兜轉在落水和未落水之間

沙灘上的竹簽

讓我回憶起旅程

我的十八歲的歡樂

就生長在它們狹小的縫隙中

像一只被太陽曬得發紅的慵懶的壁虎

只要人聲走高

它就匆忙逃竄，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