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 昕
做一個合格的編輯,究竟要具備怎樣的能力?又將面臨哪些挑戰?
當一名合格的編輯,除了要有理想、追求和使命外,還要養成一些基本的素養和能力,這是編輯業務的要求和底氣。接下來我會選擇十個方面談談編輯業務的要求和底氣。
我常說,人類精神價值的評判,一定是堅硬的巖石,而不是美麗的浮云;做出版就是要追求潛入歷史,化作永恒,而不僅僅是一時的激蕩血肉,或洛陽紙貴。
做出版講到底,就是追求一份厚實的書目。一家出版社好與不好,看一下他的書目就知道了。一些老社、名社,他們的書目中總是會有一批數年甚至數十年反復重印的圖書,支撐起他們巍峨的圖書大廈。
具體到編輯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每過五年、十年,甚至當你告別編輯出版工作的時候,拉一下自己的書單,看一看這一階段、這一輩子,編輯出版了哪些圖書,其中有哪些較長時間地立在書店或讀者的書架上,有哪些有較高的引用率,這是衡量你工作好壞的重要尺度。一個編輯,一輩子,如果有一兩本書能夠潛入歷史,成為經典,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有一段時間,在片面追求經濟效益的壓力下,一些編輯簡單地靠品種和字數來應付考核,維持經濟效益。每年發稿的字數,一二百萬字不行,要三四百萬字,甚至有一年發稿上千萬字的。這樣是做不出好的圖書的,質量低下難以避免,當然也不太會有重版的機會。時間長了,疲于奔命,他們對出版興趣索然,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有的則黯然離去。有些編輯則不同,他們做得很自在,每年精心做三五種書,在做書的過程中不斷地摸索編輯出版工作的規律,提高業務水平,常有樂在其中的感受。他們做的圖書,不少會進入再版書目,每年都有一些在重印。這樣,他就會越來越有成就感,覺得編輯出版工作很有意思,慢慢地把編輯出版作為自己的志業。

“世紀人文系列叢書”部分圖書
這一點講的是案頭功夫。案頭功夫首先是糾錯。很少有學者的書稿經得起查,千萬不要相信那種“大學者的書稿可以一字不改”的說法。問題在于你是否有能力發現差錯。
糾錯能力的養成,要靠死功夫,就是熟悉并使用工具書和勤查文獻。古人重視文字訓詁是很有道理的。王元化先生曾多次對我說起,他的學術根基在于熟讀《說文解字》。今天的編輯不太可能有元化先生這樣的底蘊,但起碼要養成使用《辭?!贰掇o源》《漢語大詞典》等重要工具書的習慣。專業編輯還要配備所在學科的權威詞典。
對一個新編輯來說,要提高糾錯的能力,有兩項訓練是必須做的。一項是做三個月的校對員和三個月的資料員。校對是編輯工作的重要一環,有自己的學問。一個好的校對員既能消滅排版造成的錯漏,又善于發現原稿中的差錯。校對工作中需要解決的差錯一般可以歸為九大類型,有文字錯誤、詞語錯誤、語法錯誤、標點符號用法錯誤、數字用法錯誤、版面格式錯誤、事實性錯誤、知識性錯誤和政治性錯誤。這些錯誤也都是編輯工作中必須處理的,而校對工作的訓練能幫助你掌握原稿出錯的規律,增強你發現、質疑、排疑的分析判斷能力。資料員工作的訓練則能幫助你掌握版本目錄學和圖書館分類學的基本知識,更好地使用各類工具書和檢索文獻資料。
另一項訓練是跟著老編輯認真編好第一本書,熟悉和了解編輯出版工作的每一個環節和細節。我編第一本書,印象最深的是,知道了編輯對書稿,什么必須改,什么不能改。作者的寫作風格不能改,可改可不改的不要改,沒有把握的,沒有經過核對,不能輕易改。最犯忌的是自以為是,把對的改錯了,引起作者的憤怒,失去作者的信任。前述陳平原先生的那篇文章,就舉例說了編輯的若干“輕舉妄動”,告誡我們尤其要避免把對的改錯了。
再講講提升。糾錯靠的是下功夫,時間和認真是可以解決問題的。但提升能力的養成非一日之功,需要靠閱讀、審稿、研究的日積月累,沒有捷徑可走。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這是水到渠成的一個過程。
提升的第一方面,是通過編輯的工作,把一部有價值的書稿變成符合讀者需求的作品。這里面有許多提升的工作要做。提升工作的第二個方面更難,這涉及對書稿的學術問題提出重要的修改意見。這不是一般的編輯就能做到的,需要更多的學術熏陶和磨礪才能達到。當你具備這樣的能力時,意味著你已經成為一個專家了。這方面的例子,又要談到中華書局的周振甫先生。他是錢鍾書先生書稿的編輯,錢先生曾點名周先生當自己代表作《管錐編》的責任編輯。中華書局的書稿檔案中保存著周先生對《管錐編》的兩份審稿意見,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地鋪陳在稿子上,有80 頁之多。既有糾謬的,更多提升的。難怪錢先生在《管錐編》序言中寫道:“命筆之時,數請益于周君振甫,小叩輒發大鳴,實歸不負虛往,良朋嘉惠,并志簡端?!?/p>
這一節順著前面談及周振甫先生審稿的話題,說說怎樣寫好審稿意見和書評。
審稿的目的是判斷一本書的出版價值,大概有這么幾個標準。第一,對于學術著作而言,是看有沒有新的學術和理論貢獻,有沒有史料價值,是否能自圓其說,所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對大眾讀物而言,是看有沒有科學和準確的知識,是否通俗易懂,有無大眾喜聞樂見的表達方式。第二,審視書稿在布局、結構、邏輯、觀點、論證等方面是否存在明顯的問題。第三,是看文字的水準,是否順暢達意。
審稿意見有寫在決定書稿是否接受出版時的,這時主要是對這部書稿的出版價值作一個判斷。有寫在發稿時的,這時的審稿意見應包括這么一些內容:介紹這本書的組稿和成稿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編輯做了哪些工作;對書稿作出總體評價,有何創新,有何價值,在所在領域或所屬學科中的位置和意義,有哪些值得進一步討論和改進的地方;對書稿作了哪些方面重要的處理,在處理的過程中是如何與作者溝通和交流的,書稿水準提高的情況,等等。還應該包括有關裝幀設計、紙張印刷和宣傳營銷等方面的要求和意見。
每個編輯的審稿意見都有自己的特點。周振甫先生的審稿意見之所以長達幾十頁,是因為他把重要修改的依據、出典等都一一寫在審稿意見中了。而有的編輯則習慣把這類具體的修改意見,寫在浮簽上夾在書稿修改處。我的審稿意見側重于對書稿的學術評價上。審稿意見視書稿的情況,可長可短,把問題講清楚即可。
政治把關是編輯經常碰到又較難把握的問題,但卻是必須過的一關。
一講到政治把關,有人會把它和學術自由對立起來,這也是不對的。學術出版領域需講自由和民主,不應過多地設立禁區。1979 年,鄧小平同志在華盛頓接受費城坦普爾大學授予名譽法律博士學位時,在致答詞中這樣說道:“坦普爾大學又是以主張學術自由著稱的。我認為,這是貴校的事業興旺發達的一個重要因素?!?/p>
在出版工作中,不要隨意把學術問題上升到政治問題的層面,簡單地以政治把關為由輕率地否決重要學術著作的出版,這是一種沒有水平和不負責任的表現。在學術的問題上,要有容忍度,持兼容并包的態度。只要是基于學術研究的背景,有學術和理論上的貢獻,這樣的著作都應該予以出版。
我們常說,馬克思主義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有三大來源,是建立在對以往理論科學分析的基礎上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發展又何嘗不是如此。因此,對待學術著作千萬不要隨意扣上政治的帽子。相反,還應該盡可能地想辦法出版一些有爭議的學術著作。自然,在出版這些著作時,有時會在尊重作者理論和觀點的前提下,根據“大局”做一些必要的處理,目的是使這些著作得以出版。
出版工作的職業特點,要求編輯具有專家和雜家兩種角色。
編輯是專家,首先是說你是編輯出版領域的行家里手。編輯出版作為一個專業,有自己專門的知識,且帶有實務性和經驗性的特點,不容易為業外人士所掌握。編輯的工作遠不像有些人所說的“剪刀加糨糊”那么簡單。如鐘叔河先生編“走向世界叢書”,就不是一般學者所能做好的工作。這套叢書以獨特的視角發掘、識別、整理、校訂、輯選了一批“極有價值而久被湮沒”的史料,記錄了近代中國人第一次睜眼看世界時的跌跌撞撞,而編者為每種書所寫的序文又極富思想性和獨到的見解,隨處可見編輯的功力和水平。錢鍾書先生讀后也稱贊不已,欣然為叢書作序。
編輯是專家,還是指編輯應是某一學科領域的學者,有較高學術造詣。舉例來說,老一輩的編輯胡道靜先生,他是著名的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和古典文獻學的專家。他的《夢溪筆談》整理和研究,創造性地把古人用于經籍的箋注方法,運用于具有史料價值的筆記。1957 年《新校正夢溪筆談》問世后,顧頡剛盛贊說“有似裴松之注《三國志》”,胡適也說“此人造諧甚深,算了不起”。新時期的編輯唐浩明先生,他對中國近現代史上重要人物的研究獨樹一幟,不僅編有《曾國藩全集》《胡林翼集》《彭玉麟集》,還創作了《曾國藩》《楊度》《張之洞》等長篇歷史小說,被譽為“中國研究曾國藩第一人”。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你不是某一學科或領域的專家,是很難在上海的出版社當編輯的。那時的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名家薈萃,由李俊民先生主政,有“三駕馬車”“四大編審”,好幾十號編輯,個個都是學問家。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有畫壇“一百零八將”,匯聚了各路繪畫精英,陸儼少、程十發、劉旦宅、方增先等著名畫家都在那里工作過。
直到改革開放之初,上海出版界還是名家眾多,在學界影響很大。例如,上海人民出版社的領導班子成員分別擔任了上海哲學學會、經濟學會、黨史學會的會長,不少資深編輯都是上海各個學會的理事。上海譯文出版社的領導班子成員大都譯著頗豐,名望很高,一度有七人擔任了上海翻譯家協會的會長、副會長,占了協會領導成員的大部分,以至有人開玩笑說,上海譯文出版社開會就可以決定上海翻譯家協會的事了。
編輯還應該是雜家,擁有廣博的知識。1962 年,羅竹風先生曾寫下為編輯請命的雜文《雜家》,受到了不應有的批判,但“編輯是雜家”一說卻廣為流傳。80 年代,羅竹風先生又對編輯的雜家身份有過說明:“編輯應該是雜家。所謂雜家,就是對各個領域的各種學問,都要懂一點,略知一二還不夠,最好是略知二三?!?/p>
一位編輯不可能只編一個領域的書稿,從成長的角度說,多涉獵一些知識領域,會提高自己的業務水準。我從經濟學編輯起步,慢慢地逐漸編輯一些其他學科的圖書,后來幾乎涉及了社會科學的大多數領域,還編過畫冊和工具書。這就要求你了解各個學科或領域的ABC,掌握基本的知識點,并做到融會貫通,同時還要熟悉這些學科或領域的文化地圖和資源分布。更重要的是,你所學到的這些ABC 能夠幫助你和作者說得上話,捕捉到學術前沿的信息,并作出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編輯的成熟和底蘊有賴于持續地閱讀,要養成寫讀書筆記的習慣。
首先是讀本專業的書。我當經濟學編輯前,除了啃過《資本論》外,還瀏覽了大量的經濟學文獻,對國內經濟學幾次大討論的情況,尤其是人物和觀點都十分熟悉,這保證了我作為經濟學編輯的基本工作要求。當上經濟學編輯之后,及時地閱讀經濟學的新著和文獻更是必做的功課,不然很難了解學術動態。
編輯還要廣泛閱讀各類圖書,尤其要讀歷史書和文學書。這兩類書涉及較多的知識,既可以提高閱讀的興趣,還能吸引你到更多的領域作深度的閱讀。我有讀小說的愛好,工作期間每次出國訪問,箱子里都會放上幾本小說,不僅在飛機上讀,還會在深夜睡不著覺時讀,權當倒時差的辦法。
我剛當編輯的時候,出版社對編輯參加學術會議是有要求的,尤其是一些重要的學術會議,出版社不希望自己相關的編輯漏會。80年代中后期,我常常想方設法擠進那些重要的會議聽會。參加學術會議,不僅能讓你了解學術動態,提高學術水平,而且還是發現新的選題和新的作者的重要途徑。
一些出版社除了鼓勵編輯參加學術會議外,還會圍繞自己出版的重要圖書召開學術研討會,有的后來還形成了會議品牌。八九十年代,上海三聯書店每年都會開一到兩次專題學術會議,圍繞當年出版的經濟學圖書,聯系中國經濟社會改革開放發展的實踐展開研討。會議的規模不大,最多三十來人,時間不長,三天左右,但幾乎全國重要的中青年學者都參加過上海三聯書店的研討會。大家準時聚集上海,簡食樸臥,在會上展開熱烈的學術碰撞和討論,并以此為榮,最后產生了受到學界矚目的“中國的過渡經濟學”和“三聯學派”。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劉吉后來也常參加我們的這一會議,他曾深情地對我說,中國經濟學的未來和希望就在這里。
今天的情況是,大家更熱衷于論壇、讀書會、媒體推廣會,這對圖書的宣傳和銷售當然很重要,而且有利于全社會讀書氛圍的形成。但是,我認為召開學術性的會議更應得到出版社的重視,這有利于出版社的長期發展。
編輯還應養成查閱學術期刊的習慣。學術研究的最新成果最先是通過論文的方式來傳播的,很多的討論也是在期刊上進行的。編輯定期閱讀所在專業的核心期刊,能提高你的學術素養,站在學術的前沿,把握學術發展的趨勢。我當經濟學編輯時,訂閱的經濟學刊物有十種之多,不少選題和作者都是通過閱讀期刊發現的。

1990年9月,作者主持“中國的過渡經濟學”學術研討會。左四為劉吉,左二為樊綱,左一為張曙光,左五為張軍,左三為作者
要珍惜與學者交流的機會,借學者的外腦充實自己,發掘重要的選題。
有兩類學者對編輯來說特別重要。一類是“掉書袋”的,他們可以讓你迅速地了解學術的進展,站在學術的前沿。汪丁丁是我交的這類朋友中的一位。90 年代初,我在香港三聯書店工作期間,汪丁丁在香港大學任教。那兩年我們都是單身在港,一到晚上,閑著沒事,有時就會“煲電話粥”,談論學術話題。什么麥克爾·波特的競爭理論、腦科學和神經元、演化經濟學,我都是最先從他那里獲知的。直到今天,汪丁丁每周在微信朋友圈發布的學術前沿信息,還是我必讀的。
另一類是現實感很強的。他們能讓你及時了解現實社會中存在的主要矛盾和問題。我的作者中,周其仁和史正富在這方面是比較突出的。他們長期在社會的各個層面調查研究,既有良好的理論修養,又有敏銳的觀察力,善于發現問題并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和意見。每次與他們交談都會受到啟發。
與作者交朋友,還必須有為作者服務的精神和態度。被稱為“天才捕手”的美國出版家珀金斯有一句名言:“出版家的首義是為天才或才華服務。”他曾經發現和支持了海明威、菲茲杰拉德、伍爾夫等眾多文學天才,其中有許多令人感動的故事。眾所周知,海明威的小說曾以寫臟話聞名于世,爭議不斷。在編輯《太陽照常升起》時,珀金斯不僅想方設法說服海明威同意刪除這些臟話,還親自動手對書稿作了許許多多的處理。書出版后,面對社會上的各種抗議和質疑,珀金斯挺身而出,向媒體說明這本書的文學價值。他還回復了上萬封讀者的質疑信件,以至手都僵硬得幾乎抬不起來了。正是珀金斯的努力,重塑了海明威樂觀而堅強的公眾形象。之后,珀金斯又出版了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老人與?!返葧H藗兌颊f,珀金斯把海明威的作品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海明威對此極為感動,1952 年《老人與?!烦霭鏁r,他在書扉上寫下:“謹將此書獻給偉大的珀金斯?!?018年我到哈瓦那旅游時,特地到海明威的故居參觀,愿望之一就是想看到海明威的手稿,重溫珀金斯感人的故事。

《中國通史》
還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1998 年我去蘇爾坎普出版社訪問時,版權部經理哈特女士專門請《黑塞文集》的責任編輯與我見面。當時這位編輯做黑塞的作品已經20年了。他向我詳盡地介紹了怎樣把黑塞的文本變成各種各樣的圖書,做了20 年都還沒有做完。黑塞家族都把他當作最可信賴的人,把所有的事務包括家庭瑣事都交給他去處理。有這樣的服務精神,還會擔心作者、作品流失嗎?他已經使作者及其家人完全離不開他了。
還想說-下,為讀者服務更重要。讀者那里有編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思想營養。這方面的典范是30年代的生活書店?!敖哒\為讀者服務”是生活書店的宗旨,“服務精神是生活書店的奠基石”。什么叫“竭誠為讀者服務”,韜奮先生有一個生動的閘述:“每到一個地方,只須知道那個地方有‘生活’分店,他們往往總要想到‘生活’。人地生疏,想起‘生活’,往那里跑;認不得路,想起‘生活’,往那里跑;找不到旅館,想起‘生活’,也往那里跑,請代我找一個;買不到車票或船票,想起‘生活’,也往那里跑,請幫忙代買一張?!比绱藶樽x者服務,這就對出版從業人員提出多方面的更高要求。韜奮先生以身作則,做人做事處處表率。以對待讀者來信為例,韜奮先生把讀者來信當作營養自己的“維生素”,回復讀者來信的熱情“不遜于寫情書”,忙到深夜也不以為苦,不以為煩。他要求書店同仁:“對于讀者的任何復信,必須誠懇詳細,即使有的讀者問的幼稚,我們仍必須認真答復,如果怕麻煩,拆拆爛污,簡單馬虎,聊以塞責,都是本店事業上的罪人!”
今天,隨著互聯網的普遍化,我們與讀者的溝通是如此的便利,讓我們為讀者的服務先從認真回復讀者來信做起。
編輯在出版工作中經常會有各種各樣的體會和感悟,要及時把它記下來,并嘗試把其上升到工作規律的層面,這對自己今后開展編輯工作大有禆益。我在編輯生涯中記下的“出版箴言”有近三十條之多,選題策劃原則也有一二十條。這里主要聯系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出書工作舉若干例子。
(1)基本的與非基本的
這關乎一家出版社的出書布局?,F在不少出版社在做選題規劃時,都把目光主要聚焦在大工程和大項目上,更關注有哪些可能的暢銷書,這當然很重要。但是,在出書布局上,首先考慮的不是大與小的概念,也不是暢銷與非暢銷的概念,而是基本的與非基本的概念。這是說,在做規劃時,一家出版社應該根據自己的定位,先確定基本的出書領域,在這方面下功夫布局,然后據此確定大工程、大項目和暢銷書。比如,一家基礎教育出版社,應該重點抓語數外三門教材的建設;一家社會科學出版社應把經濟、歷史、政治、哲學作為基本出書領域;一家文學出版社首先還是應該抓好小說的出版工作。
同樣,這些基本出書領域在布局時也有基本與非基本的選擇和安排。舉例來說,20 世紀90 年代初,上海人民出版社在向市場轉型的過程中,出于對短期經濟效益的追逐,在歷史學科偏離了基本出書領域,暫停了一些重要的骨干圖書,如《中國通史》、“中國斷代史系列”等,轉向非基本領域,試圖在神秘文化等方面另辟蹊徑,結果當然是事與愿違。好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及時糾偏,重新回到了基本領域。每個學科都有自己的基本出書領域,這個領域的品牌圖書有著眾多的讀者,經久不衰的市場,重版率高,把這些書做好,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上海的老出版社都有根據出書定位聚焦基本領域的傳統。上海譯文出版社長期在外國文學的基本領域作全方位的布局,上海古籍出版社專注于古典文獻的研究和整理,上??萍汲霭嫔缭诶砉まr醫的中高級讀物方面不懈耕耘,持之以恒,既有影響又有積累,再版書目強大,即使碰到大的困難也有回旋的能力,不會輕易倒下。
有的出版社則定位不清,不注重長期規劃和布局,又喜歡在非基本領域兜圈子,東一棰西一棒,寄希望一本暢銷書改變局面,可能會成功于一時,但不會長久,一有風吹草動就很快趴下。這是因為整體站不住。
(2)做兩個極端
做出版可考慮兩個極端,出最新的前沿著作或最舊的經典著作?!笆兰o人文系列叢書”在設計時就體現了這個原則,叢書五個子系列中“世紀前沿”和“世紀文庫”兩個子系列,一個出最新的,一個出最舊的。出最新的,大家容易理解,出最舊的則要講解一下。說的是出最舊的也要出新,所謂守舊也要有新的守法。
比如,出古希臘的作品,可以在權威版本的注釋上出新。文景公司這幾年出版的古希臘前三史——希羅多德的《歷史》、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和色諾芬的《希臘史》,用的是徐松巖先生的注釋本,功底很深,且與王以鑄和謝德風的譯本相比,另有其風格和價值。這就是守舊上的出新。經典是基本讀物,許多出版社往里扎堆,不動腦筋,隨意出個新版或通過價格來競爭,既沒有意義,而且還會產生副作用。
文景公司的另一套書“文景古典·名譯插圖本”,在守舊出新上也頗有想法?!兑了髟⒀浴酚玫氖侵茏魅说淖g本,《奧德修紀》用的是楊憲益的譯本,還配上些精美的插圖,讓人愛不釋手,頓生收藏之心。
不過,我更想說的是,舊籍重印,一定要有好的導讀。誠若陳平原先生所言:“一個時代的學術推進,是在與先賢的對話中展開的,好的導讀容易讓讀者盡快進入這種對話的狀態,更多地理解經典的意義?!?/p>
(3)封殺性布局
學科出版的布局,應盡可能完整,不留空隙和死角。從競爭的角度來說,要采取封殺性布局的策略,最大限度地覆蓋市場,不給對手以機會。
20 世紀90 年代中期,上海人民出版社在中國歷史學科的布局就采取了這樣的策略,用了10 年的時間完成了一些重大的項目,當然有些是以往工作的延續。這些項目中有“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76 卷)、“中國斷代史系列”(13 卷16 冊)、《中華文化通志》(101 卷)、《中國通史》(12 卷22 冊)、“中國專題史系列”(50 種)、《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通史》(12 卷)、《中國共產黨歷史圖志》(3 卷)、《上海通史》(15 卷),還有“黎東方講史系列”(12 冊),等等,都是開天辟地,且多是大部頭,放在一起很是壯觀,令人心潮澎湃。美中也有不足,一是缺少理想的教科書和單本頭的大眾通史讀本,二是少有中國文明史方面的著作。
對小社新社而言,限于資源和條件,像上海人民出版社那樣在一級二級學科作封殺性布局似無可能,但可以在三四級學科的布局上做文章?,F代科學演化的基本趨勢是,學科越分越細,學問越做越深。有家新社的領導告訴我,他們擬在藝術史領域作全方位的布局,就是很好的想法。
(4)版本維護和升級
有些圖書的生命周期和權威性,需要通過版本維護和升級的辦法來實現。一般來說,通識類圖書、教科書、工具書是必須定期維護的。上海出版界好的傳統之一,便是定期對一些重要的品牌圖書進行維護?!掇o海》十年一修,《漢語大詞典》《英漢大詞典》《十萬個為什么》等圖書都會根據語言、社會和知識進展的情況,適時推出新的版本,以使知識常青。
社會科學領域的許多骨干圖書也應根據學術進展的情況作必要的維護。上面講到的上海人民出版社在20世紀90 年代完成的大部頭歷史著作,盡管一時還很難產生替代產品,但從學術發展的情況看,其中有的到了更新換代的時候了。例如,關于中國早期歷史的研究,過去一般是從考古、語言和文獻等方面去復原歷史,現在又有了分子人類學的方法,通過基因考古獲得實證,以驗證文本的方式講述歷史故事,這就豐富了我們對中國早期歷史的認識,也提供了新的出版機會。
(5)橫隊前進
這是就叢書出版而言的。叢書效應是出版人津津樂道的,因為叢書相對容易形成品牌,宣傳推廣也較為易行,成本也低。
叢書顧名思義是指出書成叢,要成叢就要有設計,要有主旨和結構。叢書分開放式和非開放式兩類。過去叢書大多是非開放式的,指向性清楚,強調整體設計,一次性推出,所謂“橫隊前進”?,F在叢書很多,大多是開放式的,設計過于隨意,有的甚至完全沒有設計,“放在籃子里都是菜”,變成“縱隊前進”,形成“胡子工程”,而且來無影去無蹤。由于選題、作者、難度、環境等條件的約束,有的叢書只能做成開放式的,逐步推進,但仍然要有設計,且一輯一輯推出為宜,否則就無所謂叢書了。
開放式叢書最難的是它的結構設計,現在有的叢書只有范圍沒有結構,豈不是變成書目的分類歸類了。最近看到一套叢書,就其中的單本書而言,內容質量還說得過去,但叢書設計卻包羅萬象,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裝進去。這套叢書的出版說明中寫道“以學術為第一要義,也注重實用,收錄學術性與普及性皆佳、研究性與教學性兼顧、傳承性與創新性俱備的優秀著作”;“著力收錄西方古今智慧經典和學術前沿成果,同時也致力收錄國內優秀專著,還留意海內外學者具有學術性、思想性的隨筆、講演、訪談等的整理匯編,結集出版”;“涵蓋文學、歷史、哲學、藝術、宗教、民俗諸多人文學科,綜合譯、著、編于一體”??梢娺@套叢書試圖涵蓋人文學科的所有領域,包羅古今中外,網羅各類作者,囊括所有的著述樣式,然而叢書恰恰不能這樣設計,而且也不可能做到。看了這套叢書的書目,四年出版的種數還不到10 種,與其龐大構想相距甚遠。
由此還想到出版社的長期出書規劃和五年出版計劃,現在不少也是拼湊多,設計少,有項目無規劃,最多是個拼盤式規劃。我們有制訂長期出書規劃的傳統,但切不可流于形式!怎樣做規劃是一個大問題。
人類社會的進步很大程度上是由技術革命引發的。有農業革命、工業革命、信息革命之說;有第一次工業革命、第二次工業革命、第三次工業革命之分,等等。技術進步的水平還是人類文明不同階段的衡量標志,眾所周知,人類從新石器時代的原始文明進入國家文明的標志之一,是青銅冶煉技術的出現。
今天我們正處在信息革命的時代,信息化、數字化、網絡化、大數據、物聯網、人工智能,等等,正在極大地改變著出版業的未來預期,出現了前所未所有的機遇,期盼著我們去擁抱它。
信息化、數字化和人工智能發展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十年歷程,呈波浪式前進,一波接著一波,有高潮也有低谷。數字化出版這幾年似乎處于低谷狀態,大家感覺紙書的日子好像還過得去,有的體制內出版人還為之沾沾自喜,沒有了改革的激情,這點有點令人擔憂。
君不見,在大眾出版領域,這兩年我們體制外的出版人在音頻、視頻領域,圍繞著內容作了很多大膽的嘗試,將眾多的潛在讀書人口變為讀者,開拓了一片新的市場。2018 年,喜馬拉雅FM 線上課程——陳正宏教授的“《史記》精講”,就很成功,收獲200 萬收聽量。
在專業出版領域,發達國家出版業利用數字技術和人工智能技術,在專家系統和知識庫的建設方面取得成功,并通過在線網絡平臺,很大程度上滿足了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員的個性化需求,形成了新的業態和商業模式,創造了良好的業績,以至這部分營收已經占到其全部營收的大部分。
在我看來,人工智能的本質在于知識信息的處理,而人工智能技術在計算機視覺、語音識別、自然語言處理、人工神經網絡等方面的突破性進展,使得依托于“專家系統”和知識庫,計算機也可以通過“深度學習”來產生并獲得知識,這意味著知識的主體不再僅僅是人,也可以是機器。這對出版業未來的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展現了新的空間,當然也是全新的挑戰。問題在于我們是否認識到這一點,有無迎接挑戰的激情和能力。
當一名合格的編輯,還需要養成其他一些好的素質和習慣,如經常逛書店,參加書展,看博物館,考察文化遺址,研究域外的圖書,掌握基本的營銷方法,等等。這些都會喚醒你的出版感覺,產生新的出版理念和選題,引發你的出版沖動,培養你對出版的熱愛。
胸懷理想,循道正行。一個無限風光的出版新時代就在前方?!?/p>

“中國斷代史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