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谷立立

[英]朱利安?巴恩斯 著
郭國良 譯
譯林出版社
出版:2021年10月
定價:58.00元
2018 年,朱利安·巴恩斯72 歲,已經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老人了。但年齡的增長并不妨礙他對愛情的認知。相反,因為見過了太多的分分合合、相愛相殺,他對這種人世間最難以定義的情感,才有了最具自己氣質的解讀。從《尚待商榷的愛情》《愛,以及其他》,到《終結的感覺》,再到《唯一的故事》,愛情是巴恩斯小說創作的另一個重要主題,完美詮釋了塞繆爾·約翰遜于1755 年編撰的《英語大辭典》中為小說做出的定義:“小說:一個小小的、通常講述愛的故事。”
作為《終結的感覺》的續篇,《唯一的故事》延續著與前作相同的文風,持續不斷地在記憶的深井中挖掘,尋找愛的真相。只是這一次,巴恩斯要面對的,已經不再是愛不愛、怎么愛的簡單命題,而是敢不敢愛、如何去愛的靈魂拷問。小說開篇,年事已高的敘述者保羅追憶往昔,帶著我們穿越數十年時光的阻隔,再次回到他的青蔥歲月。那是上世紀60 年代。19 歲的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加入倫敦郊區薩里社區的某個中產階級網球俱樂部。很快,保羅結識了中年主婦蘇珊·麥克勞德,并在其后的交往中,逐漸了解她過往的經歷。
應該怎么理解這段感情?顯然,巴恩斯并沒有太多道德層面的責難。與前作一樣,他要探討的是愛的不確定性。在《尚待商榷的愛情》中,深陷愛情的三個人從各自的角度描述同一段感情,就像開啟了一道撲朔迷離的羅生門:每個人都竭盡所能地描述自己的愛情觀,卻又無法說服對方,于是只能提供一種“尚待商榷”的結論。而這種結論就是沒有結論。到了《唯一的故事》,盡管敘述變得簡單、明晰(保羅是書中唯一的敘述者),但巴恩斯對愛情的探索仍然不曾停歇。
以保羅為例。起初,未經世事的他并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愛。相反,他天真地把愛當成“一生愁苦的釋放”,相信是充盈他年輕心靈的純氧。愛的純粹與現實的復雜沒有絲毫關聯。“它蔑視如此迂腐的考慮,這恰恰是它榮光的一部分。愛的本質就是摧枯拉朽,如果不是這樣,那就不是愛。”不得不說,保羅還是太年輕了,不但不懂得愛,更不懂得這個世界。因為愛并不簡單,不僅不能“摧枯拉朽”,反而有太多“迂腐的考慮”。
通常,狂喜的戀人總是相信,只要有了愛的滋養,生活就會以加速度的方式向前飛奔,把世俗的一切統統拋在腦后。但其實,不管有沒有愛,生活還是那個生活,注定會像老牛拉破車一樣,數十年如一日地在相同的軌道上慢速地移動。這不是悲觀,而是對愛的清醒認知。很快,蘇珊好友瓊的一句話提醒了猶在夢中的保羅,更揭示了愛情在現實中的脆弱:有太多不可預知的因素左右著情感的走向,讓熾熱的戀情無疾而終。
比如距離。兩個人相距遙遠,怎么也“湊不好乘火車的時間”,于是索性草草了事,慘淡收場。類似的情況并不在少數,更別提諸如房子、車子、孩子之類的現實困惑。那么,保羅應該怎樣描述他的初戀?顯然這并不重要。因為往事不可追,所有的戀情都會在多年以后,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變成回憶。而無論是美化,還是丑化,他記住的也只是一些并不可靠的記憶的碎片。不過,遺忘并不代表成長。至少,年輕的保羅從來不需要這樣成長:知道越多,越是感覺悲哀。
到最后,他終于明白,原來中產階級的虛偽、做作,才是阻礙他與蘇珊進一步發展的癥結所在。“出于某種原始的恐懼,他們(中產階級)害怕承認真情實感,他們挖苦情感生活,硬是把兩性關系變成一個愚蠢的笑柄;男人暗示女人把每一件事情都搞得煞有其事;女人暗示男人并不真的明白發生了什么;男人裝作他們很強壯,女人不得不被寵著、慣著、被照顧著;女人假裝她們才是有常識和講求實際的人,就好像一次又一次幻滅的情感經歷沒有發生過似的。”
就像巴恩斯所說,這是“世世代代英國中產階級都應該做的事情”,是他們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那么,婚姻又是什么?在巴恩斯的詞典里,婚姻、愛情、記憶,與世間萬事萬物一樣,都是不確定的:有時候是犬舍,“住著無須拴住的心安理得”;有時候是首飾盒,“以一種神秘的方式把金銀珠寶變回賤金屬、人造寶石和石英”;有時候是廢棄的船塢,“里面停了一艘老舊的雙人舟,舟底有個洞,槳也丟了一支,早就經不起風吹浪打”。

面對此情此景,保羅不由自主地想要抗議。他質疑,“這就是成人世界真正的樣子嗎?在這表面之下呢?它處在這表面之下有多近,又將有多近?”但事實上,對于這樣的婚姻,質疑無效,解釋無效,逃離無效,抗議更是萬萬不能。此時,似乎只有離婚才能結束這一切,讓深受不幸婚姻之苦的人重新出發,“再次成為一個真實的人”。問題是,從小接受中產階級教育的蘇珊,怎么可能輕易地割斷與過去的聯系?當然不能。無數次,她在出走與回家之間反復糾結。哪怕回家之后再次被丈夫家暴,她也沒有對外說出實情。
她和中產階級伙伴一樣,選擇了沉默。因為只有沉默,才能保住那一點可憐的體面。甚至,直到決定結束這段婚姻之前,蘇珊還在糾結財產分割、子女未來之類的細節。而剛剛離婚不久,她就靠酒精打發時間,再也沒有真正快樂過。此時,可供保羅講述的“唯一的故事”,大約只能是對這段刻骨銘心的初戀的記憶。因為除了惆悵、悔恨與無盡的追憶之外,他再也不能在這個壁壘森嚴的世界里,重新找回最初的愛情了。
這是成長的代價,還是愛情的真相?都不是。如果把愛情比成一場西西弗斯式的戰斗,想來,巴恩斯應該不會反對。因為在他看來,愛情遠遠不是救人于危難的諾亞方舟。這倒不是說,他不愿意高抬貴手,讓他的人物好過一點,而是中產階級的虛偽本性,決定了所有故事的結局。畢竟,小說家不是社會學家,不會在講故事的同時,為受害者提供救助。哪怕是有了人類學家的耐心,條分縷析地解讀婚姻,他仍然無法改變既有的事實。于是到了最后,這場事先張揚的桃色事件只能淪為一出徹頭徹尾的悲劇。好在這一次,巴恩斯終于有了自己版本的《包法利夫人》,就像他一直推崇的福樓拜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