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消失”的爺爺

木槿

1

看著這個沉著臉、走路靠拐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的老人，小透覺得陌生極了。

小透的爺爺丟了。準確地說，是她記憶里的爺爺丟了。小透不太明白，記憶里愛笑、強壯、可愛、溫暖的爺爺，笑起來時露出兩顆門牙，像動畫角色海綿寶寶的爺爺，怎么能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變成大家嘴里的另一個模樣：爺爺曾經深愛的奶奶，給他貼上“家里的事一概不管”“自私”的標簽，說他是一個好逸惡勞、嬌氣、不愛理人、整天給別人帶來麻煩的人；爺爺的兒子、小透的父親，在回憶起爺爺時，也只是說：“就是一個普通人，你找不到亮點。”

似乎在所有人的眼里，爺爺都很糟糕，差勁到想半天，也找不到一點兒讓人溫暖的優點，只有無盡的麻煩、冷漠、厭倦和不可理喻。可是，小透記憶里的爺爺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呀。

小透記得，那時候月光很亮，爺爺穿著白襯衫的高大身影就這樣浸在月光里，伴她度過了童年的一個個孤獨的夜晚。爺爺給她的陪伴，是溫暖憨厚的微笑，是每一個夜晚的歌聲和故事，是給她做一個個精致的小玩意兒。爺爺會教她寫作業，似乎無所不知；陪她養小狗、養蠶寶寶；對她帶回來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也從來都沒有責怪。小透的童年充滿了五顏六色的熱鬧，這些熱鬧大多是由爺爺一手搭建而成的，它們將她變成了童話故事里的城堡公主。

這樣的一個爺爺，怎么會是他們口中的樣子呢？小透不甘心極了。她決定去把“消失”的爺爺找回來。這個過程被記錄在視頻《爺爺消失7年，卻沒有人去找他……》中，截至目前，視頻的播放量已經突破百萬。

2

如果有時光機可以回到過去，是不是就可以把爺爺帶回來呢？小透去家里的老電腦、老手機里找，可是一無所獲。她突然發現，盡管自己在大學期間曾經拍了幾百張照片，卻沒有一張與爺爺有關。似乎在不知不覺之中，爺爺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爺爺也是這樣從其他人的世界里“消失”的嗎？還有什么途徑能找到迷路的爺爺呢？

小透嘗試給爺爺買了一個復讀鴨玩具，卻直接把爺爺嚇哭了；她又給爺爺買了海綿寶寶的氣球和照片，爺爺似乎無動于衷。一次又一次嘗試，都宣告失敗，爺爺不但沒有笑起來，而且更不開心了。到后來，爺爺也不愿意理她了。

小透有些失望，有些喪氣。她不知道，曾經那個高大的、給她童年帶來溫暖的身影去了哪里。似乎爺爺的靈魂去了另一個世界，在這里留下的，是一個人人嫌棄、他自己也厭惡的軀殼。

難道“消失”的爺爺真的找不回來了嗎？就在小透快要絕望的時候，一條微信重新讓她燃起了希望——有人建議她去找姑姑聊一聊。因為姑姑是爺爺唯一的女兒，心思更加細膩。

在姑姑的嘴里，小透重新認識了爺爺的一生。

這個在奶奶嘴里“什么事都不管、一無是處”的爺爺，也曾經有過精致、富庶的年輕時代。出生于富商家庭的爺爺，一直都非常有商業頭腦，也非常顧家。現在看起來癡癡傻傻的爺爺，從前很愛讀書，當過中學老師；現在什么也不做的爺爺，曾經為了維持家計，挑著扁擔走過幾百公里的山路；爺爺也曾經為了補貼家用，一個月賣過好幾次血；他和奶奶年輕時開的雜貨鋪，是整條街生意最好的店鋪；現在奶奶哄很多遍都不肯好好吃一頓飯的爺爺，其實深深地愛著奶奶，從年輕時候開始，他的一切收入就交給了奶奶，從不私藏；爺爺和奶奶一生都沒有吵過架，奶奶如果罵他，他就默默地走開……聽著姑姑的述說，疼痛的感覺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從四面八方包圍了小透。

爺爺在為這個家傾盡所有之后，他的人生仿佛已經燃燒殆盡。他被關在一間叫“阿爾茲海默癥”的黑房間里，漸漸被世界遺忘。

姑姑的話像是一道燭光，點亮了這個已經被人忽略的暗淡房間。許多事情都有了答案：爺爺怕奶奶責罵他，于是小心地把吃不完的飯藏在一切他認為可靠的地方；他一把又一把地吃藥，孤獨地對抗著內心對病痛和死亡的焦慮，因為他曾經用藥把心愛的小女兒從死神手里拉了回來；他偷偷地在奶奶的花盆里撒尿，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反抗奶奶對他的嘮叨和責備，就像年輕時他和奶奶比賽種菜輸了時那樣。

3

可是，現在的爺爺已經變得和小透的世界格格不入，他還回得來嗎？

小透并沒有放棄努力。她突然想起，原來愛笑的爺爺還很喜歡唱歌。她找到爺爺愛聽的光碟，重新放給爺爺聽。當熟悉的旋律響起，小透像小時候一樣，一邊輕輕地唱著，一邊搖擺著身體，渴望引起爺爺的一點點反應和共鳴。

爺爺終于有了反應，可是他沒有笑，而是哭了。在那一刻，在病痛的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爺爺的記憶時，這些熟悉的旋律，終于在爺爺封閉的世界里吹過了一絲清涼。小透百感交集。

然而，這件事并沒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樣，成為一個好的開始。第二天，爺爺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前一天的事情，聽到音樂，他也不再流淚了。

小透終于理解了奶奶對爺爺的埋怨：不僅要日復一日看不到希望地付出，還要面對爺爺的任性和胡鬧。最讓奶奶難過的，或許不是爺爺的病，而是在渴望陪伴的暮年，爺爺忘卻了幾十年相濡以沫的老伴……

自從外出上學，幾乎每兩個月才回家一次的小透在陪伴了爺爺一周后，終于在爺爺的盒子里找到了幾沓照片，重新看到了記憶中的爺爺——那個憨憨的、愛笑且強壯的爺爺。而現實中的爺爺，身體已經伴著病痛枯萎，日復一日地在黑暗和孤獨里走遠、走遠……

小透后悔不已。為什么沒有在爺爺還有記憶的時候，給他更多甜蜜的回憶來抵抗那個黑暗世界里的冰冷呢？“是因為我記憶中的爺爺先消失了，爺爺才真的消失了。”小透說。在小透離家之后，奶奶發來視頻，激動地告訴她，短暫的陪伴是有效果的——第一次，爺爺走出臥室，獨自去陽臺送換洗的衣服了。

“你可以忘記全世界，但我不想忘了你。”微弱的陪伴或許不能改變結果，但是可以讓最后的那一天，再晚一點兒到來。希望所有“消失”在阿爾茲海默癥里孤獨的人們，都能夠感覺到愛的溫暖。

（摘自《知識窗》）（責任編輯 史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