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寒
20世紀50年代之前,人們對死亡的定義通常是心跳停止且沒有自主呼吸。但在1968年,哈佛醫學院特設委員會推翻了這一定義,稱只有經腦電圖顯示的腦電活動消失才算是死亡。
隨后50年間,“腦死亡”這一概念成為醫學上對死亡的定義。如果你的大腦停止運轉,你就死了,簡單又明了。但是,如果大腦重新開始運轉呢?
2019年4月17日,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市耶魯大學的研究人員在文章中提出了這一問題,他們還發布了研究細節,證明有可能使被屠宰的豬的腦部恢復部分細胞功能。
神經科學家內納德·塞斯坦領導團隊從32頭死豬的大腦中提取組織,在豬體停止血液循環4小時、大腦已死亡之后,成功恢復了腦部組織的功能。他們為此次實驗設計了復雜的灌注系統BrainEx,向腦部組織循環輸送氧氣和營養物質。

酷愛科幻小說的神經外科醫生羅伯特·懷特
在溶液被注入的6個小時內,血管和毛細血管一直處于擴張狀態,為周圍的組織輸送氧氣和營養物質。豬腦組織中的氧氣攝入和二氧化碳排出水平甚至接近正常完好的大腦。相較于沒有接入BrainEx系統的豬腦,接入的腦部組織腐爛得更慢,并開始顯示出功能復原的跡象,甚至在刺激之下還產生了免疫系統反應,這被認為是自我修復的征兆。
此外,在有些大腦細胞中,傳遞信息的基礎單位——突觸也產生了活性。這顯示出神經元在體外腦部組織中仍可恢復信號傳遞功能。
這些發現是對腦部功能和結構前所未有的深入探索。這一技術可以令我們更新對腦部功能的認知,促進預防腦損傷臨床技術的發展,還能幫助心臟病或中風等疾病患者預防因血液流通不暢而導致的腦部損傷。
但這些離體豬腦真的重獲意識了嗎?
實驗開始之前,研究人員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如果豬腦真的恢復意識,那么它將會感受到疼痛。為了避免發生此種情況,他們監測腦部活動并準備了冷卻手段和麻醉劑以緩解任何可能的意識活動。
不過很顯然,并沒有出現此種情況。在部分復活的豬腦組織中監控到的活動水平無法和完整、有意識的大腦相提并論。該項研究的共同作者、生物倫理學家斯蒂芬·萊瑟姆表示:“并未監測到有序的腦電活動。”在取材時和研究前后,豬腦均處于腦死亡狀態。
不過,該研究首次證明了在臨床標準的腦死亡狀態下,腦組織細胞功能可以被人為恢復。
這一研究發布后引起了哲學和倫理領域的熱切關注,已有的生和死的定義被質疑。另外,這也令人思考通過器官捐獻復原意識是否應為首選方案。
首先要回答的問題是在離體大腦中如何探測到意識。如果檢測不到和意識相關的身體行為,就無法將意識歸功于一個沒有身體的器官。同樣,通過腦電波等大腦活動監測手段,雖然可以將得到的數據與存在意識時的正常數據相對比,但無法給出意識有無的判斷標準。可以說,意識本身就沒有一個清晰的定義。
最終,這一研究并未將人們糾纏多個世紀的生死界限問題厘清,反而使之更為模糊。

塞斯坦和他的團隊在耶魯實驗室中正在操作BrainEx系統

用于存放豬腦的BrainEx系統
2013年4月,13歲的賈希·麥克馬思在手術失敗后被宣布腦死亡,但她仍可以對外界刺激作出反應,因而為她保留了生命維持系統。這一案例引發了法律、倫理和哲學上的巨大爭議,因為她的身體有活動反應,甚至仍在生長,但監測儀器并未檢測到有意義的腦部活動。賈希于2018年6月“真正”死亡,在接近4年半的時間里,她一直靠生命維持系統活著。
與豬腦研究更為相似的,是20世紀60年代在美國克利夫蘭市凱斯西儲大學做的一系列研究。醫生羅伯特·懷特主導了這些具有爭議性的研究實驗。他們分離猴腦并進行低溫保存,利用-40℃深低溫冷卻系統研究其是否可以維系和保持腦部功能。他們將這些腦部組織移植到別的猴子的身體上以維持心血管活動,發現猴腦能夠保有“活性”并工作了4到5天。
科學家、媒體和倫理學家受到極大震撼并深感擔憂,他們質疑意識是否可以被保留于大腦,因為被分離的大腦并沒有實體容納它。但懷特認為這一實驗可能會讓脊柱損傷的人通過腦部移植重獲新生,比如史蒂芬·霍金。
而歷史上早有其他人踩過生死問題在倫理和哲學上的界限,如18世紀的意大利醫生兼哲學家路易吉·加爾瓦尼和他隨后加入的侄子喬瓦尼·阿爾迪尼。他們富有爭議性的實驗有力證明了神經和電流會對肌肉活動產生影響。比如,在電的刺激下,包括馬等幾種動物的斷頭上會產生面部活動;阿爾迪尼甚至試圖用電使一具在寒冷冬天被處決的囚犯尸體復活。這一壯舉被廣為宣傳,吸引了一大群人并產生了巨大爭議。這就是所謂的電療法,為后來的瑪麗·雪萊寫《弗蘭肯斯坦》提供了靈感。
隨著拯救生命的醫療技術的發展,這一“弗蘭肯斯豬”的腦部實驗引發的眾多問題并不是憑空出現,而是與舊有情況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