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棄”的土耳其里拉

黃杰

2021年10月17日，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外幣兌換店的屏幕顯示著實時匯率

當地時間10月14日晚，土耳其里拉對美元匯率跌至9.2，創下歷史新低，而到了19日，又下滑至9.3。

這期間，土耳其總統府發出公告，宣布解雇央行兩名副行長以及一名貨幣政策委員會委員。罷免央行官員，埃爾多安可謂是駕輕就熟。他曾多次公開要求降息，認為高利息不利于經濟發展。同理，本幣匯率過高也不利于出口。那么，如今的里拉匯率暴跌，是否政府有意為之？

土耳其作為G20、北約成員，經濟規模排行世界第19位，經濟增速也較快。但自埃爾多安2014年上任總統以來，該國貨幣大幅貶值，從2014年的1美元兌換2.1里拉，貶到如今的1美元兌換9.3里拉，使得土耳其在國際市場的實質購買力大跌（土耳其從能源到糧食基本依靠進口），人均消費水平和生活條件未有實質改善。

西方的經濟學家，通常會批評“埃爾多安主義”的貨幣政策，指責他相信“央行利息高會造成更高通脹”的邏輯謬誤，但是也未能解釋，為什么一個主修經濟學的總統會相信這樣的一個觀念，以及埃爾多安完整的政治經濟學觀點是什么。

相對發展優勢與能源需求

土耳其的國父凱末爾，面對西方列強思想上和軍事上的沖擊，主張建立一個徹底政教分離、世俗化的國家。除了在社會和文化層面革故鼎新，他還于憲法中賦予軍方推翻有宗教信仰的領袖的權力，直到選出一個世俗化的領袖為止。

這也是為什么美國和歐盟愿意讓土耳其加入北約，并與之合作。但是，埃爾多安登上土耳其的政治舞臺后，漸漸打破這一傳統。他是堅定的伊斯蘭主義者，更通過修憲將土耳其政體改為總統制。

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

埃爾多安需要與石油生產國維持良好甚至是緊密的關系。

雖然他的做法和政治立場，對民意造成分裂，但是對埃爾多安來說，土耳其可以成為伊斯蘭世界中手執大旗的強國，價值遠高于和美國、歐盟合作。其中一個原因是土耳其對能源進口的依賴，所以埃爾多安需要與石油生產國維持良好甚至是緊密的關系。

另一個原因則是，土耳其對阿拉伯世界有相對發展優勢，例如土耳其是全歐洲當中擁有第二多摩天大廈的國家（第一是俄羅斯），有條件成為伊斯蘭世界之中接通歐洲的金融中心—而這也正好合乎土耳其的地理位置，并且也符合埃爾多安期待恢復奧斯曼帝國影響力的意識形態。

“與其一輩子當北約中的小弟，倒不如當伊斯蘭世界中的強國。”埃爾多安這么想，也是這么做的。

“利息萬惡”

批評埃爾多安的西方經濟學家，經常引用他說過的“利息是一切邪惡之母”，以表示他對基礎經濟學的無知。但是，這只是一個極其表面的批判而已，沒有揭露埃爾多安說這句話背后的動機和世界觀，也沒有考慮到他就是讀經濟學出身的，怎么會犯下如此低等的邏輯謬誤呢？

實際上，真的有一個門派的經濟學是堅持這個信念的，那就是正在急速發展的伊斯蘭銀行與金融體系學說。伊斯蘭的銀行與金融體系是一套根據《古蘭經》的律令而設計的銀行體系，它禁止一切“里巴”（語意為高利貸）的行為，認為那是一種欺詐的行為，是有罪的。

直至2019年，世界上有超過400家伊斯蘭銀行，并且有超過300家基金組織。按照2014年的數據，伊斯蘭銀行體系擁有超過2萬億美元的資產。它們主要集中在沙特以及馬來西亞。而評級機構穆迪則預測，未來5年內土耳其的伊斯蘭金融資產將會翻倍。

埃爾多安還曾表示：“利息只會讓貧者越貧、富者越富，是一種剝削工具，因此應該被禁止。”這說明他是一名虔誠的伊斯蘭主義者。從這個角度來看，他處理土耳其金融問題的思路和原因就非常明顯了：他并不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蠢材，而是有意識建設伊斯蘭銀行系統，并希望土耳其在其中增加影響力。

土耳其是全歐洲當中擁有第二多摩天大廈的國家

他甚至在譴責美國的演講中稱：“他們有美元，我們有安拉。”“只要我活著，就不會掉進利息的陷阱。”綜合這些證據，再考慮到土耳其身在中東邊緣、接壤歐洲的地緣政治，就很好理解為什么埃爾多安寧愿看到里拉一直貶值，也不允許央行加息。

熱錢流入

埃爾多安這種親伊斯蘭的政策，雖說背后有其理想主義的堅持，但現實卻是非常骨感的。在資本主義市場當中，假若失去了高速發展的光環，投資者大量撤資，土耳其的經濟將會面臨極其嚴峻的局勢，一如其在2001年債務危機期間的遭遇。

但是可想而知，這樣的一種賭博，會引發國內很多世俗派人士（特別是經濟學家）的不滿。其中，最有資格批評這種“埃爾多安經濟學”的經濟學家，就是聯合國貿易及發展會議前首席經濟學家Yilmaz Akyüz了。后者在2017年出版的《玩火》一書中，指出土耳其是所有新興經濟體中，最有可能爆發債務危機的國家。

他指出，土耳其在經濟上取得的成就，主要是因為2008年金融危機后，美聯儲執行量化寬松的計劃，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熱錢流進如土耳其這樣的新興經濟體。但這些來自西方的資本都是屬于投機性質的，一旦危機爆發，土耳其將是第一個被犧牲掉的國家。

可以說，土耳其重新伊斯蘭化，是它脫離西方而加強和中東鄰國關系的一場地緣政治計算。執政近20年的政治家埃爾多安，絕對有足夠的政治敏感度，看清土耳其在這個世界新秩序或地緣政治革命中所站的位置。

土耳其就佇立在三大洲之間，是“一帶一路”等國際項目的重要橋梁甚至是中轉站中心，所以埃爾多安相信土耳其在過去20年大力投資的基建項目，最終不會白費。雖說這種舍棄西方傳統經濟學的發展模式具有一定的風險，但埃爾多安絕對不會放過這種發展帶來的機遇。而把土耳其重新伊斯蘭化，去搭建歐亞間的橋梁，這實在是一種“藝高人膽大”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