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興剛
搬家的時候,院子里唯一搬不走的樹成了心事。走的時候,養的雞鴨可以裝進石棉袋,到了新地方把它們一放了事,如果新地方不允許養雞,也可以宰了犒勞自己。貓狗也是,到了新家比人熟悉還快,幾天下來都找不到它們。
到了搬家的最后一天,能移動的都搬走了,再回頭看自己認為最熟悉的地方,會發覺很陌生,它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了。連門窗也被卸下抬上了車,我與它還有什么瓜葛?家一旦被掏空,就是一坨水泥、一堆磚瓦,冷冰冰地放在那里。
終于把家搬空了。但我總覺得還有什么沒有搬干凈,在床上思來想去,輾轉反側。會有一個聲音不停在耳邊喊:“喂,別把我丟掉。”
借著晨曦回到老房子,那棵歪脖子樹似乎歪得更厲害了,披頭散發擱在圍墻上。記得種下它的時候我還在讀小學。父親覺得門前側角荒著,種一棵大樹可以招財,也可以用來拴狗繩,于是趁下夜班不知從哪里順來一棵。樹開始一直朝樹的模樣長,生葉拔枝,在一個陌生地方,樹遠比人容易適應。長個三五年就基本長成了樹的模樣。樹冠被一對喜鵲看上,開始有了鳥窩。我把頭伸出窗戶,剛好看到鳥窩里的一舉一動。奶奶說過,喜鵲上門是好兆頭。
大樹的脖子歪得有些突然。樹正對院子大門,大門正對大路,大路對著柴嶺山。有一年,一陣來自柴嶺山的歪風推開了院門,纏住了大樹的頭發不放,好像樹的原主人,尋找多年終于在這個角落發現了它,拼了命要把它拔回去,而樹早已在這里扎實了根。于是整整一晚,歪風撕扯,扯得滿地都是風聲。
大樹留了下來但側向了一邊。那時我想父親沒有把它及時矯正過來,或許心上也有愧疚。我是站在樹這一邊的,畢竟樹的命運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樹已經適應了這里,這往往需要付出五年十年或更久時間。樹越老越歪越靠近圍墻,成了家的一部分。
大門被卸掉之后就像一件中山裝的領子被卸掉了,堂前再無法關閉。這座房子里有些東西是看不見的,現在明顯發生了變化。兒子練毛筆字的紙,小狗小花磨牙用的仿真骨頭,母親從社壇廟求來的神符……這些它特有的味道再也聞不到了。整個村莊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有補償款傳來的油膩氣味,有扔掉的老棉襖舊衣衫的陳酸氣味,有滿滿一車家什壓在車胎上、橡皮輪胎猛烈摩擦地皮的氣味,它們摻和在灶臺炒菜的肉香味、曬太陽的床單味和女主人的脂粉體香味里……
它們是各種不知名的微小塵粒。
整幢樓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安靜過,我甚至聽到了自己內心的尖叫。來到自己的床榻位置,我能想象從前的我是如何在上面折騰,面對嘈雜的人世,這里是唯一私密的,我的床鋪位置積滿了灰塵。這些灰塵就像一粒蟲、一棵草,在它浩蕩的群落里孤單地面對自己的歡樂和痛苦。其他的塵埃不可能知道……
我再把頭伸到窗外,歪脖子樹上的喜鵲窩不知去了哪里,它們是不是也搬家了?它們是不是也會飛回來看看這里的過往……
“我的一生”,想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我看見金家河在緩緩流淌。再仔細看,這條河流幻化成無數細小水珠進入岸上的莊稼、稻田、房屋、聳入云端的大樹……它們閃閃發光,最后又匯聚在一起,進入我的身體。仿佛一條線,緊緊把我和金家埭串聯起來,我知道我這輩子就如自由的風在上面生發,風里散發著我的童年和青春的氣息。
最早的記憶是一種感覺。和每一個村里人一樣,被父母帶到人世,住到一所住過幾代人的房子里。每天,聽到雞鴨叫就醒來,撒上一泡尿,然后去院子里走上幾步。看著家里人一個個出門忙各自的事情,開始我也會緊張,想他們會不會丟下自己不回來了。日子久了,就會感到這沒有什么不正常,他們偶爾會急匆匆地回來上個茅坑拉泡屎,或者,回來做頓飯又出門。到了黃昏,出去的人都會回來,擠在房梁下,一天就過去了。
金家埭人這種養娃、過日子的方式延續了幾百年,估計和金家埭人種地、種莊稼得到的經驗有關系。春耕撒下的種子,時間一到就頂到地面上,每天正常的日照、雨淋,它們就可以自然地長高長壯實,時機成熟了就能被收割,它們就是一堆時間的附屬物,僅此而已。
剛滿六歲,父親就告訴我這很重要,說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一個人在院里院外跑,大人們在忙碌,在曬太陽,不理會我會不會摔跟頭,會不會尿在褲襠里。我已經學會撲蝴蝶、蜻蜓,能和隔壁的孩子玩躲貓貓。如果肚子餓了,也會爬上餐桌夠點剩菜剩飯充饑。
我是先學會撲蜻蜓還是先學會撲蝴蝶已經記不起來了,就像小時候吃過的蒸糕、發糕、清明團子,早忘了當時的香糯。金家埭到了春夏之交,荒地里、田埂邊、池塘對面,該綠的草木都綠了,該開的花都開了。棒頭草、山高粱、酢漿草、蛇莓、豬殃殃……五彩斑斕。這時候的金家埭是一年中最美的時候,簇擁在花草的海洋里。那時候,見到紅彤彤的蛇莓,總想摘一些嘗嘗。比自己大幾歲的狗蛋阻止了我,說吃了會變成啞巴。
金家埭的蝴蝶是一夜之間摸進來的。推開窗,突然發現圍墻上、石臼上一大堆蝴蝶在扇動翅膀。有些蝴蝶翅膀的背面是嫩綠色的,停在圍墻上就像一葉葉綠草;有些翅膀的正面卻是金黃色,上面還有一些花紋,飛舞時就像是朵朵金花;還有一些帶黑色斑點的白蝴蝶,扇動著翅膀上下翻飛,像朵朵可愛的小白花。它們一會兒翩翩飄在空中,一會兒又悠悠落在物件上,好像是蝴蝶變成了花朵點綴著院子,又像是花朵長出了翅膀飛舞在空中。它們開始一定是沖著墻外的花草香來的,飛入我家院子,純屬串錯了門,但它們發現院子里面清幽,散發著生活的況味,就再不愿散去。那些日子抓蝴蝶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背著奶奶用零布頭做的大網兜,從院里追到野地……我把“空中花朵”養了起來,擱在窗臺上欣賞。
我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我正在長大。我家有一條小狗,我給它取了當時我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名字——小花。小花是流浪到我們家門口的。那時,金家埭家家戶戶都熱衷養狗,壯年時可以看家護院,等到老了可以宰了做紅燒狗肉。小花應該是被狗爸狗媽遺棄的。某一個早晨,奶奶出門看到冷風中的它一副可憐的模樣,動了惻隱之心,便把它留了下來。
我帶著它一起跑,一起轉進圍墻外的荒地去瘋去野。這條狗也漸漸成為一個孤獨者,沒有見到我就趴在雞窩邊上發呆。我的三個姐姐給它骨頭,它也只是禮節性地嗷上兩聲,從不主動纏上去。小花是一條認人的狗,來家沒多久它就能分辨出人的腳步聲,如果是我回來,它會第一時間竄出墻門。
小花整整陪伴了我五年,直到某天起床,忽然發現它不見了。一條突然消失的狗,讓我把整個村莊翻遍了,我去我們耍過的草甸上、溝渠邊、河埠頭……還是蹤影全無。它像被淹沒在金家河,而水面已經被風抹平。那時候我常常夢到一條沒有主人的狗、一條肚子餓扁的狗,在為一根干骨頭走村串巷、挨家乞討……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都難以從它的影子里走出來。
小花的消失成為我童年最無法釋懷的事。哪怕之后我家有了第二條第三條狗,哪怕它們更加忠心地對待主人,也無法激起我對狗那份最原始的喜歡。我會像調教一頭小牲口那樣調教它們,偶爾還會脫口罵上幾句粗話。
在我們那個大家庭中,奶奶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個老式的裁縫師傅,就是那種用手搖縫紉機做衣服的手藝人。她年輕時在很遠的地方謀生,老了回到她的故鄉,養養雞鴨,種點小菜,也做點小生意貼補家用。奶奶重男輕女,孫兒四個中處處護著我。她把糖果、糕點分成兩份,我占一半,三個姐姐占一半。在我的記憶里,奶奶很少生氣,遇上與周邊鄰居、遠房親戚有人情往來,她也會從夾襖袋里摸出兩張紙幣。每年夏天,奶奶都會用她的私房錢給我們姐弟買冰棍、汽水和綠豆湯。
奶奶對吃不是特別講究,最開始還吃點葷菜,到后來就以素食為主。她的穿著比較講究(相比其他居住在金家埭的人),這應該與從事的工作有關系。她在村里的人緣不錯,在我的記憶里,上門做衣服時要是有人背地里談論別人的壞話,奶奶會替那個人辯解……
記憶就是一艘漂浮在金家埭舊時光里的船,一閉眼,舵就掌握在一根草、一把稻穗、一排樹手里。后來,奶奶歸了佛,成了一個虔誠的人!
玉蘭樹又長高了一截。蔡天新說,你要是去到一個陌生地方,想快速摸清這里的情況,就仔細看看當地的植物,或許就能瞄出端倪。這話出自一個去過近百個國家的旅行家口中,我相信了。
西河路上種的是玉蘭樹,一種落葉喬木,每隔十米一棵,排布得整整齊齊。如果非要說西河路的玉蘭樹與別處的玉蘭樹有所區別,真的有些刁難人的意思。就像在西河路上生活的人,他們分開是一個人,聚在一起是一群人。西河路的玉蘭樹也是這樣,它們聚在一起,具有了無比強大的排他性,或許就是最大的特色。
每年早春,我把頭伸出鴿子樓,就能看見風從眼前跑過去。
風跑到西河路就成了跨欄運動員。它們從蕭然山和北干山的豁口進入跑道,一棵玉蘭樹一棵玉蘭樹的跨越,它們既要保證風速,又要面對高欄的阻隔,只得放下姿態與脾性。一段路跑下來,它們裹挾著的冰雪的寒氣,就被消磨得寥寥無幾。
風跑累了經常會停下來休息,這時候,它們會抱住樓下的幾棵玉蘭樹不停地搖。很多次,我都感到煩躁且氣憤,好好的玉蘭樹又沒招誰惹誰,干嘛這樣死纏著不放。但當我早晨醒來,樓下的玉蘭樹往往是整排玉蘭樹中最早開花的那幾棵。
很多玉蘭樹就這樣爭先恐后地在不經意間開花了!
有時我在想,我們周圍的許多東西,都是上天安排好的,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它們總在我們不經意間完成了自己的一生。
玉蘭樹不光在花季受人關注。早些年,菜價、肉價還沒高到離譜,周圍的住戶家家要灌香腸、曬魚干、腌白菜、醬板鴨雞腿。因為西河路住的大都是中老年人(年輕人陸續都安家到了外面,西河路上的幾百戶每戶身后都隱藏著幾戶小家庭),醬貨、腌貨都是一批又一批地做。在相同的時間段,這么多醬貨、腌貨,必須及時晾曬,才能拔出里面的鮮味,這就需要蘭樹發揮它的作用了。不難想象,近年底時西北風爬上樹,玉蘭樹的葉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就是家家戶戶叉上樹杈的美食。
日子久了,西河路上每棵玉蘭樹的使用權,大家都心知肚明。大伙按就近原則分配。通常,路左邊的絕不晾曬到路右邊,門對出的原則上不會有人來搶,對著公廁、路口的幾戶,都會找同側的玉蘭樹,哪怕走得再遠些。當家家戶戶把一年準備的年貨掛上了樹,誰家根枝散得開就一目了然了。
西河路是老城區與人民路相交的次干道。人民路上種的是法國梧桐樹,高高大大,遮天蔽日。每次遇到臺風、暴雨這種極端天氣,人民路上的梧桐葉也會跑到西河路,西河路上的玉蘭葉也會跑到人民路。兩種樹葉難得相遇,被風裹挾著糾纏在一起,似乎在傳遞兩條路上不同的消息:車流量、人流量、路兩旁的商戶、路上的斑馬線、路燈的種類與規格,甚至巡邏的交警……
抬頭,看到了薄霧中的銀杏樹。
西風進村時,首先爬到樹杈上,像猴子喜歡蹭在樹上搖一樣。西風進入我家時,首先爬上院墻外的銀杏樹,再從二樓窗戶跳入我的房間。翻翻昨天寫的詩稿,摸摸我買來準備御寒用的衣服,熟絡得很。它們把銀杏樹枝作為進門的跳板,偶爾也會用力過猛,第二天一出門,地上全是銀杏葉。
我們家在金家埭的最邊上,再往前走就出了村莊。也就是說,西風一旦從我家出去就走完了整個村莊。當然,我家邊上的銀杏樹也是一樣,樹葉被稍稍帶出一點就出了村莊。
金家埭是柴嶺山下幾個村莊中的一個,一般來說南方的村莊不大,村東頭和村西頭通過一條狹長的路連在一起。風不知道這個村莊有多大,它們從我家出去,突然發現四周是無垠荒野。它們常常想留一留,于是便死死抱住銀杏樹狠狠地再搖上幾搖。
整個下半年銀杏樹基本上都是這樣過來的。每一陣風過后,銀杏樹都會朝著自己計劃的方向努力生長。每一個外地人來到金家埭,如果從路這一頭進村,遠遠地望過來,一定是先望見幾棵銀杏樹再望見整個村莊。剛開始的時候,銀杏樹顏色是生生澀澀的,那時候的風柔和得多,爬在樹上也是慢條斯理的樣子,隨著季節的不斷深入,風才逐漸變得狂躁起來,轉眼之間就把樹搖得一片金黃。
那時候金家埭是一年中最安靜的。人是一個一個走掉的,天麻麻亮人就出村勞動了。那是一年中最關鍵的一段時間,晚稻收割以后播撒下麥子,錯過了就錯過了一年。村莊是靜止的,除了銀杏樹偶爾會動一動,頭上的幾片云偶爾會動一動。
在金家埭活久了,就會覺得時間慢了下來,而在其他事物上飛快地流逝著。一條拴在銀杏樹上的狗,從呆萌可愛的來到這里,到長成保家護院的生猛模樣,我沒看見家里人給它喂過幾頓狗食,直到有一天發現它躲在樹蔭底下站不起來了,我知道它活得差不多了。想想,一條狗來到金家埭到離開金家埭一輩子像夢一樣飄忽而過。
樹上那窩鳥,反正我是說不上名字,第一次發現它們,我還興奮得要命。有時我花一晌午工夫看它們飛進飛出,等我剛剛有些看膩了,它們就被蔣四五的彈皮槍給收拾了。為此,我還約蔣四五到交貨塘空地決斗,慫包蛋沒敢來。
有時想想,在金家埭做一棵樹也是不錯的。我年輕時的那些年,也像銀杏樹一樣把根深深地扎在了金家埭的泥土里。我是個沒有太多抱負的人,出生在哪里就是哪里人,吃哪里飯,干哪里活。天一亮,金家埭人吃飯我就吃飯,金家埭人出門我就出門。太陽下山,金家埭人回來我也回來,金家埭人睡覺我也睡覺……
銀杏樹也一樣,它和其他樹保持距離,不喜歡泥土把它帶到它不喜歡的地方。每次到了秋天,槐樹、楊樹、泡桐樹還在努力守著自己的臉面,不愿意交出那點少得可憐的綠,金家埭的銀杏樹能做到的只是在每一場西風過后,繼續保持筆直的姿態。至于葉黃葉落,這只是為了告訴路人,金家埭昨夜留住了風霜與時間。
我在金家埭一住就是幾十年,卻還是覺得這幾十年對于一個地方來說太短了些。
那年我出世,一家人喜極而泣。終于添上男丁了,這已是這戶人家等來的第四個孩子,前面三個都是女娃。男娃可以站著撒尿,可以到社壇廟掄大錘搡年糕,可以赤膊下金家河摸魚蝦摸螺螄,有太多女娃不能比的好處。
為了慶祝我降生,父母賣掉了年豬,掏出壓箱底的全部積蓄,為我風風光光地辦了十幾桌剃頭酒。父親不停給祖上磕頭,感謝香火的來之不易。奶奶忙上忙下招待客人,分糖,分花生,分蜜棗……母親是那天的另一位主角,七姑八婆圍著她,把好聽的話說盡了。
我的幼年沒有跨出過金家埭。一開始被做裁縫的奶奶帶在身邊,她在家收一些村里人送來的布料做衣服,一把剪刀,一竿尺子,一臺老式縫紉機,一個熨斗,這是她全部的設備。全不像種地,要祈禱風調雨順,撒化肥打農藥,如果遇上不好的年景會旱死澇死,顆粒無收。通常我會在院子里自己玩,看家里的貓捉老鼠,看家里的狗警惕地看進出家門的陌生人。我也會湊上去和它們玩耍,過家家時當玩具將它們擺放在一個地方。通常它們也一動不動,眼珠子跟著我轉來轉去。有幾次我不小心弄疼了它們,它們就會叫喊,奶奶便從堂屋沖出來,不分青紅皂白狠狠訓斥它們一頓。
在金家埭哪家有事都少不了來請奶奶幫忙,有人會來把縫紉機抬過去,奶奶除了把工具帶上,還要帶上我。奶奶干活我就在這戶人家東轉轉西瞅瞅,碰上沒見過的東西就湊上去聞聞摸摸,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對金家埭做近距離的觀察與調研。奶奶在村里的人緣很好,經常能收到一些餅干、糖果等禮物。奶奶總是先悄悄讓我挑,我的三個姐姐收到的往往是挑剩下的。
后來漸漸長大也依舊沒有踏出過金家埭。幼兒園在社壇廟的角落里,六歲那年我被送了過去,教我們的是位姓鄧的老師。她是個穿著考究的中年婦女。每天的上午和下午,每個孩子會分到一塊糕點和兩顆牛奶糖,偶爾也會輪換一下,上午發糖,下午再發糕點。
很多年以后,我再次見到她,她已經退休,在家帶小孫子。我想湊上去問問鄧老師,你還在用老辦法管孩子嗎?她存放在記憶中的糖果與糕點是不是已長出了綠毛?
那時候,白天成年人都需要去地里勞動,老人和孩子留守在村莊。那時候的村莊是那么大,晚上那么多人住在里面一點不覺得擁擠,一到早上,人一個一個走掉,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門、窗虛掩著,總讓人感到深不可測。
我悄悄地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用那雙幼小的腳丈量過,從村莊東走到村莊西要走多少步。直到我背上書包,真正開始讀書,我每天還是在反復丈量金家埭到底有多大,我至少需要走完多少步,才可以跨進位于村莊另一頭的校門。
我和同學之間一個很大的區別是,我的家就在這個村上,可以走讀,所以一天至少有四次在土路上走的機會。有時候因為被某件事耽擱遲了便走得快些,有時候由于時間充裕,慢悠悠地踱過去。我覺得我對金家埭的認識,與這條路是分不開的。它就像村莊的主神經,背負著曾經與它一同生活過的眾多生命的珍貴印跡。
我曾經私下想過,這么小的我能夠看懂這個看似毫無頭緒的村莊,是不是與我那么認真地觀察一條路有關?路的兩邊一定是樹和矮墻,它們相互掩映,但涇渭分明。金家埭路邊種的基本上都是水杉——一種被認為活化石的筆直樹種。它們本來是沒有主人的,也就是說它們是屬于全部金家埭人的。可是,總有一些人,空下來就去樹下轉轉,把水牛拴到上面,把狗拴到上面,再用籬笆圍起來。時間一長,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再沒有誰去想那棵樹真正的主人是誰,時間再一長,樹也長得差不多可以派上用場了,這棵樹便會成為他家的梁上之木。我看到好多棵這樣的樹悄無聲息地爬到梁上,也沒見到誰提出有何不妥。
土路要經過一個水塘,大概幾畝的水面,和金家河相通。水塘有河埠頭,周邊的人和牲口都喜歡池塘里的水。蔣四五家就在池塘邊上,當年他端了我家鳥窩我就想滅了他。他們父子先去野地里刨來一小片土,貼在路邊上,種上南瓜和葫蘆,朝著池塘搭了一個巨大的瓜棚。第二年又去野地里刨來一些土,往池塘進一步拓展。就這樣一年又一年,三五年下來,這塊地就成他家的了,再拉來兩車磚,圍墻砌好就成了他家的豬圈。后來我總結,在金家埭要干成一件事,要一步一步慢慢來,等到大家習以為常了也就成了。
在金家埭住久了,我會知道凡從路上拉來運去的東西,沒一樣不遺落一些在路上。它們可能是沒倒干凈的土渣,揚起灰塵成了金家埭的霾,可能是吃剩下的糧食,明年長成了金家埭新的谷子和苞米,可能是打底肥的糞球、尿,從路上彌漫開去,翻上圍墻與圍墻里的氣味發生關系,成金家埭的獨特氣味。
為一匹駿馬安個家。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來自西山豁口的風喜歡在下午和人捉迷藏,它們跑進草叢里一股一股地吹。蜻蜓一動不動停在柵欄或拴馬用的皮質韁繩上。也不知道哪來那么多蜻蜓,光線打在它們透明的薄翼和花色各異的細長尾巴上,倒頗有幾分意趣。馬偶爾走動幾步,又回到原地,它們和蜻蜓一樣,打算在天黑前走過圍欄,走到馬廄。
對于馬和它的伙伴來說,我是闖入者。但是馬并不在乎,它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生活節奏,它比人更詩意地棲居于美妙的自然,享受著這份安逸。我掏出相機,它也坦然,它似乎明白,它就是我的風景。
每隔一段時間,草叢中就會竄出幾只鵪鶉。它們發現馬的蹄印旁,一坨剛落地的馬糞好像剛出爐的新鮮披薩,充滿著誘惑。這種冒險是值得的,它們迅速地靠近,啄了啄又迅速地離開。我知道鵪鶉是聰明的動物,貪嘴容易暴露自己,所以它們冒險一陣后就會自動安靜下來,如同一切從未發生過。
一只屎殼郎探頭探腦,從馬蹄的縫隙中鉆了出來。它們生活在另一個馬場,它們是來打探什么的?小的時候,我最喜歡抓屎殼郎玩。給它們也套上韁繩,安上車轱轆(拖一個火柴盒),在大樹下跑拉力。我們握住它們從黑暗中伸過來的手,接住它們從地底下喘上來的氣息,從單調的童年生活中找到一點樂趣。
“一匹馬跑起來了”,像鷂鷹脫離榆樹,一愣神的工夫,就把馬場放大了幾倍甚至幾十倍。沒有見過馬奔跑的人根本不知道,或者說沒有看過馬在眼前奔跑的人根本感受不到馬的這種擴張能力。從西山開始,從地面到云層,整個大地浮現出一騎絕塵的遼闊無垠。蒿草再不是一根簡單的草,風也再不是簡單的風,它們再也不能保持自己的速度。
我會控制不住自己。我跟馬沒有長久的接觸經歷,要去的地方好似沒有遠到要騎馬才可以到達。馬從來不屬于誰。我牽來一匹白色的馬,翻身騎了上去,馬也不認生,撒開腿便跑到了馬的隊伍里。或許馬早把我當成了自己的又一個馬鞍,高高地安置在背上,替它看路、拉韁繩。在西山馬場,萬物都是通馬性的。這里的人不是主角,馬場主人的寶馬車也不是,而且我認為這里的馬最大的馬性是即便它等了一下午,也無所謂。
在西山馬場,我丟失了所有時間,而我的時間被馬撿走了。
責任編輯:謝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