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靜
(華中師范大學 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不同類型出版物、承載高新技術的電子圖書為適應社會需求不斷更新升級。雨后春筍般涌現的變化呼吁著法律制度的適時更迭,于是我國自2011年便開始了對《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的修改工作,但醞釀近十年仍未能敲定。可見各方爭議之大、實現制度融通之難。社會新需求與立法困境同樣也引發學術界對著作權制度的諸多思考,而一直以來爭論頗多的出版者權制度自然再度吸引學者們的目光。
“出版者權”這一名詞被中國著作權立法直接采用,并將該權利類型納入鄰接權體系之下進行制度構建。在世界范圍來看,上述立法舉措是中國知識產權法的一大特色,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也正因如此,自我國著作權立法伊始,這一做法便受到些許質疑——規定出版者權這一權利類型是否有必要,以及將出版者權置于鄰接權之下是否合適。法律制度正是在不斷的實踐、反思、討論中不斷成長,所以現今在我國《著作權法》面臨再次革新之際對出版者權制度的正當性進行思考,仍然具有現實意義。
首先,從我國理論層面來看,在明確我國出版者權制度之正當性的過程中,能夠尋得該制度建立與設計的合理性基石,從而鞏固著作權法領域的理論。其次,從我國實踐層面來看,論證我國出版者權制度正當性的過程實際上也是考察其實踐質效的過程。因為一套制度建立與設計的合理性、正當性必然不能離開其運行效果的佐證,我國的出版者權制度同樣如此。最后,從國際層面來看,明晰我國特有的出版者權制度的正當性以消除國際質疑,實際上是進一步證明我國著作權法制度構建的合理性,彰顯中國智慧、弘揚中國特色,有利于增強我國著作權法律制度的國際影響力。
綜上所述,討論我國設置出版者權制度以及將其納入鄰接權的正當性是有一定依據和意義的,本文也將在梳理此問題產生原因的基礎上,從不同角度入手對其正當性進行探析。
出版者權在我國的《著作權法》中并無明確界定,有學者為將出版者權的特征與性質充分展現,將其定義為“著作權法上屬于鄰接權范疇的、從事出版活動的出版者基于其出版傳播活動的創造而應當享有的、原始的專有性權利”[1]。
在我國,出版者權主體包括圖書出版者和報刊出版者,前者一般為出版社,后者多為期刊社、報社等;出版者權的權利內容分為專有出版權與版式設計專有權。專有出版權,是指圖書出版者對著作權人交付的作品,在合同有效期內和合同約定的地區,享有以同種文字的原版、修訂版(縮編本)的方式出版圖書的獨占權利。版式設計專有權,是指圖書出版者基于出版圖書、刊登文章所使用的開本、字體、字形、篇章結構安排等而享有的專有性權利。
如前文所述,出版者權制度的正當性問題應當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構建出版者權制度的正當性,二是將其置于鄰接權體系之中的正當性。所以下文對出版者權制度正當性問題成因的分析也將從兩個方面展開。
引發對出版者權制度存在之正當性質疑的因素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出版者權自身獨創性問題。按常理而言,著作權法賦予各項權利以法律保護的原因皆來源于作品的獨創性,并且其他類型的鄰接權都是具有一定獨創性的,而非只是對作品簡單地復制[2]。但出版者只是向著作權人支付一定報酬后進行復制、刊印、發行工作,并從中獲利。在整個過程中只有版式設計可能具有一定的創造性,但是也不能達到被著作權法保護的程度。所以整體而言,出版者權因獨創性不足而使其存在于著作權法的正當性受到質疑。
第二,從國際立法情況來看,中國特有的出版者權制度面臨正當性考驗。英美法系國家沒有鄰接權的概念、更沒有獨設的關于出版者的權利類型,只是在法律中有著類似版式設計的規定[3]。而在大陸法系國家,專設出版者權的情況也不多,而且其制度設計與我國有著較大差異,例如,意大利規定的“報刊出版者對刊名、欄目標題的專有權”、中國臺灣地區規定的“制版權”以及德國規定的“報刊出版者權”。對比可見,沒有哪個國家在權利主體方面將報刊與圖書出版者全部涵蓋、在權利內容方面同時規定出版權利與版式設計權利。所以鶴立雞群的中國出版者權制度難免會受到更多關注與拷問。
對于出版者權置于鄰接權體系之中的正當性,其質疑主要來自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從鄰接權角度看,鄰接權體系是否能接納出版者權。1961 年《羅馬公約》第一次系統地規定了鄰接權的體系,即由表演者權、錄制者權和廣播者權三種權利構成,一般認為這是傳統的鄰接權。將出版者權納入鄰接權體系顯然是對鄰接權體系的重構,所以自然會引發一些質疑。
第二,從出版者權角度看,出版者權能否融入鄰接權體系。上文提及的傳統鄰接權中,不論是表演者權、錄制者權還是廣播者權,其傳播作品的展現形式皆為通過聲音或圖像或其他方式將局限于二維紙面的內容立體化,蘊含主體自身一定的創造性,這為其置于鄰接權之下提供了正當理由。但是再觀出版者權的展現形式,一為復制并發行的出版行為,二為版式設計,似乎均未達到與其他鄰接權同等的應受保護的程度。
以下將結合問題成因以及出版者權制度在我國實踐中發揮的作用對其存在的正當性進行探究。
第一,以出版及出版者的地位為視角,出版者權制度的存在具有一定可能性。首先,在傳播方式相對落后和單一的時代,作品傳播的唯一方式就是出版。而在今天,即使傳播技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出版卻仍是人們進行作品、文化、思想傳播的最首要而普遍方式[4]。其次,歷史與現實也證明了,不論在何年代出版者都是作品的最基本傳播者。所以基于出版及出版者的獨特地位,應當設置出版者權進行行為規制、利益保護。
第二,以制度設計為視角,出版者權制度的存在具有一定的可行性。我國《著作權法》除了賦予出版者排除他人妨礙其權利實現的規定之外,更多的是對出版者施加義務的規范。例如,出版者必須與著作權人簽訂合同并支付一定報酬,此后必須嚴格按照合同進行出版,否則應承擔民事責任;如果在出版過程中,需要對內容進行修改等操作,必須取得著作權人同意;圖書脫銷后,出版者應該進行重印、再版的,否則著作權人有權終止合同等等。總的來說,規定出版者義務的條文要遠遠多于規定其權利的條文,而前者的設置又恰是為了保護著作權人的權利。所以出版者權制度的存在能在作品傳播中切實保護著作權人權益,是符合著作權法的價值取向的。
第三,以社會現實為視角,出版者權制度的存在具有一定的必要性。
首先,“出版者在作品傳播過程中付出了大量的資金和勞動,并承擔了絕大部分的商業風險”[5]。其一,作品的問世,必經的審稿、排版、印刷、發行等一系列復雜工序蘊含著出版者的投入與付出,法律應當對出版者的勞動予以承認和保護,否則將會有失公平。其二,出版者在此過程中還需負擔括圖書滯銷、盜版侵權等導致財產損失的風險,所以應賦予其法律支持以保障出版行業的穩定。出版者權的設置實質上是基于勞動激勵理論,以法律為后盾,鼓勵其進行出版活動以發揮文化傳播等作用。
其次,盜版猖獗現象同樣使出版者的合法權益面臨巨大威脅。由于技術的革新,只需要簡單操作便可使偷盜者以遠低于出版者的成本復制得權屬于他人的圖書。這無疑是損害出版者利益、打擊出版者積極性的。所以出版者權是出版者對抗盜版者的維權工具,倘若沒有該權利的設置與保護,那么受到損失的出版者以何權利提起請求才能切實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呢?
筆者認為出版者權自身獨創性問題不應成為質疑其存在的理由。雖然其獨創性不足,但是出版者在出版過程中付出了勞動與汗水、發揮了文化傳播的作用,法律就應當予以保護。不僅如此,基于傳播而產生的鄰接權都不應以“獨創性”苛求。因為鄰接權的保護理由應重在肯定傳播作品付出的勞動,并且不論何種鄰接權的獨創性均不會超過作品本身,理論上都不會達到著作權法保護的程度。
我國出版者權制度之所以獨特是因其來源于社會現實,即使面對關注與拷問,也因其存在的社會根基而無從非議。二十世紀90年代,中國《著作權法》制定之時,出版行業有著獨特的現象——出版單位皆由行政力量主導。相較于其他行業,有行政系統做依托的出版行業,自然有著更高地位與更強存在感。此種現象間接影響了《著作權法》的內容,于是出版者權得以設置。而直至今日,雖然出版單位的行政因素已經微乎其微,不過基于其事業單位的性質、制度的良好運行以及社會新出現的需求,所以歷經《著作權法》幾次修改,出版者權仍然在其間保留。
綜上所述,中國的出版者權制度的存在有著一定正當性。
中國《著作權法》賦予出版者權以鄰接權保護也是具有一定正當性的,以下將會以原因為基點從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第一,從國際上對鄰接權范圍的界定來看,鄰接權體系接納出版者權具有可能性。應當明確,國際上界定的鄰接權范圍只是狹義的、最低標準的,而每個國家應當都有權利在其基礎上進行突破,使著作權制度最適合本國情況,并且鄰接權的類型不能固步自封,而是應該適應時代需求不斷變革。從他國的實踐中我們也能看到其對鄰接權范圍的些許突破。
第二,從權益保護的角度來看,鄰接權體系接納出版者權具有應然性。
如上文所述,出版者權制度的實質是保護著作權人合法權益,符合著作權法的價值取向,所以應當在著作權法加以規定。但是著作權是作為基于創作而產生的權利,所以并不能容納出版者權。不過如王遷教授所主張的,“鄰接權存在的原因,就是由于一些被作品傳播者所作出的勞動”,“雖然具有價值卻沒有辦法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6]。所以,出版者權在鄰接權中規定理所應當。
第三,從出版者權性質來看,出版者權具有融入鄰接權體系的必然性。
首先,出版者權與傳統鄰接權具有相同性質。雖然出版者權的展現形式略有不同、其蘊含的個體創造與傳統鄰接權的含量不同,但是他們都是基于傳播作品并保護此過程中凝結的智慧與勞動而產生著作權的相關權。
其次,根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對鄰接權的界定,中國將出版者權納入并無不妥。表演者權、錄制者權以及廣播者權之所以能夠被列入鄰接權,是因三者的行使與著作權密切相關、三者的發展與著作權的發展是平行的[7]。而再看出版者權,顯然具有相同特征:其一,出版者權與著作權密切相關,只有產生著作權才能有后續出版者權;其二,出版者權同樣隨著著作權的不斷更新而演進。
綜上所述,出版者權納入鄰接權體系進行制度創構同樣是具有正當性的。
首先,隨傳播技術發展而新興的傳播手段,雖沖擊了出版的地位,但是仍然不能替代出版者在作品傳播中的作用。新的傳播手段使作者擁有了成為“出版者”自行出版作品的可能,得以跳過出版者直接與讀者接觸,從而給出版者帶來威脅。但是出版者基于議價能力[8]、風險承受能力、實踐經驗、物力人脈等原因,在作品傳播、獲利方面有著更大優勢。所以從未來需求的角度看,出版者權仍然有設置的必要
其次,隨著傳播技術的發展與網絡技術的普及,出版者權呈現出主體多元化、對象無形化、行為簡約化等趨勢。其外延正在不斷拓展、“圈子”越畫越大,更能說明該制度的活力與價值。其中,“網絡出版者權”便是其不斷延伸的產物。
網絡出版指經過出版行政主管部門批準、具有合法出版資格的出版單位以網絡為載體,提供并傳播網絡出版物的行為[9],基于此而享有的權利就是網絡出版者權。其形式包括于固定網頁上發布信息、將信息制作成文件統一發送至訂閱者賬戶等。從定義來看,網絡出版實質上就是出版的一種特殊類型,脫離紙質、依托虛擬網絡;反向來看,網絡出版者權性質復雜,難以在其他權利類型之下實現兼容,而其主體資格與出版者權具有同一性,從而只能在出版者權制度中進行規定。所以將網絡出版者權認為是出版者權不斷擴張的結果并無不妥。
除此以外,還有很多新的內容正蓄勢勃發或正在勃興,給出版者權制度增添了無限活力,如同老樹添新芽。雖然這些新的態勢還未正式規定進著作權法之中,但是的確在實際上拓寬了出版者權原有的范圍,使其行為不局限于傳統出版、內容不局限于專有出版權與版式設計專有權。
綜上所述,出版者權的地位不僅不會因傳播技術的發展而瓦解,反而能順應其日新月異的技術拓展更廣闊的外延。這是出版者權制度的魅力所在,更是其正當性的有力證明。
通過上文探究,可知我國出版者權制度不論是其存在,還是納入鄰接權之中都是具有正當性的。前者從獨特地位、制度設計和社會現實角度,對出版者權制度存在的可能性、可行性、必要性進行論證,從而證成其正當性,并回應前文的質疑;后者從國際對鄰接權范圍的界定、權益保護、出版者權本身性質角度,論證其應該也只能放置于鄰接權體系中,同時反駁前文質疑。最后,以傳播技術發展為線索,進一步證成其正當性。
中國著作權法響應社會需求、回應社會關注,使根植于中國社會土壤的特有出版者權制度得以應運而生。凝聚著中國智慧的出版者權制度縱然也會局限于現有立法技術與有限人類預見,但是瑕不掩瑜,依然能夠以其績效為憑向社會、向世界交出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即使是不同法律文化也會存在重合的發展軌跡,所以相信中國特有的出版者權制度必定會為需要的國家提供一條可供考慮的立法路徑,以中國法律文化影響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