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靈魂
——話劇《雷雨》中周沖的價值

李思遠

（河南省濮陽市戲劇創作研究室，河南 濮陽 457000）

如果說繁漪是曹禺想象中的靈魂解放，那么周沖便是曹禺對于自身夢的投射?！独子辍吩谥袊拕〉臍v史上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和價值，劇中塑造的每一個角色都鮮活飽滿，周萍、繁漪等形象深入人心。在雷雨劇本的序言部分，曹禺先生有過這樣的描述：

“在《雷雨》里的八個人物，我最早想出的，并且也較覺真切的是周蘩漪，其次是周沖?！?/p>

排演《雷雨》時許多導演或演員比較看重繁漪和周萍之間的關系，周沖的角色往往被淡化了，但是細讀劇本會發現，劇本中的周沖和舞臺上二度創作之后的周沖有著較其他角色來說更大的差距。曹禺先生自己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在整個劇本中，周沖的作用絕不只是一個干凈的、甚至有些頭腦簡單的小孩子，相反，周沖整個故事的人物關系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比如在劇本的第一幕中，周平剛上場，客廳中只有周沖、周萍、繁漪三個人，在這三個人的關系中，中沖充當著彈簧的作用，當周萍想要避開繁漪的時候，周沖就開始發問牽制住周萍，而又當周萍和繁漪之間即將發生爭執的時候，周沖又能夠將兩個人拉回理性的邊緣。就這場戲的人物關系而言，周沖的存在也十分巧妙的控制了信息向觀眾的傳達。繁漪和周萍之間的交流大多通過周沖來完成，而周沖提出的問題其實一部分是替觀眾提出的，曹禺通過這樣的方式清晰并不直白的透露出繁漪與周萍之間的非同尋常的關系。

周沖在敘事中的作用十分的重要，在人物塑造上，特別是第一幕中，有很多臺詞和情節表示出，周沖是一個干凈但是十分通透的人物，比如在開始段落，周沖和繁漪的首次對話中，當繁漪猜出周沖喜歡的人是四鳳的時候，周沖說了這樣一句話：

周沖：是，媽媽?！獘?，我知道旁人會笑話我，您不會不同情我的。

在這里周沖的意思很明顯表達了他本身對于周繁漪的了解，他知道母親是個不拘泥于傳統禮教的人，是個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的人，所以這里周沖的表達中用了一個“不會不”和一個“同情”。很明顯，曹禺在這里塑造的周沖是一個了解母親，深受繁漪影響渴望跳出束縛但是卻活在自己的理想中的形象。而后文中，魯大海與周沖之間的對話，包括周樸園與周沖之間的對話，周沖這個角色都表現出對于自由渴望和對于壓迫的痛恨，就好像周沖來到魯家，與魯大海的對話，周沖認為自己與魯大海和四鳳是一樣的人，這種一廂情愿與他對繁漪的了解是相似的，都是片面的，理想化的。

《雷雨》是曹禺早期創作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作者早年對于生活的理解和體悟都傾注在這部作品中，童年壓抑的生活轉化為悶死人的熱體現在整部劇作中，而周沖剛出場時的狀態青春，富有活力，像鏡子一樣將曹禺青少年時期的生活狀態全部反過來呈現，像是一個被偽裝和修飾過的夢。劇本的結尾，在理想的泡沫戳破以后而死掉的周沖，更像是曹禺對于自己窒息的童年的另一種祭奠。

劇本中，周沖開始的狀態與結尾死去之前的狀態差別很大，開始時周沖開朗青春的聲音先于人物出先，穿著白色的網球服，沖進客廳尋找他的愛情，但是到了結尾段落，周沖從魯家回來以后，面對周樸園的時候，曹禺先生在動作提示上用到了諸如“無表情的”“冷淡的”“無神”詞語，這和開始周沖的出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整部雷雨中，沒有那個人物在開頭和結尾有這么大的轉變，周繁漪甚至罵周沖是一條死豬。

周沖的轉變是通過不同的外部沖擊造成的，一心渴望自由的愛情的，甚至連心愛的女孩不愛自己都覺得這也是一種自由的周沖，在面對周樸園逼迫母親吃藥的時候看到了繁漪對于周樸園的反抗無力，由開始認為母親沒有病轉向請求母親吃藥。這一次的打擊也阻斷了周沖想父親說出他對于四鳳的感情，直到父親因為魯大海要辭退四鳳，周沖還是有力氣沖到書房找父親的。之后周沖到魯大海家找四鳳，在魯家，與魯大海之間的對抗，包括針對四鳳的進一步認知，使得周沖喪失了對于四鳳的信心，意識到了四鳳與想象中的差距。劇本中對于周沖此時的狀態有一個較詳細的描述：他的整個幻想被打散了一般，失望的立了一會……此時周沖意識到與自己追求的純粹的自由和無壓迫是不一樣的，魯大海他們用另外一種強權來反抗父親為代表的壓迫，階級或者身份并不是他自己不在意就能夠抹去的，所以他會說出“我沒想到我的父親的話還是對的?！?/p>

所以最后面對周繁漪和周萍的逼迫，再加上原本以為的愛情其實是不存在的，周沖的轉變才會那么大，當他發現他信仰的一切都沒有用處，珍愛的人都是他想象出來的，明朗青春的周沖自然消失，變成懦弱，無表情的周沖，或者說變成了敢到壓抑和內心深處有著怯懦的童年曹禺。

正如曹禺先生所說：“周沖是這煩躁多事的夏天里一個春夢。在《雷雨》郁熱的氛圍里，他是個不調和的諧音，有了他，才襯出《雷雨》的明暗。而周沖來去這樣匆匆，這么一個可愛的生命偏偏簡短而痛楚地消逝，令我們情感要呼出：‘這確是太殘忍的了’。”

周沖不是繁漪那種敢于撕破一切的形象，繁漪更像是曹禺理想中的吶喊，周沖是天真的，當理想被父母兄弟戳穿，周沖的天真就死掉了，剩下的就只有在窒息中艱難的活著的人，所以最后周沖的死并不是最壞最可惜的結局，結局在周沖變成繁漪嘴里的“一條死豬”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雷雨》中的悲劇體現不僅是四鳳、周萍和周沖的死亡，周沖從最開始的活力青春到劇末如行尸走肉辦的狀態才是曹禺最想要展現出的關于人和社會的悲劇。肉體上的痛苦和死亡是一個人的事，它只能體現在個體的身上，且不會過于長久，精神上的消解和死亡卻是一個時代的傷痛和一個民族的悲劇結局，這也是《雷雨》至今一直被不斷的搬上舞臺，且吸引著更多的人研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