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晨婷,王興起,丘亮輝
(1.蘇州大學 文正學院,江蘇 蘇州 215104;2.泰山學院 經濟管理學院,山東 泰安 271000;3.蘇州太湖書院,江蘇 蘇州 215164)
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發展進步的不竭源泉,是一個民族最動人的精神底色。習近平總書記曾在多個場合強調樹立文化自信,他認為中國的文化自信是建立在五千多年的文明傳承的基礎上。雖說中華文明至少有五千多年的傳承,但在現實社會上重視有兩千五百年歷史的以儒釋道為主的傳統文化,而孔子以前的兩千五百年易道文明卻處于被遺忘的尷尬境地。漢代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極大地削弱了易道完整的應用體系的社會功能,以致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并沒有把易道演繹的百家學說看作是不可分割、不可偏廢的文化統一體。在科學技術和人文社會科學空前繁榮的現代社會,易經逐漸成為“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國粹[1],然而社會上對易道的現代意義及社會功能的認識仍然有失偏頗。文章就正確認識易學文化的社會功能提出幾點看法,以期在新時代找回現代易學文化的社會功能。
易道最神秘之處就在于《系辭上》中所說的“神以知來,知以藏往”的占筮功能。時至科學文化高度發達的今天,占卜在博弈論、處理日常生活中的概率事件時仍有廣泛的應用,體現出人們趨利避害的美好愿景。朱熹曾指出“易本卜筮之書”,尚秉和認為“欲學易、先明筮”[2],學易經繞不開占筮。筮法即卜問吉兇的方法,筮法的特征是以蓍草數目的形式,導出某卦象,并依其卦爻辭的內容,判斷所問之事的吉兇。筮法的內涵包括揲蓍成卦的演算過程、卦爻象的結構及其變化的法則、卦爻辭與卦爻象之間的聯系,以及如何依卦爻辭判斷吉兇等。周易經傳和歷代易學正是在筮法的基礎上推衍出一套易學哲學體系,因而我們研究易學及其哲學,不能脫離筮法。
《周禮》記載:“卜者擇也”,可見占卜是古人遇到疑問時的一種決疑方法,它的基本社會功能是通過“神道設教” 以“通天下之志”。占筮是連接神學與哲學的“帝王之學”,對古代的社會和政治生活曾產生過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在當時有著非常重要的社會功能。[3]占卜的基本社會功能是從信念和意志決斷的層面為決策者提供依據和幫助,[4]其趨勢是在“鬼謀”中加入“人謀”的成分,并且“人謀”逐漸取代“鬼謀”。
殷周時參加占斷的大都是君主、重臣、大夫以及史、巫、宗,他們都屬于統治者和社會精英階層,是當時社會上最優秀的知識分子。占筮之所以能夠預測吉兇成敗,依靠的是占卜者的生活經驗和處理問題的能力。同時,由于每個人對客觀形勢的分析不可能完全相同,對同卦的吉兇占斷也會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古代占筮特意采取了“三人占則從二人言”的占斷方式,也有少數服從多數之意義,在實現集思廣益、集體決策,避免個人決斷帶來的危害的同時,也是借由鬼神之語,實現臣子向君主進諫的一條言路。著名學者于光遠指出:“占筮是在專制主義條件下的君臣對話的特殊方式。”[5]除此之外,占筮也是統治階級即決策者們與百姓溝通的一種方式,是統治者治理國家的一種政治手段。它以神啟觀念為基礎,從信念和意志決斷的層面為決策者提供依據和幫助,“通天下之志”,即統一人們的思想和意志,以便于統一行動,進而達到“成天下之勞”或“安天下之業”的目的。
由上所述,占筮并沒有真的通神明、知往來,王夫之說:“圣人作《易》,以鬼謀助人謀之不逮。”[6]占筮決疑的成效是在“鬼謀神謀”形式下,通過“人謀”實現的。周易實質上是一部傳授“人謀”的智慧之書,是古人長期的決策經驗和決策智慧的總結,占筮即是古代社會行之有效的決策之法。
《荀子·大略》提到:“善為易者不占”,真正值得我們學習的不是占筮之“法”,而是其中蘊含的決策之“道”。[7]任何事物都是在發展變化的,占筮在長期的實踐過程中不斷充實豐富其內涵,在占筮解卦中加入古代知識分子的思想,隱含著大量的令人信服的智慧和哲理。《系辭傳》中有一段很有名的話論述了《周易》的作用:“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8]意思是學者要提出理念,行動者要變通,工匠要道法自然,決策者要把握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這是易道錘煉圣人的社會功能。《周易》的哲學思想產生于占筮,并在其中發展壯大。如果離開古代社會實際,用現代科學思維看待古代占筮事件,把占筮貼上“封建迷信”和“偽科學”的標簽,簡單地否定占筮的歷史價值,進而否定《周易》的現代意義,不僅顯得簡單粗暴,更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所以,我們在批判占筮的神秘主義時,不能把古代占筮的決疑社會功能一并否定。
《系辭傳》提出:“一陰一陽之謂道。”《周易》通過對陰陽的論述,直觀地反映事物發展變化的本質和規律,體現了辯證的思維,其外延擴展到宇宙、社會、人生等各個領域,是中國古代文化的“百科全書”,對我國古代哲學、宗教、史學、文學、政治、教育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春秋戰國時期,先賢們在不同時間、不同領域內根據社會發展的不同需求,運用不同的方法對易道進行詮釋和演繹,百家爭鳴成為諸子的文化系統,鮮明地展現出結構性的易道哲學。經過兩漢經學、魏晉南北朝玄學、隋唐儒釋道并立、宋明理學等不同歷史時期的思想并流演化,同時吸收民間優秀的俗文化和羅馬、波斯、佛教等外來文化元素,通過融合發展,最終形成了內容豐富的傳統文化大系統。[9]這是易道最廣泛的社會應用。
我們把易道哲學概括為“儒法道釋醫謀體系”,它反映了以易道為核心的傳統文化是結構性的存在,諸子百家以其不同的社會功能,各顯所能以滿足社會不同的需求,不同時代的各家學說取長補短、相輔相成、共同發展。在社會變革的時代需要易道“革故鼎新”的變革理論,在社會穩定的時代需要儒家法家的安邦治國理念,在社會發展比較快或者物欲、權欲橫流的時代需要道家的節制有度、順其自然的理念,對待奸詐狡猾的敵人要用縱橫家和兵家的聰明、智慧和謀略,對待心理問題需要釋家的靜心修思。[9]可以說儒法是易道的社會治理體系,道家是人與自然關系的治理體系,釋家是人的內心修煉的體系,醫家是人體健康的治理體系,謀略家是得失成敗思想體系,儒法道釋醫謀等諸子百家是易道不可分割的社會應用體系。
司馬炎《論六家要旨》載:“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間,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旨曰:《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說明六家思想各不相同,但其目的都是“天下一致”,即達到天下太平治世。《漢書·藝文志》載:“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又提到“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這里面講的就是要發揮較全面的社會文化功能,必須于百家之學有所兼取,所謂“同歸”“一致”,從根本上說是易道社會功能的目標體現。
由易道發展而來的“儒法道釋醫謀體系”在社會建設和發展中不可分割、相互補充,僅僅強調其中一部分,或者否定其中一部分,都不是正確理解和傳承傳統文化的方式。在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文化多樣化和社會信息化的時代,如何憑借以易道文化為主的傳統文化助推中國夢的實現,這也是新時代新的文化課題。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提出,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要堅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并提出要處理好繼承和創造性發展的關系,重點做好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基于此,我們現代易學研究的理念是“以現代科學精神和人文理念研究傳統文化”,賦予易道文化全新的社會功能。
易學文化延續幾千年之久,應用于社會各個方面,形成內圣外王治理天下的應用體系,對中國、東亞乃至世界有著廣泛而深刻的影響。幾千年的易學研究建立了龐大的文化體系,成為中華民族安身立命之根本,也是中華文化之源之魂。“易”的本義為變易,是探討事物變化和發展規律的學說,其特點是以陰陽變易為核心,解釋和控制事物變化的過程,這是幾千年來中華民族適應自然之變、社會之變的核心精神,對實現可持續發展、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具有重大的功能。
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仍然需要發揮易道的社會功能。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實現中國夢必須弘揚中國精神”,強調“要從弘揚優秀傳統文化中尋找精氣神”,實際上說的就是要充分發揮傳統文化的社會功能。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是從易道中體現出來的。厚德載物,自強不息是易道的精神內核;剛健有為、銳意改革是易道的精神動力;重視民意、德化民心、匯集民力是易道的根本目的。易道對熔鑄中華文化的基本精神,促進人類的文明進步,都有著重大的社會價值。
易學并不僅僅代表了對于客觀世界的一種純粹理性的認識,而且與人的活動緊密結合,可以指導人的實踐活動。《系辭上傳》中說:“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孔穎達疏:“‘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此夫子還自釋易之體,用之狀言易能開通萬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務……易之體用如此而已。”[10]從這個層面上看,《周易》可以說是一部“開物成務”之書。現代易學完全可以繼承和發揚歷代易學的精華,融入科學和現代人文理念,解決當今社會矛盾和沖突。
時至今日,中國社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科學文化和現代人文理念已融入古老的易學文化。但是,社會上一些人仍然把周易作為算命工具賺取錢財,有的部門還把研究周易看成迷信活動加以取締。因此,發展“現代易學”,找回現代易學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通天下之志”以及“謀大事、解天地”的社會功能為當代服務,顯得尤為迫切。
源遠流長的易學哲學,不管是最初的占筮,還是“儒法道釋醫謀”的應用體系,在中華民族五千年連續不斷地求生存、謀發展的歷程中發揮了獨一無二的社會功能。歷代易學的產生是在不同時代背景下,經過當時易學家的詮釋和闡發,從而形成各具時代特色的易學。[11]當今科學文化是以分析重構論為主導的,而易道文化是以整體生成論為主導的。現代易學遇到科學新元素是發展現代易學的一個重要機遇,我們要“以科學治易學”和“以易學治科學”兩種路徑進行研究。“以科學治易學”即是用科學的精神和現代人文精神解釋易學經典,揚棄其神秘主義的色彩,重在發現易學中潛在的科學智慧。“以易學治科學”即是從易學的視野審視科學理論,建立起以易學治科學的互動新格局,重在以易學思維方式指導下的科學知識的重組和科學理論的創新。
現代易學是以科學的精神和現代人文理念重新研究易學經典,用科學理性拷問易道,建立現代社會需要的易道文化。對于未被現代科學證明的和還沒有被現代人文學科所認識的易學,也不要斥之為偽科學而輕率地否定,而是要本著科學的精神預留研究的空間,以待后人和歷史去做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