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

文/張培勝

高考落榜，對我打擊很大，一向要強的我無法面對失敗的結局。在外打工的父親得知這個消息后，一時間也沒了主意。思索再三，我決定到父親那里打工，借機把我失落的心情遺忘掉，也好鼓足勇氣去復讀一年。父親起初不同意，但經不起我的哀求，最后，他同意了。

暑假1個多月，我陪父親在工地上干活，我第一次體會到生活的艱難，體會到父親為了我們這個家的不容易。我的力氣小，工地上打雜都覺得累，父親總是說，“你不好好讀書，就是干苦活的命。”說來說去，父親是想讓我復讀1年，努力一把，爭取考上大學。后來，父親得知我一個遠房的小姨在他打工的這座城市里一所民辦學校當老師，那里招復讀生。父親決定去找這個小姨，讓我在這里上學。

這所民辦學校離父親打工的地方有30多公里，只在鎮上，于是我需要借宿在縣城小姨家。說是姨，也是隔了云和霧的，她與我外公同屬一個村，與外公同姓，按輩分我該叫她小姨。實際上，我家與這個小姨走動少，關系也比較疏遠。對于我要寄宿小姨家這事，父親本是不同意的，在他的認知里，覺得不要麻煩人家最好，按他的口頭禪說“人窮志不窮”。我理解父親的觀點，但征求母親的意見，母親卻不這樣認為，她認為我沒有獨立生活過，那個小姨住在學校附近，可以“看住”我，而且吃住方便，可以安心學習。父親和我拗不過母親，最終妥協了。

父親把我帶到小姨家，交代幾句就走了。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憂傷。不過，我在心里告訴自己，在這里好好學習，考上大學才是對父親最好的回報。就這樣，我在小姨家安心住下來了，午飯在學校吃，早晚飯在小姨家吃。每月底，父親來看我時都會給小姨家送錢來。每次，父親的話總是令人心酸：“孩子在你家吃住，給你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記不得父親說過多少次這樣的話了，在場的我心里總是呼喚著善良的神靈，給我的父親一點自信，也給我一點安慰。“可憐天下父母心”，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我的心在落淚，但我不想讓父親看出我的痛苦，我帶著笑送父親。父親回過頭，總是叮囑我幾句：“在姨家，說話做事要小心，要聽話，多幫小姨家做家務，討得姨的喜歡才行。”我總是默然點頭。

從小姨家到學校就兩里路遠，路過一條老街，老街有一間書店，里面全是舊書，可借可買。店主是一個男孩，看樣子，比我大不了幾歲，只是他的一只手沒了，聽人說是不小心碰到高壓電受的傷。我第一次進書店時，書店除了他，沒別的人了，他一只手在書架上忙碌，另一只的手，空出輕拂的袖，那一刻，一地的悲憐和惋惜凝成花間的一滴淚。我叫他“小老板”，他淺笑，眉宇間含著淡淡的憂傷。他的膚色極白，像頭頂上開著的槐樹花。我借了一本《平凡的世界》，2毛錢一天，還算便宜。離開書店，我情不自禁回頭看他，不料，他也正在看我。他定定站在書架前看著我，就有十來步的距離，我淺笑，他默然點頭，那一刻時間停留，陽光顯得非常溫柔。

厚厚的《平凡的世界》著實讓我著了迷，孫少平不屈服于命運安排，執著追求人生目標的精神打動著我，也給我學習增添了無窮的動力。在小姨家，晚上我還要讀上一會兒再睡，也許是孫少平和孫少安的故事太感人，有時，夜很深了，我還在看。這事被小姨發現了，有一天，吃晚飯時，她旁敲側擊地說：“現在電費也漲了。”短暫的沉默后，她接著說：“你家在農村，你是父母的希望，只有讀好書才可以改變你的命運，你看你，不好好讀書，看什么小說，不務正業。”我手中的筷子停在碗中，仿佛草尖劃過心臟，痛在心海。那晚，我失眠了，《平凡的世界》安靜躺在床邊，沒被翻動。

3個月后，我不愿在小姨家借宿了。父母心里十分理解我的難處，也比較支持我的想法。為了省錢，我租住在一間15平米的小房，小房租金便宜，但離學校遠了，有七八里。我對父親說：“習慣了就沒事。”父親苦笑，我也跟著笑。我給父親保證，看完這本《平凡的世界》我不再看小說了，于是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把 《平凡的世界》 讀完了，便去還書。離開書店時，“小老板”還是淺笑，還說以后要多來借書看。我笑，他也笑，一縷陽光映照在空空的袖子上，也輕輕掠過干凈的臉上，他越發顯得精神了。我抬眼，天空寧靜，云卷云舒。我在心里說，別了書店，別了“小老板”。

時間過得真快，1年后，我順利地考上大學，畢業后順利考上了公務員，走上工作崗位。一天，我走進了這里的一家商場購物。一個人的目光總落在我的身上，我覺得好奇怪，難道這人認識我？商場里的人多，我想可能是認錯了人吧。我這樣想，就要離開店了。這時，一個男人，一個少了一只手的男人，突然微微笑著站到我跟前，問我，“你還記得我嗎？”我打開記憶的閘門，搜索眼前的男人的信息，可是，卻怎么也尋不到他的一絲信息。我變得茫然無措起來，他看出我的尷尬，又笑著說，“你不記得我了，當年我在開書店，你來我的店借過書。你想想，好好想想……”他怕我記不得他，用幾個“想想”喚起我的記憶，“噢，我想起來，記得，記得，我記得你。我叫你‘小老板’，我是去你的店借過書。”我驚呼。隨后，他告訴我，“書店已經關了，自考拿了大學文憑，我又去了別的地方發展，開了一家酒店，這次回來接父母到北京去旅游。”他的話說到這里，就沒話說了。好半天，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彼此看著，彼此淺笑，像多年前他看我，我看他一樣。一樣的天空，一樣的寧靜。無論人生經歷什么，更不管以前多么自卑，回味起來，總能聞到清新、甜蜜的氣息。

我想，人生就是一次次相遇的過程，相遇是緣，相遇是歌。我和這個“小老板”接觸的次數不多，但是他堅強的影子和書里的孫少平一樣都埋在了我的心底。多年后相遇，他記得我，我也記得他。只是，他的影子埋在心底，時間久了，找到他還真不容易。相遇時，我們沒有過多地說起自己的事，也沒有給彼此留電話。不過，我記得他，他記得我，有緣總會相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