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落的美麗

文/馬亞偉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開始懂得欣賞凋落的美麗了。

多年前，我只喜歡盛開與繁茂，只喜歡花好與月圓，只喜歡少年與青春。那時候我的生活里還沒有傷痛，充其量只有一點點困惑和迷惘。我以為人生的圖景應該是鮮花簇錦，繁華富麗的，所以我喜歡一切明麗的東西，希望世界永遠春和景明。凋落對我來說是殘缺的，遺憾的，是讓人沮喪的，充滿傷痛的。看到凋落的畫面，我會有意識地回避。“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這樣的畫面總會引發“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的感慨。“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凋落的荷花真的是讓人不忍心看呢！

可是如今，我能夠站在一場秋風里，仰著頭欣賞落葉飄飛的場景，并且沉浸其中，享受季節賜予的一場浪漫而憂傷的演出。“誰念西風獨自涼？”一個人看落葉凋落，心中清寂而安然，胸懷坦蕩而平靜。那些舞蹈著的落葉，努力在空中翻飛著，似乎是在表達對大樹的眷戀和不舍。但想到化為泥土亦可護佑大樹，它們又毅然決然地撲向大地。秋風蕭瑟，落葉繽紛，眼前的畫面漸漸變得豪壯。我站在紛紛揚揚的落葉中間，覺得自己也變得像落葉一般美麗和充滿詩意。“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季節唱響了一首離歌，雖然憂傷卻不失豪氣，既是凋零又是重生。

人生顛沛流離，有過種種境遇，就會嘗到種種滋味。遭遇過磨難，遭遇過痛苦，回望來路，舊夢依稀，有些故事依舊刻骨銘心。明明剛才還是花團錦簇，有可能轉眼間花葉凋零；明明剛才還是春光正盛，有可能轉眼間秋景肅殺。經歷了浮浮沉沉，起起落落，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凋落無處不在，無時不在，而且凋落也是生命的必經之路，所有生命的歸宿都是凋落。凋落是生命的組成部分，也是生命意義的一種升華。

那么，凋落也是美麗的。凋落更添一份滄桑厚重之美，更添一份智慧練達之美。凋落的美麗在于生命經歷了漫長完整的過程：新芽初綻、花朵盛開、青春燦爛，最終走向凋落。時光雖無情，但生命不悲戚。凋落的美麗，還在于用盡最后的力量為生命書寫了一個完整的句號。不過，這個句號并不代表終結，而是一種延續。存在即是永恒，任何生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便會留下不滅的痕跡。即使凋落，不過是換一種存在的形式罷了。凋落的美麗，更為深沉和深刻。凋落的美麗，令人傷懷又持久永恒，最能觸動我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如果你懂得欣賞凋落的美麗，一定會覺得心靈的層次更加豐厚了。以前，我覺得林黛玉葬花有些矯情，現在我懂得，能夠欣賞凋落之美的人，一定有一顆非同尋常的慧心。曾經，我看桃花喜歡在花開正盛之時，如今我會刻意選擇落英繽紛之時再去。人生的經歷，教我懂得了欣賞凋落的美麗。

如今的我，面對凋落，能夠帶著欣賞和感恩的心情。早晨醒來，看到陽臺上的花瓣落了一地，我不會再懊惱沮喪，而是平心靜氣地收拾它們。一瓣，兩瓣，三瓣……這些花瓣曾經那么燦爛地裝點了我的生活，而今即使凋落了，它們也留下了永恒之美。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