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婷婷
(佳木斯大學美術學院,黑龍江 佳木斯 154002)
中國歷史是五千年的文明史,而中國畫就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歷史文化中最閃亮的一顆星。中國水墨畫不僅在中國是國寶級的藝術,甚至是在世界上中國畫都占據著世界藝壇的前端和領導位置。而中國水墨畫的博大精深離不開墨色的獨特效果,墨代表了中華民族博大精神與智慧也代表了東方文化。
在墨的應用中,有一個熟悉且陌生的名詞叫“宿墨”,宿墨對于中國畫來說是熟悉的,宿墨的特點與應用確實相對陌生的,墨是中國水墨畫的靈魂。自古以來幾乎所有繪畫大家都對墨法的應用有著自己獨到的研究和見解,其中宿墨的應用算是最獨具匠心的存在。宿墨原指隔夜的墨汁。但是細究起來,宿墨不一定全是隔夜的墨汁,而是墨汁在硯臺里時間過久出現了脫膠或者水墨分離的現象都是宿墨。宿墨可以是隔夜的墨汁甚至是更久的墨汁。宿墨并非全部脫膠,所以宿墨會產生顆粒狀的煙磨粒,造就獨特的肌力感。
在古代最早認識到宿墨畫法的畫家是宋代的郭忠恕和郭熙,在近現代有黃賓虹的宿墨山水畫法和吳山明的宿墨人物畫法,在黃賓虹的《畫法要旨》曾談到郭忠恕對用宿墨的看法:“郭忠恕言運墨,于濃墨之外,有時而用焦墨,有時而用宿墨,是畫家墨法,不可不求其備。而焦墨、宿墨,尤以樹石陰處,用之為多。”[1]北宋郭熙(約1000年-約1090年)的《林泉高致:畫訣》記載:“運墨有時而用淡墨,有時而用濃墨,有時而用焦墨,有時而用宿墨,有時而用退墨,有時而用廚中埃墨,有時而取青黛雜墨水而用之。”[2]宿墨的特點描述清晰,可惜在接下來的幾百年中宿墨都無人問津,直到近代黃賓虹,才把宿墨列為“七墨法”之一,并主動把宿墨運用在他的山水畫中。宿墨的表現形式渾厚有力,與平常的水墨畫相比較有強烈的對比感和視覺沖擊力。而在后來的浙派代表吳山明,也對宿墨喜愛有加,經過提煉和創新,獨具匠心地開創淡宿墨人物寫意畫法。將宿墨運用到了自己的水墨人物畫中,不失為中國水墨人物畫的一大創新和進步。
宿墨的發現雖然是偶然的,但是從郭熙到黃賓虹到吳山明宿墨一直是伴隨著中國畫的發展而不斷改進的。宿墨在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筆墨地位,在古代用者少之又少,直到現代黃賓虹把宿墨也列入墨法中,建立了一個完整的體系。吳山明又在濃宿墨的基礎上,研究了淡宿墨的應用把浙派水墨人物畫推向了歷史的制高點。
宿墨最開始并不被重視,究其原因是宿墨相較于新鮮的墨汁,會有些許臭味,甚至畫起來會有劃破紙張的顆粒感,這些確實都是宿墨的特征,但只要運用得好宿墨也有自己獨特的藝術美,在運用中由于其不受膠地沾著約束,表現在紙或者絹上容易形成特殊的形態,形成筆法自然的效果。宿墨的獨特在于用不同的墨法會有不同的筆墨形態,而不同的筆墨形態又可以描繪出不同的審美趣味。宿墨濃用時可以表現出新鮮墨汁所沒有的濃厚黑重的效果。宿墨淡用時,因為要加入大量的水,所以磨痕的邊緣會有淡淡的筆痕猶存,自帶一種江南煙雨的縹緲。宿墨干用時,需要少水且筆要干爽,使墨煙顆粒散落在筆痕的交接之處,可以讓畫面飽滿而立體,干枯且蒼茫。宿墨濕用時,筆中水分要適中,切不可過多或者過少。筆落紙間可以感受到筆痕四周細微的滲入,畫面虛實共存,有硬有軟,有筆有墨[3]。畫面表現力適中端正。宿墨濃用、淡用、干用、濕用都有其獨特的美,可是宿墨比起鮮墨卻更容易留下筆痕甚至劃破紙。想要讓宿墨完美地呈現在畫面中,著實需要嫻熟的掌控力和扎實的筆墨基礎。
宿墨擁有特殊的審美性能,其表現形式很多,吳山明在黃賓虹宿墨魅力中得到啟發。黃賓虹的宿墨十分考究,充分利用了宿墨脫膠產生的落筆阻塞,與水墨滲入的不確定性的獨特效果描繪山水間的層次和厚重。并且宿墨有著不同于鮮墨的顏色特征,脫膠風干的宿墨有著偏冷色調的煙青色的視覺感,而鮮墨在顏色上更傾向于暗紅的暖色調,所以用宿墨表現山水畫能體現出鮮墨所沒有的層次和透視的效果,黃賓虹善于用濃宿墨,在畫面極黑的地方用宿墨,把宿墨作為點醒沉悶的點睛之筆。厚重的宿墨讓畫面的整體效果變得大氣且有分量,讓黃賓虹的山水畫看起來似乎更多了些歷史的痕跡,好似中華五千年文明都沉淀在這山水畫中被宿墨以自己獨特的語言展示出來,宿墨的渾厚且純凈都是中國民族文化特色的最好體現,更和老子的樸素思想相得益彰,可是這么能體現中國文化內涵的宿墨卻一直被應用極少,因為自古書香、墨香、茶香才是中國文化底蘊的體現,符合中國人儒雅內斂的性格,而宿墨的臭味更是讓文人士大夫望而卻步,所以黃賓虹的宿墨畫法起初并不被人看好,直到50年后才被認可[3]。但是黃賓虹對宿墨的獨特見解和運用卻給苦尋水墨畫創新的吳山明帶來了新的思路,吳山明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用了宿墨大為驚嘆,至此在借鑒前輩黃賓虹的宿墨法之后,從而刻苦鉆研宿墨的奧秘,從此開啟了吳山明淡宿墨人物畫的開端。
在改革開放之初,西洋畫大量引入中國,對中國美術界產生了不小的沖擊,從此很多畫家開始模仿學習西洋畫,力求在中國畫的基礎上加入西洋畫,以達到創新融合的效果,在學習與模仿中,利弊得失間自有缺失,而此時的吳山明也苦思中國畫的新發展,吳山明去藏區寫生,由于藏區氣候條件艱苦,有一次吳山明來不及清洗前一晚風干的硯臺直接加水作畫,誤打誤撞中吳山明驚奇地發現了宿墨獨特的表現內涵,淺嘗輒止后吳山明總是惦念宿墨那驚艷的表現力[4]。自古就用宿墨的情況,大多應用在山水畫中,在人物畫中的應用幾乎沒有。黃賓虹善于畫山水,宿墨的不確定性和隨機性,以及宿墨的濃墨厚黑脫膠的效果正好表現山水的縹緲和層次。但是人物畫卻不同,水墨人物畫的特點是要求造型精確,這正好與宿墨的隨機性相反,若想表現宿墨的獨特性就會弱化造型,要想豐富造型宿墨的表現力就會降低。因此如何表現筆墨又不弱化造型就成了寫意人物畫需要面對的重要問題。
在經過反復的實驗與練習后,吳山明從黃賓虹的宿墨畫中得到啟示,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完美地融合了黃賓虹的宿墨畫法,把宿墨運用到人物畫中,以前筆墨是服務于造型的,在加入宿墨畫法之后吳山明一直講筆墨溶于造型中,利用宿墨和大水量的筆觸的結合,試宿墨表現出清透自然的效果,而宿墨里的顆粒,星星點點地融合在畫面中葉增加的肌理效果,吳山明的宿墨似黑珍珠,透亮且飽滿,絲毫看不出拖沓與沉重,整幅作品體現的都是晶瑩和透亮[5]。開創了筆韻生動,淡薄縹緲,獨具特色的人物畫藝術風格。在運用宿墨之后,吳山明甚少運用常見的皴擦、點染的手法,更多的是用似蠶似柳的短線,配合宿墨的水痕[6]。整體風格秀勁灑脫,淡遠空明。將浙派畫法中的空靈、秀逸體現得淋漓盡致。
經過不懈的努力,吳山明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筆墨語言,在讀吳山明的作品時更像是讀一篇文章,有作者濃厚的情感在里面的耐人尋味的文章。在吳山明描繪的這篇文章里,寫出了自己的特色和風格,寫出了一個標桿性質的高度。仔細欣賞吳山明的作品不難發現他用筆的率真,用墨的灑脫。這些都組成了作品中那些惟妙惟肖的臉龐。一幅幅看似隨意的畫作,其實都是吳山明付諸心血的一筆一墨的描繪出來的,在下筆之前他心中自有丘壑,在下筆之時他自是胸有成竹。即使宿墨的不可控性極強,但是在如此繪畫大師手中卻能表現得隨意不隨便,簡約而不簡單。筆隨心走,不舍框架,沒有束縛。是何等扎實的基本功才能有今天我們看到的隨心隨性的“寫”。
吳山明的作品更像是讀一篇內涵十足的散文,散文是文體,是作者隨性的抒發,是內心從容敘述的事件,是自熱不做作的娓娓道來。散文的優美乃耐人尋味,是其他文體所不曾出現的,正如吳山明的畫,初窺驚喜在讀感動。所以吳山明的宿墨人物畫才會在百花齊放的當代獨具一格形成了浙派人物畫的獨特氣質。
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國的傳統畫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和挑戰。中國畫需要創新,更需要保存及久遠的內涵品質。許多畫家只能做到革新卻丟棄了中國畫的精髓。這樣的革新相當于丟失了靈魂,是賠本的革新。而有些畫家在時代的大潮下不僅沒被吞沒更是對中國水墨畫做`出了很大的貢獻。而其中就包括吳山明的淡宿墨和線條帶給中國畫的巨大影響。
宿墨能顛覆傳統中國畫的審美標準,形成屬于自己獨特語言,由此可以看出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只有鉆研好自己本國的文化才可以立足世界,我們中國文明之所以可以五千年文明不斷流且一直進步,就是因為我們從未盲目學習外國文化,而是不斷地吸收先進的文化融合成自己的文化特色。吳山明的宿墨就是感悟中國傳統水墨精華而生成的,不少畫家都苦苦尋覓西方創新的良藥的時候,吳山明從中國傳統中感悟,領悟傳統筆墨的精髓,專研中國文化之內涵。在不忽略傳統造型的基礎上有極具創造力地把淡宿墨運用到人物畫中,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吳山明的學生也學習了老師的宿墨畫法后融入自己的山水作品中,由此可見對于宿墨的用法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欣賞與吸取經驗,而是成了一種審美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