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彥君
關于二戰時期醫學暴行的歷史記憶、當代反思和社會教育,理應成為當今國際醫學界必須面對的現實課題。在歷史與現實交相呼應中,既需要歷史學界持續深入調查史證,藉以保存真實的歷史記憶,也需要生命倫理學界在醫學與道德層面不斷反思,積極采取有效的社會教育實踐,防止人類社會歷史悲劇的再次上演。正如德國學者米勒[1]所講:“在一個沒有歷史的國家里,誰注入了記憶、定義了概念、解釋了過去,誰就贏得了未來。”因此,我們既要關注日本國內對醫學暴行的歷史認知,也要面對國際社會對醫學暴行歷史的淡忘和忽視,更要在思想層面和實踐層面都積極地采取行動,促使未來的醫學能夠沿著人道主義的正確方向前行。
圍繞二戰時期的醫學暴行,筆者試以德國作為“他者”來觀察,希望闡明德日兩國的歷史記憶和反思實踐,梳理同一時間、不同空間下的“互視”現狀,進而在“苦難哲學”視角下體察中國的個體記憶、集體記憶和國家記憶。
1938年~1945年,納粹醫生在奧斯威辛、達豪等集中營進行了慘無人道的絕育試驗、海水試驗等數十種醫學試驗,導致不計其數的“受試者”死亡。在紐倫堡后續審判的“醫學案件”中,有23名納粹醫生被指控犯有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根據紐倫堡法庭1947年8月的判決,16名醫生被判處死刑、無期和有期徒刑。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對“醫學犯罪者”的公開審判,廣為人知的《紐倫堡法典》(NurembergCode)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產生的。隨著時代不斷向前推演,《紐倫堡法典》規定的“醫學試驗準則”也逐步更新換代。實際上,這種大規模的醫學犯罪既關乎于過去的“黑暗歷史”,又影響著戰后國際醫學法律法規的制定,波及到當代國際社會,特別是醫學界的歷史認識。在《紐倫堡法典》的基礎上,1964年芬蘭第十八屆世界衛生大會正式通過了《指導醫務衛生工作者從事包括以人作為試驗者的生物醫學研究方面的建議》,即《赫爾辛基宣言》,另外在1975年、1983年、1989年、1996年、2000年世界衛生大會又補充和修訂了《赫爾辛基宣言》,最終確定了開展人體試驗的32條基本原則。在當今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下,無論是《紐倫堡法典》,還是不同時期對《赫爾辛基宣言》的修訂,從其字里行間能夠看到規則制定者充分汲取了二戰時期醫學暴行的歷史教訓。在2000年版《赫爾辛基宣言》中關于開展“人體試驗”的規定更為精細和具體,重申了人的生命、健康和尊嚴應處于至高無上的地位。這意味著,二戰歷史上的醫學犯罪作為“負面遺產”為二戰之后的醫學試驗規則的制定帶來重要影響,亦可看作是國際醫學界對納粹醫學暴行的不斷反思之后的具體實踐。
大屠殺和納粹醫生犯罪的發生地之一——奧斯威辛集中營舊址于1947年被辟為受難者紀念館,陳列展覽就在舊址本體內進行,舊址、實物、圖片和檔案記錄著曾經發生在這里的事情。二戰結束之后,猶太人在歐洲和北美通過集體的不懈努力,利用報紙、電視、紀錄片、電影等傳播媒介持續揭露納粹暴行。在推動國際社會認知的漫長過程中,如猶太人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執導的電影《辛德勒名單》在國際傳播方面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猶太人幸存者參與了電影的拍攝、宣傳和推廣,使其超越了電影本身的商業價值。《辛德勒名單》1993年一經上映,隨即引起全球轟動,獲得了法國凱撒獎、日本電影學院獎、美國奧斯卡金像獎、英國學院獎、意大利大衛獎等。換言之,猶太人通過電影敘事的方式讓“地球人都知道”納粹大屠殺的歷史。《辛德勒名單》原作者是澳大利亞人托馬斯·肯尼利,他于2017年5月14日參觀了七三一部隊舊址后說道:“我曾經去過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今天又參觀了七三一部隊舊址,日本軍國主義把年輕人變成殺人犯的罪孽是不可饒恕的,七三一部隊活體試驗的罪惡就是東方的奧斯威辛。”肯尼利當天在哈爾濱果戈理書店見面會上還說道:“《辛德勒名單》這部作品的魅力在于它的紀實風格,用現代的話說就是非虛構。”當然,文學作品和電影等媒體傳播是推動國際社會認知的一種方式。更為重要的是,為了能夠得到國際社會各界廣泛認可,猶太人依托高等學府、學術機構系統開展大屠殺專題研究,將歷史事件的真實性、完整性和普遍價值予以深入挖掘、嚴密論證和多維度闡釋。由此,將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昭示天下,使之成為了世界現代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使得今日無論歐洲、美洲還是亞洲,幾乎無人不知這段歷史,形成了具有全球認知度的歷史記憶。
猶太人作為受害者不斷前行,加害者德國人也做了非常重要的實質努力,這從德國領導人、社會組織不間斷地開展反思與實踐中即可窺見一斑。1970年12月7日,到波蘭訪問的聯邦德國總理勃蘭特,突然在華沙猶太人死難者紀念碑面前屈膝跪下,為他的同胞曾經犯下的滔天罪行深深懺悔。這一跪,為他贏得了諾貝爾和平獎。197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奧斯威辛集中營舊址列入世界文化遺產。1996年,德國將奧斯威辛集中營解放日1月27日定為德國的“納粹受難者紀念日”,警示國人不能忘卻這段歷史。2005年,德國總理施羅德在奧斯威辛解放60周年紀念集會上發表講話,強調德國必須直面過去,“對于納粹罪行,德國負有道義和政治的責任銘記這段歷史,永不遺忘”“德國決不能向試圖忘卻或不承認那段歷史的任何企圖讓步”[2]。
作為受害者的猶太人通過不間斷地歷史敘事、話語傳播和反思實踐,作為加害者的德國政府始終將國家責任作為戰后反思的主旋律,成功地將猶太人的歷史記憶、歐洲人的歷史記憶轉換成全世界的歷史記憶。加害國的反省與實踐、受害者的反思與行動促使歷史充滿糾葛的雙方達成了“要和平、不要戰爭”的共識,在和平與和解的道路上邁出了關鍵一步。
1933年~1945年,七三一部隊以“國家利益、科學研究和醫學發展”的名義進行了大規模的反人類、反文明和反倫理的人體試驗。這些殘暴的醫生及其同謀們在戰后不但沒有被追究戰爭責任,沒有像納粹醫生一樣得到應有的法律制裁,反而輕而易舉地脫掉惡魔的外衣,堂而皇之地進入戰后日本醫學院校擔任公職。在原七三一部隊成員中,有的人通過人體試驗取得異于常態的知識和技術,借此取得博士學位,副教授、教授職稱,有的人開設私人醫院和醫藥公司牟取暴利。這些“醫生”和“專家”躋身于日本醫學界上層,不難想象,他們從未公開提及戰爭責任、醫學倫理和職業道德,直接影響到整個日本醫學界對此沒有反省和反思,醫學暴行的歷史事實被掩蓋下來,帶來了深遠的社會影響。雖然1951年日本醫學會加入世界醫學會時曾發表“公然指責戰爭時期對敵國人進行的殘酷行為,并譴責那些曾經對患者的殘酷行為”聲明。自此之后,再也沒有聽到日本醫學組織發出類似反省和反思的聲音。不難想象,“醫學暴行”關聯者無一例外地采取明哲保身的態度,自不會公然指責他們過去的犯罪行為。正如德國學者多因(Doering)[3]所講:“與德國相比,日本一直在更長的時間內繼續生活在禁忌和謊言中。”
進入21世紀以后,相較于醫學界主流聲音的消寂,一部分醫學者擺脫了束縛不斷發出反思之聲,集體沉默和個體反思形成鮮明對比。日本學者森岡正博(Morioka)[4]發出的聲音最具代表性,他在文章中寫道:“西方的生命倫理學始于對納粹人體試驗的反思,那么日本的生命倫理學應該從反思七三一部隊人體試驗開始。”華裔知名學者聶精保[5]呼應了森岡正博:“這對于當今日本和中國的醫學倫理,乃至全球生命倫理學都具有多方面、多維度的理論和實踐意義。”莇昭三[6]在《十五年戰爭中的醫學犯罪與今天我們所面臨的課題》一文中寫道:“我認為日本醫學界此時此刻需要深刻反省,對被敷衍過去的戰爭時期的醫學犯罪,重新自問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因為他們當時已經知道石井部隊在做什么,即共有公開的秘密,如果這就是他們始終沉默的理由,那么他們的沉默就是犯罪。”
不無遺憾的是,日本醫學者略顯微弱的反思之聲并沒有促進日本政府像德國政府一樣采取積極行動,日本政府仍然固執地堅持不接觸、不理會、不回應的消極態度。不過,學界的反思也偶爾映射到日本醫學組織的集體行動。在二戰結束70周年之際,日本九州大學醫學部展出了1945年活體解剖8名美軍飛行員的歷史資料,這是日本高等教育機構第一次站在加害者的視角公開展示戰時日本的醫學犯罪。無論如何,這畢竟是一個令人期望的發端,也可能是日本醫學界直面歷史、記憶和未來的開始。
歷史記憶是當代是否反思、如何反思、是否行動、如何行動的前提和基礎。二戰時期,加害國與受害國、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通過戰爭、野蠻和屠殺來書寫彼此歷史與集體記憶,而處于和平時代的后人如何面對這些歷史與記憶,又會怎樣看待先人留給他們的“負遺產”?來自東京的調查問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回答這個問題。
2010年10月,日本民間團體“十五年戰爭與日本醫學醫療研究會”在東京發出調查問卷,調查“醫學生對七三一部隊和奧斯威辛的社會認知狀況”,調查對象是東京相關醫學院校的在讀大學生和研究生。問卷中:“是否知道七三一部隊”,統計結果是:17%的人知道,21%的人聽說過,62%的人不知道。問卷中:“是否知道奧斯威辛大屠殺”,統計結果是:68%的人知道,27%的人聽說過,5%的人不知道。圍繞七三一部隊問題,問卷中的“認為醫學界應該表明證實與謝罪”,結果顯示:應該的占69%,不清楚的占25%,不應該的占6%;問卷中“歷史問題是否影響到現在”,回答“是”的占75%,回答“不清楚”的占19%,回答“不是”的占6%。
上述問卷發放的范圍囿于東京一地,其調查對象是知識群體集中的醫學院在讀學生,但從調查結果來看,同對奧斯威辛的認知狀況相比,他們對七三一部隊的社會認知程度普遍偏低。試想,如果連在東京從事醫學學習和研究的人都不清楚七三一部隊的事情,那么對于日本其他區域、其他群體,對于七三一部隊的認知程度當會更低。一個眾所周知的社會常識,如果沒有基本的歷史認知,就不可能從歷史中汲取教訓。不過,這份調查問卷也顯現出相對積極的一面,作為醫學院的學生還是能夠比較理性地看待日本醫學界,認為“應該表明證實與謝罪”,并且多數人能夠認識到,歷史上發生的醫學暴行影響到今天日本的對外關系。
實質而言,關于二戰時期德國和日本的醫學暴行,既有戰時環境下國家政治、社會制度和醫學制度的驅動力因素,也有社會歷史、倫理道德以及作為醫者主動迎合的驅動力因素,正是多種驅動力的內外結合才導致了醫學暴行的持續發生。如果將其放置于歷史學視域下考量,紐倫堡后續審判追究了納粹醫生的戰爭責任,美日秘密交易掩蓋了七三一部隊的醫學暴行,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德日兩國在國家層面的不同認識,進而影響到了醫學界的社會認知、價值判斷和行為實踐。二戰結束之后,特別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德國的政治家、醫學者和社會學者等在汲取歷史教訓方面開展了卓有成效的行動,而且這種行動并不局限于德國國內,還波及到歐洲、美洲和亞洲。反觀日本,無論是國家層面還是集體層面都沒有在思想上進行反省和反思,也就不可能在行動上“面對歷史、承擔應該負起的責任”,這也成為直到今日還經常引起中韓等亞洲國家不斷抗議的緣由。因為痛苦的歷史記憶和理性的當代反思緊密相連且無法剝離,所以我們必須從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學習和研究非人道醫學行為何以大行其道;如海水試驗、絕育試驗、活體解剖、細菌感染、凍傷試驗等醫學暴行是怎樣隱藏在國家制度和戰時醫學的背后,公共衛生、人口控制和種族差異又是如何成為政治干預醫學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這必將有助于我們審視、判斷和防止類似悲劇的再次發生。
雖然戰時日本醫學暴行的證據鏈條完備,二戰的硝煙也已散去了76年,但是圍繞日本的戰爭責任和戰后遺留問題卻仍處在否認與證實、狡辯與澄清的糾葛漩渦之中。如果日本一直無視、漠視甚至否認七三一部隊醫學犯罪的歷史,那么中日之間圍繞歷史問題的糾葛也必然給現實交往帶來隱患和挑戰。對中日兩國來說,二戰歷史承載著兩個國家的記憶,也同樣面對著國民集體無意識的現實困境。如何看待中日歷史問題不僅僅是學術界關心的話題,也是我們未來必須面對的現實課題,逃避和回避都不能解決這樣的問題,現實的困境某種程度上源于歷史記憶的明顯偏差以及現代敘事的迥然有別。作為加害者的日本一貫采取不反思、不回應、不面對的消極態度,作為受害者的中國不斷強調“牢記歷史、不忘過去、珍愛和平、開創未來”,雙方之間既沒有形成一個共同的歷史記憶,又沒能創造一個可以彼此坦誠交流的對話空間,在和平與和解的道路上看不到交叉點,問題也就持續存在且越拖越久、越來越難以解決。
那么,中國和中國人是如何看待和反思這段歷史的呢?以對七三一部隊的歷史記憶和當代反思為例,可以將其區分為個體記憶、集體記憶和國家記憶三個層面。
從個體記憶層面來看,七三一部隊秘密實施了“特別移送”,將“反滿抗日志士”作為人體試驗“受試者”以細菌感染、活體解剖、凍傷試驗等方式殘害致死。隨著特別移送檔案的發現公開,按圖索驥訪尋到大量受害者遺屬,這應該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群體,當筆者在研究中接觸這些遺屬的時候,才知道他們大多數人、大多數時間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但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都有一種痛苦,那是失去至親、苦苦尋找,卻沒有任何線索、任何希望的痛苦。他們有的人只見過父親的照片,有的人只知道父親的名字,有的人只記得父親模糊的身影,有的人在漫長的等待中悄無聲息地死去,至于父親去哪兒了、父親是死是活,他們卻一無所知,甚至因為不知道父親去哪了,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待遇或政治迫害。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們,對二戰歷史的記憶多已漸漸淡忘,但像王亦兵、李鳳琴、敬蘭芝等人體試驗受害者家屬,在他們的心中,戰爭并沒有結束,戰爭給他們帶來的創傷和痛苦一直存在,媒體采訪和對日訴訟活動使得他們有機會發出受害者的個體聲音。
從集體記憶層面來看,1996年,中國民間自發組織常德細菌戰受害調查會,為開展七三一部隊細菌戰受害訴訟案調查取證。1997年,侵華日軍細菌戰中國受害訴訟原告團組織受害者赴日開展訴訟維權活動。2002年8月,日本東京地方法院做出判決,雖然駁回了原告關于謝罪及賠償的訴訟請求,但是首次判定了侵華日軍曾在中國實施過細菌戰的歷史事實,并且承認了細菌戰給中國人民造成了巨大災難。人體試驗和細菌戰受害者的個體記憶構成了侵華日軍細菌戰中國受害者集體記憶的核心部分,并在對日訴訟活動中不斷強化了這種歷史記憶與群體身份。
從國家記憶層面來看,全面記錄七三一部隊戰時犯罪、戰爭責任和戰后危害的“記憶空間”——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被國家認定為全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國家級國防教育基地等,七三一部隊舊址也進入了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和國家出版基金項目也多次支持七三一部隊文獻史料整理、研究和出版工作,特別是近些年來《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留守名簿》等日文原始檔案影印出版,既是史證挖掘的重要貢獻,也是真實歷史記錄的現代重現。因為歷史記錄是歷史記憶的核心基礎,所以兩者之間有著不可切割的密切關系。可以說,這是中國人站在維護歷史、尊重人權的基點上,對七三一部隊“反人類暴行”的歷史記憶,貫穿了個體、集體、國家三個層面,詮釋了中國人對歷史的反思、對和平的理解和對現實的期待。
總而言之,中國人的歷史記憶仍在不斷地強化,無論是面向學生群體的學校教育,還是面向全社會的具體實踐,如每年9月18日的防空警報,12月13日的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這些國家層面的反思和實踐活動都影響著中國人對二戰歷史的理解、書寫和傳播。然而,關于二戰時期的醫學暴行,相較奧斯威辛的歷史記憶和國際傳播,毋庸諱言,我們還存在著相當大的現實差距,這需要更長時間的堅守和努力,也需要更廣空間的傳播和影響。不寧唯是,關于七三一部隊醫學暴行的歷史記憶更多地局限于中國境內,對于國際主流社會的認知和觸動還有相當大的提升空間。筆者認為,可以將猶太人和德國作為可資借鑒的“他者”,立足真實的、準確的、客觀的“醫學暴行”史實,首先應該影響日本、韓國等東亞國家的歷史認識,其次推動歐美國家的社會認知,最后在全球范圍內形成最廣泛的歷史記憶,當是一條通向“防止歷史悲劇重演”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