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嶺,陳亞峰,秦萬章
(1.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普陀醫院,上海 200062;2.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上海 200032)
皮膚疾病種類繁多,臨床上常具有較多自覺癥狀(如瘙癢、疼痛感)、多遷延發作(病程較長)、多心身疾病(與精神情緒緊密相關)的特點。許多皮膚病除皮疹以外,常有精神情緒的癥狀如焦慮、緊張、抑郁、睡眠不佳等,其既可以為疾病的誘因,也可以是繼發的癥狀,抑或兩者皆有。故安神法可作為皮膚病診療的重要方法之一。秦萬章教授是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皮膚性病專業委員會名譽主任委員、上海市名中醫。針對某些難治性皮膚病,秦老在中西醫結合診治的基礎上,運用安神法治療,效果頗佳。筆者有幸跟師秦老學習,現總結部分經驗如下,并試加以探討,以供參考。
神是中醫對于人體精神、思維、情緒、感知等活動功能的高度概括。五臟之中,心主神明,肝主情志。《素問·宣明五氣篇》中提到:“心藏神,肝藏魂。”心、肝為調節主導精神情志功能的主要臟腑。《素問·至真要大論篇》中提到:“諸痛癢瘡,皆屬于心。”許多皮膚病與心神均關系密切。對此王冰注曰:“心寂則痛微,心躁則痛甚,百端之起,皆自心生,痛癢瘡瘍生于心也”,提示精神情緒因素在皮膚病痛癢等感覺中起重要作用。有學者提出,皮膚病患者多有心神失調,安神法在皮膚疾病治療中必不可少,且有較好的療效[1]。《素問·靈蘭秘典論篇》提出:“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若心神被擾,則血脈不和,血熱蘊于肌膚,血熱生風引發瘙癢等不適;若心神失養,則氣血虛弱,腠理失于濡潤,也可引發一系列皮膚癥候。而肝主情志,主一身之氣機。肝喜條達而惡抑郁,若肝氣郁積不得疏泄,則氣機郁滯,郁而化火,津液失調,腠理失和,亦可發為皮疹。故安神法治療皮膚病首重心、肝二臟[2]。
2.1 養心安神,益氣補血 常用藥:酸棗仁、合歡皮(合歡花)、茯苓(茯神)、丹參等。
主要用于皮膚病見心神失養,氣血不足者,此類患者多屬虛證,常見于斑禿、神經性皮炎、慢性蕁麻疹等。酸棗仁性味酸收,《金匱要略》酸棗仁湯即以其為主藥,主治“虛勞、虛煩不得眠”,為臨床常用的安神方劑。合歡皮、合歡花性平味甘,《神農本草經》載其功效“主安五臟,和心志,令人歡樂無憂”,亦有安神之功。茯苓、茯神養心安神、健脾滲濕,秦老于20世紀60年代即開始探索運用養心安神法治療蕁麻疹等皮膚病[3],常兩者伍用,以增其安神之功。丹參功擅活血養血,養心安神,既能行血又不傷正。氣虛者可加生黃芪、太子參同用。心神得養,則五藏得安寧;氣血沖和,則肌膚乃濡潤。
2.2 重鎮安神,平肝潛陽 常用藥:珍珠母、生煅牡蠣、靈磁石等。
主要用于皮膚病見風盛血熱,肝陽上浮者,此類患者多屬實證,常見于銀屑病、濕疹等。唐容川《血證論》云:“肝病不寐者,肝藏魂,人寤則魂游于目,寐則魂返于肝。若陽浮于外,魂不入肝,則不寐。”肝陽上亢,陽浮于外,魂不入肝是皮膚病神志不安、皮疹不愈的重要病機。珍珠母歸肝經,功能平肝潛陽、重鎮熄風,《普濟本事方》珍珠母丸即以珍珠母為主藥,治不寐有效。磁石重鎮安神、潛鎮納氣;牡蠣性味咸寒、重鎮安神、軟堅散結,秦老常以生牡蠣與煅牡蠣同用,均為皮膚病安神要藥。因重鎮安神藥多為金石礦物之品,久服若有納呆不運者,可酌加陳皮、制半夏、山藥等健脾藥配伍。
2.3 清熱安神、解郁除煩 常用藥:梔子、郁金、生地、百合等。
主要用于皮膚病見郁熱內結、陰虛煩躁者,此類患者多屬虛實夾雜,既有煩熱郁結于內,又有陰虛津虧、不能濡潤肌膚,精神情志不舒可為患者突出的表現。常見于老年瘙癢癥、帶狀皰疹神經痛等。梔子合豆豉,為梔子豉湯,為仲景清宣郁熱、除煩止躁之良方。《傷寒論》第76條:“虛煩不得眠,若劇者,必反覆顛倒,心中懊憹,梔子豉湯主之。”第228條:“陽明病,下之,其外有熱,手足溫,不結胸,心中懊憹,饑不能食,但頭汗出者,梔子豉湯主之。”第375條:“下利后更煩,按之心下濡者,為虛煩也,宜梔子豉湯。”原文中的“反覆顛倒,心中懊憹”可視為一種類似于焦慮、煩躁、失眠等的自覺癥狀。皮疹持續性瘙癢或疼痛的存在,導致患者情緒煩躁、睡眠不安,正可視為此種證候。現代研究梔子豉湯針對虛、郁、熱,通補結合治療過敏性皮炎等皮膚病有良好效果[4]。臨床使用時,可配伍郁金清心開郁,或配伍丹皮清熱涼血、疏肝解郁。
生地質潤,善補陰液而潤燥,百合養陰潤肺,而二者還有清熱安神之功。《金匱要略·百合狐惑陰陽毒病》:“百合病者,百脈一宗,悉致其病也。意欲食復不能食,常默然。欲臥不能臥,欲行不能行,飲食或有美時,或有不用聞食臭時,如寒無寒,如熱無熱,口苦,小便赤……”“百合病,不經吐下、發汗,病形如初者,百合地黃湯主之。”百合地黃湯原方用百合七枚,生地黃一升組成,現代加味應用于血虛風燥的老年皮膚瘙癢等有良好效果[5]。
沈某某,女,65歲,2020年7月2日初診。反復全身紅斑鱗屑伴瘙癢20余年,曾口服中藥(具體不詳),療效不顯。近來皮疹瘙癢劇烈,搔之白屑發生,難以入睡。查體:頭皮、耳部、雙肘、腰部多發紅色斑塊、上覆銀白色厚鱗屑,刮除鱗屑有點狀出血。雙手指關節握拳略困難,左手為著。舌紅,苔薄黃,脈弦。西醫診斷:斑塊狀銀屑病。中醫診斷:白疕(血熱證)。治則:涼血清熱,安神止癢。處方以秦老經驗方平肝活血方加減:靈磁石30g、珍珠母30g、生煅牡蠣各 30g、郁金 9g、山梔 9g、大青葉 9g、延胡索 9g、赤芍9g、丹參 30g、烏梅 9g、川芎 9g、莪術 9g、甘草 6g。予7劑,水煎服。外用金紐爾藥膏,1次/d。二診:瘙癢有所好轉,入夜能寐,鱗屑變薄。原方繼服14劑。三診:皮疹好轉,訴有便秘。原方加生地30g、首烏9g,再服14劑。四診:皮疹明顯消退變淡,鱗屑變薄,瘙癢已止,夜寐安。前方再進14劑以鞏固。
銀屑病是一種炎癥性、免疫性、有遺傳傾向性、易于復發性的紅斑鱗屑性疾病[6]。現代研究多從血論治,認為其與熱邪伏于體內、發于血絡有關,治療以清熱涼血為先。同時其典型皮損古稱干癬,“諸澀枯涸,干皸皺揭,皆屬于燥”,又與血燥關系密切,宜注意潤燥止癢[7-8]。本例患者老年久病為素體血熱,近期皮疹密集多發、鱗屑較厚,瘙癢明顯,舌紅脈弦均為血熱生風、肝陽上亢之象。風盛陽浮則癢,心神受擾,夜寐不安,搔抓患處又進一步加重皮損。故予以珍珠母、靈磁石、生煅牡蠣等重鎮安神、平肝潛陽;丹參、郁金、山梔等清心安神、解郁除煩;赤芍、川芎、莪術、大青葉等涼血活血消斑;諸藥共奏涼血清熱、安神止癢之功。三診患者訴便秘,故加生地、首烏以潤燥滑腸,伍用生地又可增清熱安神之功。其中對于方中的延胡索一藥,秦老從中西醫結合角度有獨到見解,認為延胡索除了廣為人知的理氣止痛功能,對于銀屑病治療也有專功。延胡索含有的延胡索乙素有止痛鎮靜作用,可通過安定神志改善瘙癢癥狀;另一成分延胡索酸酯有多種免疫效用,是歐洲銀屑病治療的重要藥物之一[9]。將辨證論治與專方專藥結合,中醫臨床經驗與現代藥理研究結合,有助于進一步提高療效。
神經內分泌免疫網絡與心身性疾病的關系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這或許是安神法治療皮膚病的相關機理之一。精神緊張、焦慮、壓力等均可歸于中醫心神不安的范疇,運用安神法可調節神經內分泌免疫網絡,從而改善皮膚病的癥狀[10]。心身皮膚病與精神神經因素關系可大致分為三類。第一,皮膚病在皮疹產生的同時伴有精神神經的癥狀,典型者如帶狀皰疹,機體受水痘-帶狀皰疹病毒感染,潛伏在感覺后根脊神經節細胞中病毒的再次激活導致發病,產生神經痛[11]。第二,精神神經因素是導致皮膚病發病的重要原因,典型者如斑禿。其發生與應激反應相關,神經肽及促腎上腺皮質激素釋放激素等物質參與了斑禿的發病[10]。第三,皮膚問題與精神神經因素可相互交織影響,此類最為多見,典型者如銀屑病。研究發現,心理應激促進銀屑病的加重及免疫失衡,精神因素對銀屑病具有重要作用。如抑郁可上調P物質水平及IL-6等炎癥因子水平,促進角質形成細胞增殖,加重皮膚炎癥和誘導淋巴細胞活化,導致銀屑病惡化、瘙癢加重。另外,皮疹和不適癥狀也可進一步加重患者的心神不安。銀屑病患者中度和深度睡眠期減少,睡眠結構紊亂;在晚上靜態、自然睡眠條件下自主神經調節功能低下,交感神經未能完全放松,并存在血管緊張素Ⅱ等影響交感神經興奮性因子的水平異常[12-14]。
通過對中醫安神方藥的現代研究發現,磁石、龍骨等礦物類中藥具有鎮靜催眠、抗焦慮等多種作用,可能與其含有微量元素有關[15]。百合地黃湯加味方可提高抑郁癥模型大鼠腦內多巴胺的含量,從而調整其腦內單胺類神經遞質的紊亂狀態,改善抑郁癥狀[16]。酸棗仁湯可通過刺激HTR1A、HTR2A等多靶點,介導血清素受體通路、多巴胺受體通路等機體神經內分泌網絡的信號傳導,調節腦內神經遞質,實現鎮靜安神和抗抑郁的功效[17]。這些都可能是安神法治療皮膚病的內在機制之一,有待更多實驗和探索,以在未來進一步研究和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