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曲

孫君飛

一

這不知道連續下了多少天的雨，將我們一個個鎖到屋子里，捆綁到屋檐下。自從那一天我從學校里回來，就一直沒有機會返校，我越來越懷念我的老師、我的朋友、我的同學，我甚至懷念黑色的黑板、白色的粉筆、黑白不分的圍墻，還有我在書桌上、在樹皮上和在地面上的劃痕，陽光下的花啊蝴蝶啊螞蟻啊，更是讓我想得心里“吱吱”的疼。

我憎惡這雨，可是總不能在泥地里跟它摔跤吧，連吐它一口唾沫都沒有意義。

蹲在屋檐下，我咬牙切齒地看著這雨，猛然發覺它一邊下一邊發霉，還生出類似苔蘚的微小植物。院子里的地面上漂浮著一層綠綠茸茸的“苔蘚”，不仔細看是發現不了的，因為積到一起的雨水有些渾濁。

我驚叫著讓父親來看，他哈哈一笑，不相信雨自己會發霉，會長出“苔蘚”，說我想象力有問題，還太大驚小怪。

我很不高興，不再理父親。

這雨早已經將地面泡軟了，后來連石頭都泡軟了，我曾經赤腳在院子里玩耍，那些石頭也不再硌腳掌和腳趾頭。

其實整個世界都被這雨泡軟了，天空軟得要掉下來一塊，山丘也軟得抱不緊懷里的石頭。村莊里的房屋軟得直嘆氣，堆在院子里的櫟木、楊木、槐木、松木和玉米稈也軟得直冒蘑菇——在陰郁不安的天氣里，這簡直是專為孩子們降生的奇跡，我和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蹦啊跳啊、叫啊唱啊，接連過了幾天快活日子。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情不是洗手洗臉刷牙，而是去看看又新生了幾個蘑菇，昨天的蘑菇又長胖了多少，一邊查看，一邊夸張地尖叫著，引得母親也禁不住笑。

可是很快這些蘑菇一個接一個地落到了我們的肚子里，因為正惆悵無法到菜園子里采摘蔬菜的母親，忽然明白它們都是食用菌：平菇、香菇、木耳等等，都是平常鎮里市場上極貴又極美味的東西，現在它們紛紛不請自來，不向人要一分錢，真是天降口福啊。更叫母親驚喜的是，竟然在那堆木頭的背面發現了一個猴頭菇、五個雞腿菇（正好全家一人一個），這種天上掉大餡餅的好事、美事、奇事，怎么能不讓母親興奮呢？

木頭上的蘑菇一天一天地減少著，我們的快樂也跟著減少，不過這雨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總有好看好玩的蘑菇冒出來，我和弟弟妹妹就原諒了母親的“懶惰”（不愿意冒雨到菜園子里采摘蔬菜），何況她做的蘑菇湯、蘑菇米飯、蘑菇餃子和蘑菇包子，都好吃得很。

天天吃山珍海味，也會厭煩的。而且，我們吃的仿佛還是大自然贈送的“玩具”，每次吃下一個蘑菇，我的心里面就軟軟地酸一下：完了，完了，又一個好玩的東西泡湯了！終于有機會了，我勸說母親改改口味，建議她不妨把蘑菇換成竹筍。母親就大笑起來說：看看你有多糊涂，現在是夏天，上哪里找好吃的竹筍啊？

我不服氣地說：吃竹葉也比蘑菇好！

弟弟妹妹笑得一個捂著肚子，一個流著眼淚說：啊哈，哥哥變成國寶熊貓！

我拿眼睛瞪他倆，又說：吃蔥吃韭菜，也比吃蘑菇好！

母親不再笑，眼睛里的光也淡下來，說：你們看，這么大的雨，我一回來就不想再過去，等天晴了再說吧……

二

這雨讓能看見的樹木都長得飛快，遮住了天，遮住了云，卻遮不住這連綿不絕的雨。它們的枝椏越來越濃密，越來越沉重，一團團綠得發黑，在雨中發出一種古怪嚇人的呻吟聲。弟弟說樹葉叢里躲藏著烏鴉和貓頭鷹，妹妹躲閃著眼睛說：不對，不對，是鵓鴣——因為鵓鴣的聲音沒有烏鴉和貓頭鷹那么嚇人，她寧可相信是鵓鴣。

所有的花草也在雨霧中迷失了方向，不約而同朝著開有門洞窗口的方向生長和開花。我家院子里栽種有紫藤、凌霄和金銀花，經過一段時間的仔細觀察，我發現它們都朝著房屋的方向攀爬過來，好像房屋里有太陽——沒有太陽，也有燈火，這對它們來說一定是特別巨大的誘惑。

雨再這樣下下去，我想不但我的頭發會發芽，而且我的身上也會長出鱗片和鰓——到四處流淌的雨水里當一條小魚，也比當失去很多自由的孩子有趣得多吧。

等到平時閑不住的母親也覺得生活缺少光芒和生機，如同被這雨水軟禁般的時候，她也開始想方設法讓每個人都過得更熱鬧更快樂些。她對父親說：接孩子們的外婆過來住住吧，這樣的機會一輩子能有幾回呢？父親說好，可是自作聰明的弟弟驚叫起來說：你說河里漲大水了，那么可怕，外婆又不會飛！母親說可以繞道過來，父親則笑嘻嘻地說：只要老人家膽子夠大，又不暈船，我給她做個木筏子！

是繞道來，還是乘木筏子來，我們對這個問題不太感興趣。我們在乎的是外婆能不能馬上住過來，因為她會講故事，而且做飯的手藝也不知比母親高超多少倍。我們曾經吃過她做的多種動物造型的饅頭，還有油旋饃、炒蝦炒魚片、腌脆白菜等等，都是化腐朽為神奇的上乘功夫，再普通的東西拿到她手里，都會魔術般變成人間少有的美味。如果外婆能夠在這樣的雨天過來跟我們一起生活，就等于搬過來一個“御膳房”。

盼望著盼望著，外婆真的跟著父親過來了。

我們一不問她過橋遠不，二不問她坐木筏子暈不，卻歡喜得連話都不會說。外婆慈眉善目、精明能干的樣子，我們只要看上一眼，就被迷住了。弟弟接過外婆的包袱，我攙住她的胳膊，妹妹則盯住她的頭發和手腳上的銀制小鈴鐺，一直看，一直看。

那你的小鈴鐺，淋了雨也不生銹，看起來又明又亮，響起來也脆生生的，真好聽，這是為什么？

外婆常常拿手擦拭摩挲它們啊，來，這個銀鐲子給你，等幾天，看外婆說得有錯沒有？

我和弟弟都有些嫉妒妹妹，不過心里還是歡天喜地的，那種不好的情緒一閃而過。

我們拉著外婆講故事，她想了想，打算給我們講“夸父追日”，弟弟說不好，他想聽孫悟空的故事。外婆說：今天外婆有些不喜歡孫悟空，他高高舉起金箍棒，不是打蟠桃樹，就是打人參果，不是打蜘蛛怪，就是打狐貍精，而夸父呢，幫我們追日頭，追啊追啊，追不上，渴死了，手杖變成桃林……

外婆不知不覺講完了“夸父追日”的故事，講得大家的心里都亮堂堂、熱乎乎。眼看著她要站立起來，準備去點燃松樹枝，做我們從來沒有享用過的煙熏香腸。正因為沒有吃過，我們又想象不到其中的滋味，才沒有被美食勾走饞魂，而是意猶未盡，急忙纏住外婆，讓她繼續為我們講故事。

十天之后，外婆的秘制熏腸終于做成。

在享用香腸之前，我們又唱了一遍《雨中曲》：滴滴答答、撲撲撲、啦嘩啦嘩啦嘩嘩……外婆加入的歌詞是“吃吧吃吧，巴巴巴”——聽起來，好像是咂巴嘴巴的聲音，外婆可真夠有趣的。

當香腸吃到嘴里，我們驚呼：這到底是什么東西，簡直不是食物，而是美夢的精華、奇跡中的奇跡、不想叫人活命的“怪魔法”。只要能夠再吃到這種天上珍饈，哪怕再下十天連陰雨，我們也可以忍受。

我們終于等來了最大的奇跡：在外婆做好松煙熏香腸時，天空竟然云消霧散，一輪新鮮嬌艷的太陽普照大地，大放光明，萬事萬物都欣欣向榮、熱氣騰騰，大人和孩子一起歡呼雀躍、載歌載舞。

我、弟弟和妹妹竭力勸說母親將外婆留下來，因為用來熏制香腸的松樹枝遠遠沒有燒完，外婆的故事我們也還遠遠沒有聽夠，我們只想聽到下一個連陰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