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草,周小青,2,3*,王 熾 ,彭 瑤
(1.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 410208;2.湖南中醫藥大學中醫診斷學湖南省重點實驗室,湖南 長沙 410208;3.湖南中醫藥大學數字中醫藥協同創新中心,湖南 長沙 410208)
復發性口腔潰瘍,是口腔內黏膜出現單個或多個表面覆蓋黃色或者淡黃色潰瘍,周圍可見淡紅色或紅色暈染,局部有燒灼感,觸之有疼痛感,或可伴有發熱、流涎的口腔疾病,具有周期性、自限性、復發性的特征,是臨床口腔病中的常見病、多發病,人群中復發性口腔潰瘍的發病率為10%~25%[1]。西醫學稱口腔潰瘍為復發性阿弗他潰瘍,強調其灼痛感,其病因及發病機制至今尚未明確,多認為與免疫、遺傳、感染、環境、消化系統疾病等因素有關,目前尚無根治方法。該病發病輕者,可局部用藥以達到止痛、消炎、抗感染、促進潰瘍面修復的作用;對于癥狀重者,多以局部加全身用藥,全身用藥多以糖皮質激素、免疫抑制劑、免疫增強劑等來治療,不僅治療費用高,而且臨床療效一般,副作用大。中醫治病具有辨證施治、同病異治、一人一方的特點,臨床療效較好。周小青教授為湖南中醫藥大學中醫診斷學專業博士生導師,醫學博士,擁有40多年的教學及臨床經驗,治療疾病時,不僅以中藥內服,且擅長運用藥膳共治疾病,效如桴鼓。
口腔潰瘍在祖國醫學中歸屬于“口瘡病”的范疇,對于口瘡的記載,最早見于秦漢時期的《黃帝內經》,《素問·氣交變大論》言:“歲金不及,炎火乃行……民病口瘡。”查閱古今文獻,大多醫家認為此病多因內有火熱,再加嗜食辛辣、情緒刺激、煙酒刺激等而發病,臨床多治以苦寒清熱,一時得愈,但仍反復發作。周小青教授根據自身中醫教學及臨床經驗,結合對復發性口腔潰瘍患者的反復觀察,將復發性口瘡的病機歸納為火熱、肝郁、氣陰兩傷、久病入絡與新病入絡,并將中藥與生活結合,寄調于養。
周教授認為口瘡的發生與火熱不可分割,有虛火、實火之分。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載:“臟腑熱盛,熱乘心脾,氣沖于口與舌,故令口舌生瘡也。”王金海[2]等經閱讀分析相關醫籍,得出口瘡的病因病機與火熱邪氣、內寒、心脾等臟腑密切相關。口舌生瘡之起,責于臟腑之熱,此為熱之實,熱盛則肉腐,發于膚則為疔、瘡、癰等;熱于內則為口渴,便干等;發于口則腐為口瘡,不可觸碰。《圣濟總錄》云:“有胃氣弱,谷氣少,虛陽上發而為口瘡者,不可執一而論,當求其所受之本也。”此為熱之虛,脾胃弱,津液不布,脾弱則肝乘脾,致脾弱更甚,肝火上炎,脾津不布,無以制火,則口舌瘡起。周教授認為:“在治療復發性口瘡時,無論虛火實火,當辨其因,實火易下,虛火難滅,當理其臟腑、氣血津液關系,切不可因虛致虛。”
《靈樞·經脈》記載:“肝足厥陰之脈……從目系下頰里,還唇內。”可見,肝郁之火可循經上炎,入唇內而發為口瘡。祁麗潔等[3]總結毋桂花教授治療口瘡的經驗,從肝與口在經絡循行及五行上的聯系闡述肝郁也是口瘡的常見病因,影響口瘡的發生發展及預后。復發性口腔潰瘍的患者,受口瘡影響,心情低落,郁悶不舒,飲食畏縮,痛苦不堪,如此循環反復,易肝郁不舒而化火,一則肝郁不解,肝火內生,日久則耗氣傷陰,口瘡易復;二則肝經郁結,肝主疏泄,疏泄失常,氣血運行不暢,則潰瘍瘡面纏綿難愈。故在對此類患者治療時應注重疏肝清肝,囑患者適當自我情志調節。
《景岳全書》有言:“人有陰陽,即為血氣。陽主氣,故氣全則神旺;陰主血,故血盛則形強。”陰津生氣、載氣,氣亦能生津、行津、攝津,復發性口瘡患者,因內在和(或)外在致病因素如實火傷陰、虛火灼陰亦或是肝火耗陰等,都易導致氣陰兩傷、津停氣滯、氣不行水,兩者相互影響,惡性循環,加重病情。周教授認為:“認識疾病,應識其因果,清其聯系,少火雖生氣,但無陰不成氣,故在臨證時皆會注意顧護陰液,益氣養陰。”
“久病入絡”這一思想為葉天士結合前人之經驗而成,《內經》將絡脈分為狹義與廣義,廣義者包含各種絡脈,有別絡、浮絡、孫絡等;狹義之絡脈概指十二經之別絡,任、督之絡及脾之大絡;絡脈還有連系、連絡之義。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積聚》有言:“初為氣結在經,久則血傷入絡。”周小青教授[4]于1997年提出了新病入絡的思想,認為經脈通過內外之絡脈實現內屬臟腑、外絡肢節(黏膜、皮膚、筋肉等),口腔作為一個開放環境,難以實現無菌條件,口瘡之初起,多由食辛辣,從破損的黏膜入絡而病,病位淺,病情輕,后因痰、瘀、虛而入深層之絡。復發性口瘡有易發口瘡、發則愈合慢、再發間歇期短的特點,久病之絡瘀不去,則連絡之所無以暢通,易感而發,循環反復。周教授在治療口瘡時常強調久病入絡,但也不可忽視新病入絡的病機,認為患者口腔環境以及在體質沒有達到一個較好的狀態(體內火熱、肝郁、陰虛等)之前,不能忽視飲食習慣的影響。
周教授認為,潰瘍的辨治,首辨實熱與虛熱,亦不可忽略虛實夾雜多表現為上(口腔)實中(脾胃)虛。實熱之臟腑,多責于心和脾胃。實證潰瘍見潰瘍瘡面有黃色覆蓋物,灼痛不可觸碰,瘡周紅色暈染明顯。脾胃火盛者多見口臭易饑,口渴多飲,喜冷飲,尿黃,大便干燥甚者秘結,舌紅苔黃,脈數或滑數,因火熱熾盛,循經上灼,且火熱傷陰,固治以清降胃火、通腑滋陰,方用玉女煎加減。玉女煎中清熱瀉火與養陰津相結合,使火滅而津不傷。有研究報道[5]加味玉女煎聯合維生素B治療復發性口瘡的總有效率為90%,明顯優于單獨服用維生素B治療;心火口瘡者見面赤目紅,小便黃赤或灼痛,舌尖紅,苔黃或起芒刺,脈數有力,治以清心養陰,利水通淋,方以導赤散加減。在治療此病時周教授尤其注意患者大便是否暢通,因火熱貫穿病程始終,火熱灼傷陰津,津傷無以潤下則大便干燥不出,日久者氣隨陰傷,火毒循經灼口,而復發口瘡,臨證時周教授會依病情酌加大黃、枳實,年老者或體質較弱者改用熟大黃。李乃庚教授在方藥中加大黃治療小兒不明病因的發熱口瘡,腑通熱退瘡消得愈[6]。可見,口與腑腸一道相通,腑以通為用,通下得清上。
虛證潰瘍見潰瘍面為淡黃色,基底平坦,灼痛感輕,瘡周暈染色淡紅。肺陰虧耗者可見口干、眼干、手足心熱、潮熱盜汗、舌紅少苔、脈細數,治以滋陰清熱,方用青蒿鱉甲湯合玄麥甘桔湯加減,氣虛甚者加太子參;肝陰虛者見肝陰失養之頭暈、脅痛,舌紅少苔,脈弦細數,方用一貫煎加減;腎陰虧虛者見耳鳴耳聾、腰腿酸軟、舌紅少苔、脈細數,方用六味地黃丸加減。臨床以肝郁為主者,治療用丹梔逍遙散加減,既清肝疏肝,又養血健脾,脾胃虛寒者可去梔子、薄荷加干姜等溫中之藥。《口齒類要·口瘡》言:“口瘡,上焦實熱,中焦虛寒,下焦陰火,各經傳變所致,當分別而治之。”可見,上實中虛之口腔潰瘍是相對于口腔中有紅黃、灼痛感之熱而言,中焦脾胃虛弱,不能運化充四肢,精微不輸,涎唾分泌失司,此上實中虛之候,治療時應注意清補兼顧,脾胃虛者可用四君子湯或參苓白術散加減,寒甚者加干姜,上實者可用玄麥甘桔湯滋陰清熱。此外,周小青教授喜用小薊,黃元御的《玉楸藥解》中記載“大薊行瘀血而斂新血,小薊性同,而力猶薄,不能瘳癰消腫,但破血耳”,小薊歸心、肝經,久病入絡者,加入小薊,可引藥入經,祛久病之絡瘀,其法妙哉。
藥膳是基于藥食同源的思想,在中醫辨證理論下將中藥與食物經特有技術制成的食品,具有治病、防病、保健的功效,一般可做成粥、湯羹、酒、點心、菜肴等形式。周教授治療口瘡患者時,有津傷者囑其以百合合西洋參與雞肉或排骨煲湯,以益氣固肺養陰;對于脈沉細屬陽虛者,囑以桂皮合胡椒與雞肉或排骨煲湯,陽虛甚者用制附片。
患者黃某,女,30歲,因“反復口腔潰瘍10余年,再發加重3天”就診,初診2019年4月1日。患者10余年前因食辛辣后出現口腔潰瘍,愈合后仍反復口瘡,多于食用辛辣刺激物后復發,可發生于舌、唇甚至全口腔,少時單個,多時5、6個,曾“使用西瓜霜噴劑、口服藥物(具體不詳)”后癥狀好轉,但仍反復,每次口內潰瘍持續5~7天,潰瘍愈合約7~10天后再復發。3天前,因食辛辣后出現下唇內側兩處潰瘍,橢圓,直徑約5 mm,潰瘍色淡黃,潰瘍周圍可見淡紅色暈染,口干,無口苦,四肢冰涼,乏力,進食胃口稍差,大便溏,1日1次,小便正常,夜寐正常,平素脾氣暴躁。舌紅、苔黃、脈沉細,辨為脾氣虛弱、陰虛火旺證,治以健脾益氣、滋陰降火之法,方用四君子湯合玄麥甘桔湯加減:玄參10 g,桔梗10 g,茯苓10 g,柴胡10 g,麥冬10 g,蒲公英10 g,小薊10 g,太子參20 g,白術10 g,百合20 g,郁金10 g,甘草10 g。一診服7劑,1劑/d,水煎服,早晚分服。另配合藥膳:百合100 g合西洋參20 g,與雞或排骨煲湯食用。自我調護三部曲:①囑患者餐后淡鹽水漱口;②飲食以煮、燉、蒸菜為主;③保持心情舒暢。4月22日二診:患者訴服藥4天后,口腔潰瘍愈合,至今未見新發潰瘍,今為求鞏固療效來復診。刻下:胃脹,大便溏,不成形,1日1次,手足涼,畏寒,脾氣暴躁,不喜動,舌淡暗,苔薄黃,脈沉細。因患者潰瘍已愈,結合現有癥狀,調整處方如下:百合20 g,柴胡15 g,麥冬10 g,小薊10 g,枳實10 g,益母草20 g,太子參20 g,干姜6 g,蒲公英15 g,蒲黃15 g,茯苓15 g,甘草10 g。藥后隨訪,患者未見新發潰瘍,大便及其他情況好轉。隨訪1年,未復發。
按:此患者為青年女性,病程10余年,多于食辛辣后復發,病勢纏綿,依臨床表現可見中有脾胃虛,上有新發潰瘍之實,食欲差,手足冷,大便溏,乏力,為中焦脾胃虛弱,不能運化水谷,影響食物消化、吸收,而出現食欲差,不能溫濡四肢則手足冷,脾氣不升,清氣在下,則見大便溏,水谷精微不能濡養肌肉則見乏力。患者平素肝火旺盛,又因土虛木乘,則脾虛亦甚,肝火循經上擾口舌,則發口瘡,火熱耗氣傷陰,日久入絡,病情趨于反復。方中以四君子湯之白術、茯苓健脾和胃,太子參、甘草益氣健脾;玄麥甘桔湯之玄參、麥冬、甘草、桔梗滋陰清熱,百合養陰安神,配以柴胡、郁金疏肝解郁清肝火,蒲公英清熱利濕解毒,小薊入血散瘀通絡。藥膳囑以百合合西洋參煲湯,以補氣養陰,清熱生津安神,另配合自我調護三部曲(漱口、忌口、暢情緒)。二診中原有潰瘍已愈合,未有新發潰瘍,主要不適為胃部脹滿,大便溏、不成形,手足涼,畏寒,脾氣暴躁,不喜動,予前方去玄參、桔梗、郁金、白術,加干姜溫養中焦,益母草、蒲黃祛瘀通絡,枳實行氣消痞,增茯苓量以健脾祛濕強土,柴胡疏肝。
復發性口腔潰瘍為臨床多發病、難治病,常反復發作,嚴重影響患者生活質量。西醫對其無特效治療藥物,現有治療方法療效有限;然中醫博大精深,一證一候,慢性病的病機因時間長等因素已非單一,方之加減,藥量之變化,皆可影響藥力走向及整體療效。周小青教授在治療復發性口瘡時,根據患者臨床表現,明確熱、郁、虛、絡四大病機,施以滋陰清熱、疏肝清肝,病程日久,久病入絡入血者,還需入血以療沉疴。周教授指出,患者平時還應注意對口瘡的防治,保持口腔的衛生,飯后淡鹽水漱口,飲食清淡,以煮、燉、蒸菜為主,保持心情的舒暢,以此療疾,療效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