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頌（組詩）

梁書正

小滿

成群蝌蚪游滿水田，故鄉的高空滿月高懸

院里擺放團圓的桌椅，山上住著安詳的祖先

在牛眼睛坡山，一滴滴露水睡在青草上

讓每一根草都有了胎兒的形狀

莊稼茂盛

田野與房屋連成一片

莊稼和人們一樣生長

在我的家鄉

紅薯啊，土豆啊，長好了，會被

藏到地底下

像人們藏著至親的人

苞谷啊，花生啊，長好了，會掛上房梁

讓人們一抬頭

就看見了星辰

贊美詩

低下身去，扶正一棵長歪的玉米

脫下破棉衣，給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牛犢穿

田野里剩一些稻谷，留給過冬的鳥雀

乞討的人都不會空碗離去

鄉村之上，藍天如洗，朵朵白云擦拭著

匍匐在田間地頭的身影

那已成小小土堆的阿婆，大地給她戴上花環

清風把草木上的塵埃反復清理

我所有的春天

金黃的油菜花

舉起陽光的酒盞

緩緩流淌的古苗河

推出大地的波紋

高高的山崗上

草木借助春風

獲得返青的力量

田間播種的女人

和武陵山脈一同起伏

大地頌

在荒山開墾、播種，莊稼冒出頭來

金銀花沿著枯木攀爬，一樹繁盛

裸露的巖石上，苔蘚和地衣蓬勃生長

狹小而干燥的石縫里，蟲蟻成群

去年那埋人的地方，鳥雀歡歌，草木蒼翠

腳印鋪滿村莊

爛泥巴路上，有牛羊和人的腳印

密密麻麻，重重疊疊

牲畜走牲畜的，人類走人類的，時光走時光的

這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我們小小的腳板踩在牲畜走過的位置

抵達要去的遠方

我懷念循著羊的腳印，找到那些丟失的白云

我懷念循著牛的腳印，尋到牛背上牧童的笛聲

我懷念光著腳丫趕著夕陽下山

一輪滿月的腳印鋪滿村莊

小寒令（組詩）

■西 闊

夜語，或者夢囈

大風吹過，斷裂的懸崖有猛獸出入

黑暗里零星的燈火，仿佛夜行人

的拐杖。隆冬

有人在寒夜燙酒，撫琴，作畫

白紙上，馬從未干的墨跡上逃走

風雪襲來，梅花和酒，分不清被誰引誘

還有一個人，盯著空曠的野外

對著一寸一寸的暴雪

發呆

小寒令

好多次，一個人坐在沙漠看落日

沙子的余溫一點點褪盡，它把更多的光給了星子

就像光陰給了流水足夠的等待

就像我在這個早晨

被一場內心的閃電擊中

她粗暴與溫柔并存

——雪崩如此突然

這個早晨，和夢中女子微信互道早安

一只飛鳥，從夜半起飛，從黑暗飛到

燈火通明

這多像是奔赴一場輝煌的愛情

雪——

仿佛負心人的措辭紛紛飄零

蒼涼帖

在草原，牧人比羊群抗寒

冷風比烏鴉悲壯

比夜黑的是蒼涼

比蒼涼更蒼涼的

是一場鋪天蓋地的雪

更蒼涼的在蒙古高原，在草原深處

巖羊被獵槍指著頭，自刎于懸崖

危機四伏啊

一塊巨石旁，鷹

抓起受驚的雪兔，向天空撤退

空蕩蕩的大地身后

是白茫茫的雪

拉駱駝

要從一個熟睡的人夢里偷走夢境

就必須讓月亮關閉偷聽的耳朵

就得讓雪落得比紙還輕

就得讓一個在異地生存的人，聽見故鄉的水聲

聽見一條通往沙漠腹地的小路

沿途有一聲比一聲急的心跳和一聲高過一聲的“信天游”

還有一潭湖水、一峰駱駝

和一個拉駱駝的人，從一粒粒沙子堆起的大漠深處

把一個女子的愛、恨、情、仇

把一個女子體內的水和火焰

把一個女子掌心的月亮和湖

把一個女子洶涌的潮

從夢境里拉了出來

入山記

草木蕭條，大雪敗退

我有塵世所有的俗

空山寂寂，萬物不具回音

順手折下樹枝，會聽到

斷處，埋著春天的病

流水。山谷。鳥鳴和風

都是一幅流動的畫

獨處山里，我們都有形而意的悲歡，隨人間起伏

想起心愛女子勸自己戒煙

蒙古高原就開始大片地綠

馬蹄嗒嗒

我有書信在路上

流水賦

剝掉自己沉重的睡眠。像流水剝光沙石上的污垢

像星光點燃陰影處的枝丫，陰謀道德、生命和死亡

生命就像流水，死亡也是

我們沒辦法預知明天，也不確定今天為什么迫切

如果無話說的時候，連吞咽都覺得困難

其實，一個人在風暴里走，也未嘗不灑脫

如果死去

最好像活著那樣無人熟知

最好葬在常落雪的地方

最好荒涼一點，最好無人經過

最好在人間，還能留有

一絲清白

禮物或致父親

我常常會夢到一匹馬

黑色的。在夕陽里，馬背上騎著不足十歲的少年

像草原上的一道閃電，在花朵和蜜蜂之間

捕捉旋風。或者又會拉上犁具

在田間馳騁，一張小手扶著犁柄

歪歪斜斜地在田里行走，他的父親就坐在地頭

卷著一袋汗煙，滿足地吸上一口

再看一眼地里的小人兒及馬

有時候，也會摸著少年的頭說

這是一匹榮耀的馬，就像你

盡管榮耀這個詞，對少年是那么陌生

有時候，我會從光陰里想起這匹馬

在一條河邊，因為蒼老，看它一寸一寸離開視線

舉步落寞而滄桑

一匹馬的一生和人多么相像

更多時候，我會對著落日，父親也是這么一寸一寸老下去的

歲月如流水，它會把你熟悉的一切抹平

有時候，我會在深夜想起這匹馬

依然年輕、蒼勁、雄邁，皮毛黝黑發亮

打著咴咴的響鼻

有時會變成父親，有時會變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