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婧捷 余振球
(貴州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高血壓科 貴州省高血壓診療中心,貴州 貴陽 550004)
高血壓既是最常見的慢性病,也是心腦血管疾病最主要的危險因素。高血壓的診斷應符合非同日診室測血壓≥3次,收縮壓(SBP)≥140 mm Hg(1 mm Hg=0.133 3 kPa)和/或舒張壓(DBP)≥90 mm Hg。根據血壓升高水平將SBP 140~179 mm Hg和/或DBP 90~109 mm Hg分為1、2級(輕、中度)高血壓,將SBP≥180 mm Hg和/或DBP≥110 mm Hg分為3級(重度)高血壓[1-2]。頭痛是神經系統發病率最高的疾病,根據2018年國際頭痛疾病分類-3(ICHD-3),頭痛分為原發性頭痛和繼發性頭痛。在繼發性頭痛中,繼發于高血壓的頭痛屬于“繼發于內環境紊亂的頭痛”亞型的一種。與繼發性頭痛相比,普通人群的頭痛仍以原發性頭痛占多數[3]。目前全球原發性頭痛年患病率為35.4%。中國18~65歲人群中,原發性頭痛發病率為23.8%[4]。
國外調查研究發現有83%的高血壓患者合并頭痛[5],另一項針對門診高血壓患者的調查則發現以頭痛為主訴的占51%[6]。2011年意大利一項針對普通人群的研究對2 973例樣本調查發現,其中43%患高血壓,40%患偏頭痛,17%患有高血壓-偏頭痛合并癥[7]。中國在1980年就有關于高血壓與頭痛的研究,該研究對510例高血壓患者進行觀察,發現高血壓患者中年齡與頭痛的發生率呈負相關,且頭痛發生率隨血壓分級的增加而逐漸下降[8]。國內另一研究則觀察了341例原發性高血壓患者,發現高血壓伴頭痛的占30.5%,其中確診偏頭痛的占61.5%,緊張性頭痛占55.8%,其他類型頭痛占23.1%[9]。
國外有研究報道頭痛中心的患者中高血壓的總患病率為28%,其中慢性緊張性頭痛患者高血壓的患病率為55.3%,叢集性頭痛患者高血壓患病率為35%,在偏頭痛患者中高血壓患病率為39.2%[10]。一項納入1 483例三級醫院頭痛患者的國外研究發現,慢性每日頭痛患者的高血壓患病率為16.2%[11]。另一項國外研究則對29 040例偏頭痛女性患者平均隨訪12.2年,發現其中52.2%的患者在隨訪過程中確診了高血壓[12]。
根據最新的國際頭痛診斷標準ICHD-3,繼發于高血壓的頭痛分為5種子類型,分別為源于高血壓危象而無高血壓腦病的頭痛、源于高血壓腦病的頭痛、源于嗜鉻細胞瘤的頭痛、源于子癇前期或子癇的頭痛和源于自主反射障礙的頭痛[3]。
診斷要求血壓升高程度符合SBP≥180 mm Hg和/或DBP≥120 mm Hg。高血壓腦病定義為血壓持續>180/120 mm Hg,并且至少具備意識模糊或意識水平下降、視覺障礙(甚至失明)和抽搐三種癥狀中的兩種。頭痛與高血壓的關系應符合頭痛的發生與血壓升高在時間上相關和/或頭痛顯著加重與高血壓惡化并行和/或頭痛明顯改善與高血壓改善并行。不伴高血壓腦病的高血壓性頭痛的特點為雙側、搏動性頭痛和體力活動減輕頭痛。伴高血壓腦病的高血壓性頭痛的特點為彌漫性、搏動性頭痛和體力活動加重頭痛,且頭痛不能用ICHD-3中的其他頭痛診斷更好地解釋。該診斷分類中特別指出,輕度和中度慢性高血壓是否引發頭痛由于目前研究結論不一致,尚存在爭議[3,13]。2005年中國陸曦等[14]也有類似的研究,該研究對不同程度高血壓合并頭痛的臨床特點進行觀察,發現血壓波動于140~160/90~100 mm Hg的高血壓患者頭痛可從頸枕部擴散至前頭、眼眶及顳部,且多為搏動性疼痛,頭痛程度常較劇烈。而血壓波動于160~190/100~120 mm Hg的頭痛患者以老年多見,常為不劇烈的全頭痛,伴隨癥狀多,包括頭昏、眩暈、耳鳴或腦鳴、記憶力減退和四肢乏力等。
繼發于嗜鉻細胞瘤的高血壓可出現嗜鉻細胞瘤性頭痛,根據ICHD-3,這種頭痛被定義為間斷發作的嚴重頭痛,每次發作持續時間一般<1 h,同時伴出汗、心悸、面色蒼白和/或焦慮,頭痛的發作和減輕與嗜鉻細胞瘤導致的陣發性血壓升高和血壓恢復正常在時間上相關。研究表明上述癥狀均與其分泌過量兒茶酚胺類物質導致患者血液中腎上腺素、去甲腎上腺素和多巴胺過量相關。除了腎上腺的嗜鉻細胞瘤可導致頭痛外,研究發現有50%的膀胱嗜鉻細胞瘤患者可在排尿后出現霹靂樣頭痛,故對高血壓合并排尿后霹靂樣頭痛的患者,應考慮存在膀胱嗜鉻細胞瘤的可能[3,15]。
其他繼發于高血壓的頭痛類型包括源于子癇前期或子癇的頭痛和源于自主反射障礙的頭痛。ICHD-3中源于子癇前期或子癇的頭痛是指確診為子癇前期或子癇的女性在妊娠期或產褥期(產后4周)出現的頭痛,且頭痛隨子癇前期或子癇癥狀的惡化而加重和/或隨子癇前期或子癇癥狀緩解而緩解。頭痛需符合雙側性、搏動性和體力活動加重頭痛中至少其中兩項特點。國外研究發現孕婦血壓升高可導致其繼發性頭痛發生風險增加17倍,且孕婦或產褥期婦女其高血壓合并頭痛對普通的鎮痛藥相對不敏感。而源于自主反射障礙的頭痛診斷中自主神經反射障礙是指發生在脊髓損傷后數天到數年,臨床表現為血壓陣發性升高伴發作性頭痛,血壓升高和頭痛發作期間出現脊髓損傷所致的皮膚出汗異常。頭痛發作期患者血壓較基線血壓升高(SBP≥30 mm Hg和/或DBP≥20 mm Hg)。有限的研究結果提示脊髓損傷導致自主神經反射障礙后引起的頭痛可能與前列腺素E2水平升高有關,但其具體機制尚不明確[3,15]。
既往多數學者認為在顱內各組織中,硬腦膜、血管和部分顱神經對疼痛敏感,當外周血壓驟然升高時,反射引起顱內小動脈痙攣或擴張,血管壁神經末梢受到刺激而引起頭痛發作。研究指出伴高血壓腦病的高血壓危象導致頭痛的病理機制在于血壓異常升高,并超出腦血管收縮的代償能力和腦血流的自我調節受損,出現腦血管內皮通透性增加,導致腦組織出現過度灌注,從而出現腦水腫,導致頭痛。另有研究則認為,顱內大血管的近端受三叉神經節神經元所支配,當受到急性刺激時,它們向腦干的三叉神經尾核投射信號,三叉神經尾核通過復雜的疼痛通路與下丘腦和皮質形成連接,從而引起頭痛感覺。雖然這解釋了由于血壓突然升高引起的急性頭痛,但長期慢性的血壓升高作為非急性刺激因素引起頭痛的機制仍不明確[15]。
國內目前尚缺乏針對輕中度高血壓血壓波動特點與頭痛發作關系的研究。國外研究中,Gus等[16]對輕度高血壓患者進行動態血壓監測發現,有33%的患者在動態血壓監測過程中出現頭痛,對其中有頭痛發作的患者進一步比較頭痛發作前后每小時平均血壓和24 h平均血壓,發現頭痛的高血壓患者的24 h血壓曲線與無頭痛的參與者無統計學差異,且患者頭痛發作時的血壓與發作前后數小時內的血壓值以及與其24 h血壓平均值均無明顯差異。同樣,Kruszewski等[17]也對輕中度高血壓患者頭痛發生與動態血壓的關系進行了研究,發現在150例患者中有45例患者在動態血壓監測期間出現頭痛,然而絕大多數有頭痛發作的高血壓患者其最高血壓值發生在無頭痛期,且患者頭痛前血壓值與頭痛期血壓值無顯著差異。
法國的一項前瞻性隊列研究[18]對頭痛患者進行了30年隨訪,發現患者每日頭痛、偏頭痛和其他類型頭痛都與DBP升高呈正相關。Prudenzano等研究則發現慢性頭痛特別是慢性緊張性頭痛患者高血壓患病率明顯高于其他發作性頭痛和偏頭痛患者[10,19]。而Gipponi等[11]對慢性每日頭痛、偏頭痛和緊張性頭痛患者間危險因素進行對比,也發現慢性每日頭痛組高血壓患病率(16.2%)明顯高于其他兩組。Prudenzano等[19]還發現女性緊張性頭痛患者SBP值明顯高于女性偏頭痛患者,緊張性頭痛患者的DBP水平明顯高于偏頭痛患者。
研究發現與無高血壓的偏頭痛患者相比,合并高血壓的偏頭痛患者頭痛發病更晚。而與無偏頭痛的高血壓患者相比,合并偏頭痛的高血壓患者高血壓發病更早,高血壓病程越長和血壓控制越差的患者中偏頭痛的患病率越高。Barbanti等[20]研究發現,有高血壓的發作性偏頭痛患者更易向慢性頭痛轉化,且原發性頭痛還可作為特殊人群高血壓的預測因子。Marcoux等[21]研究發現妊娠前1年有原發性頭痛的女性患妊娠期高血壓的可能性更大。中國袁勝云[22]的研究也發現有偏頭痛的妊娠婦女,其妊娠期高血壓的發病率明顯高于無偏頭痛的妊娠婦女。而國外另一研究則發現,與無妊娠期高血壓的婦女相比,妊娠期高血壓患者在妊娠期或產褥期合并頭痛時對鎮痛藥敏感性差[15]。
研究發現在校正其他危險因素后,高血壓合并偏頭痛患者比單純的高血壓患者或單純偏頭痛患者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血管疾病(ASCVD)發病率更高[13]。而Courand等[18]對1 914例高血壓患者30年的隨訪觀察得出不同結論:有頭痛的高血壓患者全因死亡率及ASCVD死亡率較無頭痛的高血壓患者低,但卒中的風險與無頭痛組無差異。而該研究顯示合并頭痛的高血壓患者中,不同的頭痛亞型間患者的全因死亡率、ASCVD死亡率和腦卒中死亡率無明顯差異。另一研究則指出有高血壓的偏頭痛患者卒中風險更高,而ASCVD的風險卻不增加[7],故目前這方面的研究結果不完全一致,尚需更多研究證實。
某些抗高血壓藥可導致藥源性頭痛。如常用的鈣通道阻滯劑(CCB)類藥物硝苯地平和非洛地平等都被證實可引起頭痛,特別是起效越快和作用時間越短的CCB類藥物越容易引起頭痛。而高血壓合并冠心病患者常用的硝酸甘油和硝酸酯類藥物可導致頭痛,在ICHD-3中,這種頭痛被描述為“繼發于一氧化氮供體誘發的頭痛”[3]。某些常用的抗高血壓藥對頭痛有良好的防治作用。如β受體阻滯劑(普萘洛爾和美托洛爾),其作為抗高血壓藥的同時也是原發性頭痛的經典預防藥物。另外,抗高血壓藥中血管緊張素轉化酶抑制劑和血管緊張素Ⅱ受體阻滯劑(包括賴諾普利、坎地沙坦、替米沙坦、奧美沙坦、厄貝沙坦和纈沙坦等)對高血壓和正常血壓患者的偏頭痛預防治療效果均有報道[13]。
鎮痛藥中最常用的為非甾體抗炎藥,多項研究證實該類藥物通過對腎前列腺素的抑制作用可導致水鈉潴留,長期使用可誘發和加重高血壓[23]。而曲普坦類和麥角胺類藥物作為偏頭痛急性發作期的經典治療藥,因其對5-羥色胺受體的激動作用,可導致全身血管收縮,血壓異常升高,誘發心血管疾病急性發作[24]。另外,有研究證實,與無高血壓的偏頭痛患者相比,有高血壓的偏頭痛患者對曲坦類等鎮痛藥的反應敏感性更低,而過度使用鎮痛藥的頭痛患者,其高血壓治療的依從性也差[25]。
頭痛與高血壓的關系存在多樣化,患者血壓升高的程度不同,其繼發頭痛的表現也有差異。而高血壓若合并不同類型的原發頭痛,其對抗高血壓藥和改善頭痛的藥物的反應亦有區別。目前為止,重度高血壓導致繼發性頭痛已得到證實,但輕中度高血壓與頭痛的關系目前研究尚無統一結論。《2019 ACC/AHA心血管疾病一級預防指南》指出,對于所有高血壓患者,不論是否達到抗高血壓藥使用標準,均推薦非藥物生活方式干預[26],國外有研究證實,對降壓飲食治療依從性差的高血壓患者,其頭痛的控制也較差[25],而國內關于高血壓合并頭痛患者治療的研究多聚焦于中醫藥方面,此類共病患者非藥物治療方面仍待更多的研究補充。研究發現,頭痛和高血壓也同樣是焦慮和抑郁的常見共病[27],反復頭痛可嚴重影響高血壓患者的情緒,降低其生活質量,而長期血壓控制差則必然引起嚴重的心腦腎損害。總之,明確高血壓與頭痛的關系,既能提高高血壓和頭痛這兩種常見慢性病的診斷效率,又能增強高血壓患者的治療信心,提高用藥依從性,最終提升高血壓和頭痛的控制率,為患者家庭和社會減輕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