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排意象 豐滿詩意

金華市湯溪高級中學 楊建華 金 娜

商山早行

唐 溫庭筠

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墻。

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

寄黃幾復

北宋 黃庭堅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①

想見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注】①蘄：祈求。肱：上臂，手臂由肘到肩的部分。古代有三折肱而為良醫的說法。

書憤

南宋 陸游

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天凈沙 秋思

元 馬致遠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閱讀上面一組詩詞，我們來做一個“披沙揀金”的詩詞鑒賞小游戲，找找自己認為每件作品中表達最具特色或藝術性的句子。是金子總會發光，具有審美眼光的眼睛也總能發現美好。“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相信詩詞中那些金光閃閃、熠熠生輝的句子（字體加粗部分）會和大家“相視一笑，莫逆于心”。

確實，字體加粗的句子，被讀者廣泛接受，被學界高度贊揚，已經成為中國古典詩歌史上的不朽經典。我們接著做一個“合并同類項，提取公因式”的詩詞鑒賞小測試：你能快速概括上述名句在表達上的共同特點嗎？

圖/榆木先生

以上名句有如一母同胞，形體、容貌、氣質相似。其最大的共性是，各句純由名詞或意象構成。我們都知道，為了把意思表達清楚，漢語句子一般必須擁有主語和謂語。主語部分（代詞或名詞），主要說明“誰”或“什么”的問題。謂語部分（動詞和形容詞），主要說明“是什么”“怎么樣”或“做什么”的問題。以上各句省略了謂語部分，缺少了“是什么”“怎么樣”“做什么”的意思表達，所以，成了語法意義上的“病句”。這樣的表達形式，體現了詩歌思維和詩歌語言具有跳躍性的特點，在視覺和語感上，都給讀者帶來了新異感。而為了彌補句意上的“缺漏”，閱讀這些句子時，客觀上要求讀者“解放思想，開動機器”，展開聯想和想象，這使得詩（詞）句能“創造”出一定的聯想空間，進而增加其余味余韻。

除了上述加強詩歌語言跳躍性、增加詩歌想象空間兩項作用外，純用名詞或意象構建的句子還有以下明顯的優點：①在有限的句子中，最大限度地給詩歌意蘊擴容。如“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句，如果其中增加了動詞等所謂的“閑字”，它就無法如此豐富地表達早行時所見的情境。而純用名詞或意象組句，使得句子中表達的內容能夠達到飽和。清代學者、詩人沈德潛曾高度評價此句：“早行名句，盡此一聯。”部分原因，正在于此。②增強句子的節奏感和韻律。這樣的句子，每一個意象就是一個相對獨立的音韻單元，誦讀時，一意象一拍一停頓，節奏鮮明，富有韻律。③增強了詩歌的畫面感。句子中出現的每一個意象，相當于電影中的一個特寫鏡頭；眾多意象，就像眾多特寫鏡頭一樣，經過有機組接，形成一個相對宏大的畫面。我們閱讀以上名句時，總覺得句中所寫內容具體而直觀，歷歷在目，有如畫面播映。其原因，正在于其中的意象排列。

通過對比，我們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純用意象構句的上述妙處。董解元《西廂記》中的《仙呂調·賞花時》曲，是馬致遠《天凈沙·秋思》所本，兩曲所描寫情景基本相同。《仙呂調·賞花時》曲文如下：

落日平林噪晚鴉，風袖翩翩吹瘦馬，一徑入天涯。

荒涼古岸，衰草帶霜滑。

瞥見個孤林端入畫，籬落蕭疏帶淺沙。

一個老大伯捕魚蝦，橫橋流水，茅舍映荻花。

很明顯，《仙呂調·賞花時》作為描寫送別場景的經典曲子，很好地烘托了離別氛圍，具有較為鮮明的特點。但是，《仙呂調·賞花時》字數遠勝《天凈沙·秋思》，其表達的內容并未明顯增加，相反漏失了其中的部分內容；而《天凈沙·秋思》鏗鏘、鮮明的節奏感，在《仙呂調·賞花時》中明顯被削弱；在《天凈沙·秋思》中簡約、有序、清晰的畫面，在《仙呂調·賞花時》中顯得繁復而略顯凌亂。這是不同的表達帶來的不同效果。

因為純用意象或名詞組句有上述種種優點，所以不少文人也都嘗試著借用此法打造詩歌名句。但是，并非所有的嘗試都獲得了成功。歐陽修非常欣賞《商山早行》頷聯，于是在創作《過張至秘校莊》時，特意仿寫了“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橋春”兩句，向“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致敬，但是自己看了，也覺得不滿意。元代白樸創作了與馬致遠《天凈沙·秋思》高度形似的《天凈沙·秋》：

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昏鴉，一點飛鴻影下。

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

但似乎并未得到讀者的熱捧。這是什么緣故？

純用意象或名詞組句，僅僅是一種語言表達的形式。這一形式應該在不脫離整首詩（詞）內容的前提下，才能真正展現藝術的魅力和美麗。說得白一點、淺一點，就是這些意象的組接必須在某一情感的“串聯”下進行。因為，意象本身就是寄寓作者思想感情的藝術形象。“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兩句，各意象均由“早行艱辛之慨”統率；“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兩句，各意象都由“相知相得相思之意”統率；“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兩句，各意象皆由“許身報國之情”統率；而“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三句，各意象全由“旅人思鄉之意緒”統率。各句意象雖多，但各意象如眾星拱北，都緊緊圍繞主旨感情布設，相互之間渾然不可分割，儼然一體，所以成為佳例。而白樸的《天凈沙·秋》，“孤村”“落日”“老樹”“昏鴉”等意象與“青山”“綠水”“紅葉”“黃花”等意象，冷暖色調有異，表達情感不一，沒有形成一個有機的藝術整體，所以不被讀者高度認可。

此外，意象眾多，則畫面眾多，為了讓詩歌更具美感，各種畫面的組合應是有機并且有序、有邏輯的。比如，“雞聲”兩句，其畫面安排由大到小、由遠而近，符合早行人觀察的視角；“桃李”兩句及“枯藤”數句的畫面則根據表達情感需要安排為明顯的對比關系；“樓船”兩句的畫面純用并列關系，以較好地表達報國不分南北、驅馳何計東西的豪邁之情。歐陽修的“鳥聲”兩句、白樸的“孤村”數句，其意象表現的畫面就顯得較為凌亂。這是兩詩不能為作者本人和讀者認可的重要原因。

必須提及的是，純粹的模仿，即使是高仿，也是不能創造經典的。任何一個經典佳句，它都必須保有自己某一方面的獨特性和創造性。上引溫、黃、陸、馬四位名家的名句，雖然呈現了共同特點，但在具體運用意象組接的手法上，各句是有明顯不同的。比如黃詩特別注意意象在時間軸上的布列和拓展，而陸詩則側重意象在空間上的鋪排，馬曲則側重意象的對比安排。反觀歐陽修和白樸的詩句，我們可以清楚看出其模仿有余、創新不足的缺點。

【牛刀小試】

通過上面的分析，你學會賞析相關句子了嗎？檢測一下自己所學，閱讀下面的詩歌，找出其中純用意象組接的句子，并分析其表達的效果。

送許時用還剡

明 宋濂

尊酒都門外，孤帆水驛飛。

青云諸老盡，白發幾人歸。

風雨魚羹飯，煙霞鶴氅衣。

因君動高興，予亦夢柴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