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雙伍, 吳向榮, 邢瑞磊
(武漢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2)
進入21世紀,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快速提升,在“和平崛起”的敘事話語體系中,中國的外交戰略和政策出現了重要調整。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提出:“我們要推動構建新型國際關系,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兩個構建”指明了中國外交事業努力的方向,也標志著中國的國際戰略和外交實踐開啟了放眼全球、邁向世界舞臺中央的新時代。
中國邁向世界舞臺中央的過程實質上是一種雙向的國際社會化進程。從國際關系研究的角度看,這種雙向的國際社會化進程要求研究者統籌國內治理和國際治理,實現國家安全與國際可持續發展的動態平衡。為此,一方面需要充分考察世界各國政治思想、政治結構和政治過程的多元性,建構符合和平與發展時代主題的新型國際關系理論;另一方面需要結合中國傳統思想和現代價值,在積極探索全球性問題解決方案、推動全球治理體系改革和形成公正合理的全球規范中,夯實具有中國特色哲學思想、理論體系和研究方法的國際關系研究體系的基礎,使之真正成為表達思想、傳播知識和爭取國際話語權的媒介和橋梁。
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帶來的權力結構和國際關系格局的雙重轉型,學術界圍繞國際關系學的未來前景,中國國際關系學的話語體系建構和新技術革命帶來的研究范式革新等重大現實和理論問題展開了廣泛的討論。其中,就中國國際關系學的學科建設和范式革新而言,相關討論主要涉及三個方面。
第一,全球國際關系學科正處在深刻調整之中,中國學界應該緊隨其趨勢。此類研究著眼于全球國際關系學科的整體發展趨勢,以Acharya的觀點最具代表性。在Acharya[1]看來,當前國際關系學發展遲緩的癥結在于西方知識話語霸權限制了學術自由交流的空間。他認為傳統的國際關系研究議程和知識體系主要由西方世界的思想與實踐主導,非西方世界的觀念與經驗始終處于邊緣地位。在全球化時代,歷史與認同塑造的權力結構和知識偏好阻礙了“西方”和“非西方”學者的雙向對話機會。此外,他還系統地提出了“全球國際關系學”的研究議程。包括:(1)反對一元論的普遍主義,承認和尊重全球國際關系學界的多樣性;(2)全球國際關系學應該建立在“西方”和“非西方”的觀念、制度、思想和實踐相互印證的世界歷史基礎上;(3)推動新理論、新方法同原有國際關系知識體系的兼容發展;(4)整合地方、地區主義和地區研究;(5)避免文化例外論和偏狹性;(6)承認物質力量之外的多種施動形式,包括抵抗、規范和全球秩序的地方建構。目前,在Acharya等學者的大力提倡下,“全球國際關系學”正在進行國際關系學自“歐洲重心”和“美國重心”之后的第三次大調整。對中國學者來說,緊隨全球國際關系學科大調整的發展趨勢,在自主發展的同時把中國的實踐、思想和理念內嵌乃至重塑全球國際關系學的知識體系,既是重大使命又是重要機會。
第二,中國國際關系學科的主要成就與不足。中國國際關系學研究嚴格說來始于改革開放,在鄧小平“抓緊補課”的號召下,中國學術界開啟了國際關系學的系統學習和創新發展歷程。40年來大致經歷了“學習—回應—創新”的演進路徑。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學者主要通過學習和引進國際關系知識和理論,側重對國際格局和大國戰略走勢的研判和分析。大國戰略與政策分析、大國外交史和國際關系理論引介是這一時期的主要工作。20世紀90年代后,在“學習—回應”的過程中,中國國際關系學界的主體意識和話語自覺開始覺醒,掀起了國際關系研究的“本土化”浪潮。40年來,中國國際關系學在人才培養、學科建設方面取得了不俗的成就,同時,創建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學派”更是涌現了一系列具有較大影響力的代表性成果[2-5]。
在中國國際關系學科取得較大成就的同時,由于其知識體系的結構性制約,在理論創新、話語轉化及實踐支撐中依然存在不少問題。例如,政策研究和戰略分析缺少一手資料和充分的信息支撐;理論創新和實證研究的方法論短板較為明顯;區域國別和非傳統安全研究力量分散;對鄰近學科理論和方法創新的追蹤和轉化不足等。這些問題已經引起國內學界的高度重視。
第三,中國國際關系學科面臨的挑戰。國際關系作為一門“年輕”的學科,其知識體系深受其他學科的影響。哲學、歷史學、國際法、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等人文社會科學的知識、理論和方法共同塑造了早期國際關系學的框架與基礎。在全球化時代和百年大變局的背景下,國際關系學和其他學科共同面臨著全球化進程的沖擊和知識推陳出新的緊迫感。同時,全球問題治理推動著國際關系學研究范圍的擴大,不僅強化了國際關系學與其他人文社會科學學科的交叉性和關聯性;氣候變化、公共衛生、網絡信息、人工智能、生物多樣性、可持續發展等新議題,更是要求國際問題研究加強同“理工”學科的交流溝通。這一客觀態勢迫切要求中國國際關系學科引入相關學科的知識、理論與方法,以彌補自身研究的不足,實現跨學科合作[6-7]。
在審視全球國際關系學調整態勢、中國國際關系學成就與不足及其面臨挑戰的基礎上,本文遵循跨學科性、理論多元和“分析性折中”立場,嘗試從世界歷史敘事、比較政治學的國家經驗和全球治理規范維度,探索新時代中國國際關系學知識體系建設新的可能路徑。
國際關系研究基于對世界歷史的理解、世界歷史的記錄和敘事方式塑造了現實世界的基本“意象”,影響著研究者的態度、信念和分析結果。世界歷史的敘述、思考和解釋構成了研究者的認知圖式,決定著研究者對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基本判斷。然而長期以來,以美國為主的國際關系研究在效仿自然科學模式的過程中,刻意追求因果關系和普遍規律解釋,強調歷史演變的“規律性”、事件重復的可能性和歷史進程的可預測性,忽略了人類作為具有能動意識的行為主體所具有的非規律性、突變性以及不可預測性,影響了國際關系學科的定位和發展。這一狀況很早就遭到學界的批評,如約翰·加迪斯[8]強調,政治學和國際關系理論學者必須認真對待歷史研究對國際關系理論發展的實質性影響,需要以一種開放的心態面對“歷史敘事、類比、悖論、直覺和想象”等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基本方法。此外,還有學者提出,應當推動國際關系學研究的“再歷史化”,夯實國際關系研究的學理基礎[9]。
現代意義上的國際關系史研究是伴隨歐洲民族國家的興起而產生的,研究者通常把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亞會議作為國際關系史研究的起點,以國家行為體尤其是大國之間的“高端政治”活動為研究對象,形成了“國家中心主義”和“歐洲中心主義”敘事模式??陀^而言,這種以民族國家為框架考察和書寫歷史的方式,描述和刻畫了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下歐洲民族國家崛起、資本擴張和權力競爭的時代特征。20世紀的國際關系史研究延續了民族國家史的敘事方式。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到冷戰結束,國際關系史研究基本上依據現實主義的標準,把國家置于國際關系的中心,而解釋國家間權力沖突成為學者的主要任務。尤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至20世紀90年代初期,國際、國內的重大事件大都被納入冷戰和美蘇對抗的框架中,限定研究者用地緣政治的框架看待所有政治事件,從而遮蔽了這一時期全球性進程對冷戰的潛在影響。
事實上,在國際關系發展的關鍵時期,除了兩次世界大戰以及美蘇意識形態對抗的“主旋律”之外,還是國際組織數量與影響力快速增長、跨國聯系網絡和全球意識初步形成的重要時期。換言之,在大國沖突和對峙宏大敘事背后是國際社會相互依賴的加深和全球意識的覺醒,后者通常被隱藏在傳統歷史敘事之下被忽視。更重要的是,傳統外交史和國際關系史研究對大國對峙和國際體系沖突單維度地詮釋和強調,不僅奠定了主流國際關系理論的基本假設命題,而且由此形成固有的歷史認知圖示,導致國際體系、大國行為邏輯和決策者的思維慣性并沒有隨著冷戰的結束而終結,仍持續影響著當今與未來世界政治的走向。因而,在面對冷戰之后迅速出現的國際權力分散化現象,國際組織、跨國公司、非政府組織和社會團體的蓬勃發展,宗教、移民、族群、恐怖主義等非傳統安全問題,全球性問題的涌現乃至當前世界秩序的混亂和“失序”,國際關系研究的實證材料積累和理論工具都顯得捉襟見肘。
當然,在現代學科的分工體系下,外交史與國際關系史的基本研究對象是主權國家的政策和行動,關注的是國家之間正式的外交關系,更強調對政治精英的關注,對國家中心敘事的執著和對官方檔案的依賴。早在20世紀70年代,美國史學界就在新社會史和文化史的影響下出現了一股“社會轉向”的潮流。受其影響,外交史或國際關系史研究的“再造”方向之一是推動其研究的“國際化”。這里的“國際化”具有兩個層面的含義:一是研究領域的擴大。外交史從對國家政策的研究擴展到對非國家行為體的研究,包括國際非政府組織、跨國公司、有影響的個人等。外交史和國際關系史通常被稱為“國際史”。國際史研究并不排斥戰爭與和平問題,而是更關注長期被忽視的人權、環境、疾病、移民等“低端政治”。國際史研究認為,現代國際關系的形成不僅是政治意義上的正式外交活動結果,同樣還是經濟、社會和文化領域多維度互動的結果。二是研究立場和視角的轉變。美國的國際史研究反對民族主義立場和美國中心取向,不再把美國的對外關系視為美國力量的單方向投射,而是從多國視角和運用多國材料來考察和解釋美國對外關系史和國際關系史。
這種“國際化轉向”改變了外交史和國際關系史略顯沉寂的狀況,不但新作迭出,而且影響與日俱增。正是在國際史的影響下,近些年冷戰史的研究獲得了復興。傳統的冷戰史研究主要依靠各國單方面的官方檔案,圍繞著美蘇為首的大國關系或大國影響下的國家間關系,通過描述軍事和政治等高政治議題的互動,展示國家或集團間的對抗與沖突。冷戰結束后,隨著前蘇聯、中東歐國家檔案以及大量政府間國際組織、國際非政府組織、冷戰親歷者檔案的開放以及跨學科研究的盛行,研究者得以在全新的時空框架內綜合利用多國、多邊檔案,對曾經“被遺忘的維度”加以考察,把研究觸角擴展至經濟、文化、社會、人權、教育領域以及各種國際非政府組織的跨國合作現象。
新世紀以降,隨著全球化進程加快,跨國聯系網絡和國家間相互依賴程度不斷加深,傳統的民族國家史及其敘事方式的局限性日益凸顯。一方面,民族國家史選擇性重構了國家層次的政治和外交活動,遺漏了人類在個人、地方、國家、跨國和全球多層面的多樣互動經歷,所提供的歷史知識是不完整的。另一方面,在民族國家史的敘事方式下,本國歷史與更宏大的世界歷史進程之間缺乏聯系,容易走向歷史、制度和文化的“例外論”,引發狹隘的民族主義立場[10]。針對這種情況,“全球史”應運而生,成為國際史學界新的發展潮流。
全球史的核心關切是流動、交換、各種跨越邊界的事件以及大規模結構性轉型和整合。在全球史看來,世界現代化是一個全球性的歷史過程,西方的興起和擴張造成的全球發展是現代化的重要原因,但被西方影響和征服的地區所起的作用同樣不能低估。全球史和傳統世界史最大的不同是打破了國家的界限,把世界各個地區都放置在相互聯系的網絡之中,強調各自發揮的獨特作用。全球史以“社會空間”取代“國家”作為審視歷史的基本單元,更關注大范圍、長時段的整體趨勢,強調人口增長、技術進步與傳播以及不同社會之間的交流過程是推動世界歷史發展整體化的普遍動力,而社會之間日益增長的交流是最為重要的原因[11]。
近些年來,這種方興未艾的全球史觀正在影響著國際關系學的研究方向。強調歷史研究傳統的“英國學派”代表人物巴里·布贊在一系列反思和重構國際關系研究的著作中,把現代國際關系和國際秩序置于更宏大的全球轉型視角下重新考察。認為國際關系學需要正視“去中心化的全球主義”潮流,以“歷史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重構“全球現代性”的歷史敘事體系。
總之,鑒于歷史敘事的重要性和國際史學界的眾多新動向,邁向全球的新時代中國國際關系研究需要加強同世界史學科的內在聯系,引入國際史、跨國史和全球史等新的研究視角和方法,通過強調跨國和全球空間的歷史性聯系,加強“低端政治”領域的合作互動研究,以改善國際關系過于注重“高端政治”的現狀。
在學科專業化發展的今天,一門獨立學科應該擁有共同的研究問題,共同的邏輯起點、基本概念和價值規范構成的知識體系。國際關系學成型較晚,交叉學科多,而且帶有明顯的美國化特點。盡管如此,該學科依然有其核心研究領域和范圍。國家的對外政策、國家間的互動模式以及國際政治的組織方式共同構成了國際關系的研究主線。相應的,國家也是國際關系理論基本的分析單元,是建構國際關系理論的基礎。
無疑,民族國家依然在國際社會結構中發揮著基礎性作用。從經驗維度上看,與其說我們面對的是正在消逝的威斯特伐利亞世界,不如說是復雜多樣的政治理念、文化價值觀和身份認同,圍繞以民族國家和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構成的世界秩序展開多種形式的調適、抗爭乃至重構的過程。同過往不同的是,在全球化時代,國內政治和國際政治之間的聯系愈發明顯和頻繁。國際政治問題多源自于國家面對國內外環境、制度、觀念等的變化,主動或被動調整本國治理理念與規則。例如,英國脫歐公投、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和極右翼政黨在歐洲主要國家的強勢上升,外在表現為反傳統、反移民和反全球化,但在本質上卻是歐美社會“后物質主義價值觀”的組織化表達和多種形態的“身份政治”復興[12],是多元的社會力量面對全球化帶來的利益結構、人員流動和資源配置方式的變化,要求調整西方民主政治原則和傳統治理機制的現實訴求。
同樣,發展中國家也經歷著國內治理秩序重構的過程,但面臨著更為艱巨和復雜的現實。一方面,發展中國家同時面臨著現代化和全球化的雙重轉型任務?,F代國家建構和“去中心化”兩個不同邏輯的發展任務,導致發展中國家在工業化、制度化、理性化、經濟規?;褪袌龌纫蛩赝苿拥耐|化過程中,又因為國家建構、族群關系、宗教關系、工業化水平和技術創新能力等因素走向差異化的多元發展方向,成為世界政治多樣性的主要來源。另一方面,冷戰后美國在全球范圍的“民主輸出”策略,無視發展中國家的歷史和現實情況,通過簡單的制度移植扶持了若干存在缺陷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制度。由于民主政治和自由市場都是提倡競爭的制度性安排,在競爭開放之前的政治、經濟整合缺失,很可能會造成惡性競爭和失序,導致族群沖突、內戰乃至國家崩潰的危機。就如弗朗西斯·福山所言,未能建立起治理良好的現代國家,是民主轉型問題疊發的“阿喀琉斯之踵”[13]。
在全球化時代,國內治理失序引發的危機不可避免地會通過“外溢”機制成為地區安全失控的誘因,從而激化大國地緣政治的博弈和國際治理規范問題的分歧,帶來世界秩序的動蕩和混亂。近些年來,中東的“顏色革命”、烏克蘭危機、敘利亞危機等重大國際事件的集中爆發,都體現了現代國家轉型、國際危機與國際治理規范之間相互作用的內在張力。正如戴維·萊克指出的,在國內政治因素和跨國議程增多的全球化時代,國際關系研究必須正視國家內部結構、單元異質性和國際等級制對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現實影響[14]。
在國內治理和國際治理密不可分、多元和同一并存的今天,傳統國際關系研究已經難以涵蓋日益復雜化的現實和日益多元化的研究議題。部分研究者傾向使用“世界政治”代替“國際關系”或“國際政治”。從概念上講,世界政治涵蓋了國際政治或國際關系,還涉及國家內部的政治,包括政治制度、政治過程、政治思潮以及民族、族群和宗教問題以及超越國家層次的政治變化和潮流。換言之,世界政治研究是地理空間維度、歷史維度、文化維度和政治學維度的有機結合[15],是國際關系研究和比較政治研究的高度融合,是以學科交叉方式推動知識增量和滿足現實戰略需求的體現。
從知識生產的角度看,現代社會科學的知識增長規律對現實(歷史)證據和邏輯推理能力提出了雙重的嚴格要求,這就需要國際關系學在強化現實分析和邏輯推理能力的基礎上,在描述性研究和對策研究的基礎上向局部性乃至一般性的經驗理論建構過渡,隨后通過理論驗證、理論精煉和理論創新,推動歷史知識、經驗知識和研究議題的擴充和發展。相對而言,這個知識增長過程在比較政治學的演化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在國內同屬于政治學二級學科的比較政治學,盡管被定義為國內政治制度研究,但其研究路徑經歷了數次重要的轉向。從政體和制度的描述性比較,到以構建經驗理論為旨趣的解釋性研究,再到以假設驗證為目標的實證分析,清晰地體現了現代社會科學研究從經驗材料積累到理論建構和實證檢驗的演化路徑。
大體而言,現代意義上的比較政治學主要是在對世界政治和經濟結構展開系統性描述的基礎上,在“歷時性”的體系結構約束和“共時性”的現代化潮流共同影響下,通過比較方法探索世界各國尋找適合本國價值系統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之路,期望在比較過程中提煉一般性或局部性的理論命題,進而對世界政治的未來發展趨勢進行預測。簡言之,現代比較政治研究在內容上涉及世界各國、地區的政治秩序、社會力量、民主與國家制度、經濟發展過程、國家外部環境等多元主題;在方法上描述性研究與因果關系分析并重,主要通過歸納推理方法建構理論,并通過定量方法進行實證分析[16]?,F代比較政治學研究強調“歷時性”和“共時性”之間的時空聯結和邏輯整合,這讓比較政治學具備了經驗知識積累與理論命題創新的強大能力。
進入21世紀,受全球民主回潮和世界政治生態劇烈變動的影響,越來越多的比較政治研究者開始接受多元的政治發展理念。在“重新帶回國家”思想的推動下,國家建構和國家能力的比較研究再次成為比較政治研究的熱點[17]。以“歷史終結論”聞名的福山,在目睹了自由民主制在世界各國推廣的艱難之后,其問題意識在慢慢發生轉向。當前,福山的研究綜合了國家、社會關系和歷史、制度變遷過程,所勾勒的政治秩序多中心起源的復線發展歷程,極大釋放了長期受困于“西方中心論”和韋伯式國家范式的國家建構研究。這意味著對發展中國家而言,現代國家建構是一種歷史和現實發展的多重路徑,研究者需要把發展中國家的國家建構同歐洲民族國家形成的歷史經驗相區別,重新在現代化、全球化和本國語境中探索多元發展之路。
總之,從比較政治學的演進發展看,比較政治研究和國際關系研究不僅表現為研究議題的融合趨勢越發明顯,還清晰地體現了經驗性社會科學研究系統化和理論化的發展脈絡。對新時代中國國際關系學研究而言,加強區域和國別描述性研究的目的是熟悉世界各國的歷史和現實狀況,積累足夠的歷史性和現實性的經驗材料。在此基礎上,國際關系研究者需要有意識地探索同在現代化和全球化趨勢下,世界各國在國內治理和國際治理系統聯動的條件下進行現代國家建設、社會多元轉型以及國內治理與國際治理互動的現實經驗和歷史教訓。更重要的是,中國改革開放40年取得了舉世矚目的發展成就,國際關系研究者可以通過歸納邏輯和比較方法提煉中國的現代國家建設、經濟發展與社會轉型經驗,進而將其上升至局部性的地區和國家發展規律。簡言之,以符合國際學術規范的方式把中國發展的規律進行系統性解釋,是推動強調多元共生、合作共贏和共同發展的中國特色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重要方向。
冷戰結束以來,國際關系由“高端政治”向“低端政治”下沉的趨勢日益明顯。在這個過程中,一種由政治空間、經濟空間和社會空間構成,多種行為體共同參與和多元議題復雜交織的“全球政治”圖景正逐漸成型。在全球政治生態中,包括國家在內的多元行為體在全球治理理念的驅動下,圍繞全球公共政策的規則制定、決策過程和具體機制展開協商,共同規劃著“全球公共領域”的議事議程,形成了一種“多中心化”或“去中心化”的“全球治理復合體”。全球治理復合體的出現,意味著治理不僅是維持現行秩序的各種機制性安排,還是一種塑造新秩序的規范性理念。如詹姆斯·羅西瑙所言,作為旨在維系全球秩序的意向性機制和規則體系,治理本身也在塑造著全球秩序的特質[18]。
然而,作為整體性概念出現的“全球秩序”或“世界秩序”,在現實中并非是統攝性的“單一秩序”,而是由國內、區域和國際等多層次的制度安排交錯拼接而成的“多重秩序”。其中,既有聯合國確認的國家間主權平等的法理秩序,亦有二戰后美國主導的自由經濟秩序和霸權式的軍事秩序,還有隨全球化伴生的地區化進程推動的多邊地區秩序。阿米塔·阿查亞把這種多重秩序結構稱為“復合世界”。其主要特征是:權力不均等現象或等級制依然存在,但不會出現全球霸權國;多元行為體的種類豐富,合作形式多樣化;相互依賴方式更為廣泛和復雜,不僅涉及貿易,還涵蓋投資流動、生產網絡、供應鏈、生態及其他跨國聯系;全球、地區、國家和次國家層面形成多層次的治理結構,多層次的正式和非正式制度形成網絡狀的混合結構,全球治理呈現碎片化狀態;世界的文化、價值觀和政治呈現多樣化,出現多重的現代性進程[19]。大體而言,“復合世界”論主要從經驗維度描述了當下世界多樣化的秩序結構和全球治理規則碎片化之間的聯系,進而在規范意義上強調了復雜多樣的文化理念、價值觀之間的競爭與內卷過程對新世界秩序建構的潛在影響。
此外,從全球治理的角度看,在面對共同的全球性挑戰和機制設置疊合的現實條件下,調合彼此競爭的文化價值觀,形成新的身份認同,實現價值規范的秩序化,是全球治理和世界秩序建構的關鍵。因此,全球治理從本質上應該是一個參與和身份重塑的協商過程,旨在通過參與治理過程的實踐活動建構真正的全球身份認同[20]。然而,當下國際社會的特點是復雜多元的政治身份和價值觀共存競爭,部分政治身份可以在國家架構中實現,并通過共同的道德原則進行利益協調,另外一些政治身份則始終同現有的制度和政治架構處于模糊狀態,從而在全球化的影響下出現“地域化”的身份政治現象。而且,現有國際制度和全球治理機制并沒能有效緩解全球不平等現象,反而通過規則化的方式把不公平、不合理的價值規范內嵌在了治理機制之中,成為導致全球不平等現象擴大的來源之一,嚴重影響著現有世界秩序的合法性。因而,當前全球治理的重要任務是建構一種現實制度安排和價值規范能夠內在統一,同時可以合理調適國家利益和全球身份張力關系的世界秩序。
在世界去極化和全球問題涌現的條件下,世界秩序建構和全球身份形成的過程必然是具有差異性的世界觀、思維方式和價值追求的碰撞和相互理解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西方知識傳統中的世界主義理念構成了現代世界秩序的規范性基礎,但是民族主義和世界主義的張力日益突出,需要對此進行新的探索。作為一種規范性理念,世界主義本身就是一個多元的規范研究領域。根據蔡拓的整理,世界主義研究大致可以從四個維度展開:基于宇宙理性、普世理性、自然法、人性的世界主義;基于世界城邦、世界公民、萬民法、帝國、世界主義法、全球民主的世界主義;基于自然權利、人權、公平、正義的世界主義;基于關系、自我與他性、對話倫理、溝通共同體、天下體系的世界主義[21]。
在四個世界主義的研究譜系中,代表中國傳統世界觀的天下體系世界主義成為當代中國世界秩序觀的政治哲學基礎。有學者認為,天下概念在廣度和深度上都超出了西方視域中最大的政治單元——帝國。中國傳統思想中的“天下”實際上是一種在全球尺度上整體性思考世界政治制度安排的秩序觀,是一種在多文化條件下保證世界和平及萬民共享利益的世界制度。相應地,天下體系是用天下概念調合民族主義和世界主義矛盾的世界秩序設想,在相互承認和彼此尊重文化與制度差異的合作性交往中,優先考慮相互傷害的最小化和兼容相互收益的最大化,以此作為解決世界性共同安全和利益合理分配問題的出發點[22]。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為代表的新時代中國共產黨人對全球治理的認識進一步升華,認為全球治理涵蓋了經濟、政治、安全、社會等各個領域,不僅是外交事務和世界現象,更是尋求公正、合理的國際制度和世界秩序的建構過程[23]。其中,習近平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集中代表了中國的世界秩序觀和治理觀,充分體現了中國關于全球治理的高度智慧,不僅把全球治理概念提升到了嶄新的境界,而且極大地豐富了其內涵。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核心是在共商、共建、共享的過程中,以正確的義利觀推動建設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人類命運共同體地建構首先是承認現實世界的多元性,旨在通過伙伴關系思維尋求主權國家之間的合作共贏。誠然,人類命運共同體從理念層面走向實踐層面還需要多方努力,這也正是中國國際關系研究在規范維度上推動理論創新的重要源泉之一。
總之,邁向全球的新時代中國國際關系學應該緊扣合作性有序競爭這一邏輯主線,圍繞新型國際關系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兩大現實主題,推動國內治理和國際治理系統互動的目標,對國際關系學的知識體系進行重塑。在這一過程中,國際關系研究者需要平衡政策研究和學理研究之間的關系。一方面,現實需求是學術研究的最大推動力,國際關系研究尤其如此。從這個意義上講,科學有效的政策和對策分析,為國家對外戰略實施提供持續性的智力支撐是推動國際關系研究發展的重要動力源泉;另一方面,隨著學術自覺意識的強化,中國國際關系學界理應有意識地推動民族文化傳統、外交實踐與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