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立, 滕曉玉
(西安交通大學 新聞與新媒體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49)
我國的新聞傳播研究在20世紀70年代起步。1978年開始,社會科學研究方法逐漸被引入。20世紀80年代初,源于西方的社會調查和統計思想伴隨著一系列傳播學論著被引介到中國,實證主義逐漸被我國新聞學界接受,并得以快速蓬勃發展。1997—2010年,伴隨著大眾傳播技術的發展,新聞傳播學科也逐漸成為一門顯學。與飛速涌現的新聞傳播技術、理論、問題相比,新聞傳播學科的研究方法進展甚微。基于新聞傳播學科自身的發展史,與20世紀八九十年代相比,新聞傳播領域研究方法在不斷進步和發展,但與同時期其他國家相比,我國還存在不小的差距。進入大數據時代以來,新聞傳播學科的研究方法漸趨規范化與多元化,數據科學激活了發展中的新聞傳播學科研究范式、研究方法革新,此時起,思辨、定性、定量等方法取向各有春秋,逐漸呈現出多元的態勢。另外,傳播學科也引入了被稱為超越定性與定量的新的研究方法——定性比較分析法。眾多學者在新聞傳播研究中也引入了實驗法、解釋結構模型技術、文獻計量分析、歷史實證主義、行動者模型、社會網絡分析等許多新技術與新方法。
回顧實證主義在新聞傳播學研究中的演進與發展,探究其發展趨勢與規律,對于新聞傳播學科研究中尋找新的理論創新點以及研究方法的不斷完善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基于此,本研究在對社會科學的兩種基本范式進行梳理的基礎上,回顧實證主義在新聞傳播學科研究中理論與方法貢獻,探究實證主義在新聞傳播研究中的核心議題,探索實證主義在新聞傳播研究中的發展趨勢與規律,通過辨析實證主義在新聞傳播學不同發展階段的交融、爭議,揭示方法論作為一種社會思潮的隱喻,與整個社會語境、學科發展、技術背景的勾連,并對融匯與爭議中的實證主義在新聞傳播研究中新的發展趨勢進行探討。
19世紀后半期至20世紀初,自然科學發展迅速,實驗法、定量統計、經驗概括等科學研究方法在社會科學研究中得到重視與發展,政治學、經濟學、人類學等社會科學的主要學科也在這個時期形成了獨立的社會科學研究框架,社會科學研究的不同范式逐步形成。就其方法論而言,發展出了以孔德等為代表的實證主義范式和以韋伯等為代表的人文主義范式。
實證主義范式源于培根的經驗哲學和牛頓、伽利略的自然科學方法,后來由孔德發展,形成了以通過操作事實進行研究為主的社會學研究范式[1]。實證主義方法主要從經驗和歸納出發,運用自然科學方法得出研究結論,描述和解釋社會現象,分為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兩類。定性研究是解釋性研究,多運用觀察法、個案研究法、訪談法、文獻分析法、文本分析法等對事物和社會現象進行觀察和解釋。定量研究是描述性研究,多運用實地調查法、內容分析法、控制實驗法、統計分析法等對事物和社會現象進行描述和驗證。
人文主義范式是在新康德主義價值哲學的基礎上,經韋伯發展逐漸形成的一種社會研究方法范式,其通常使用“理解”和“解釋”的方式去認識社會。人文主義范式與實證方法的區別在于,人文方法是通過操作概念來獲得研究結論,無需收集事實和操作事實,其主要是通過直覺、抽象、想象、比較、歸納和演繹等方法進行研究[1]。
人文主義范式與實證主義范式這兩種基本范式作為理論體系、研究規則和方法結構,決定了研究者觀察問題的角度與價值取向,范式的選擇在研究者提出問題、選擇材料、抽象方向以及標準確立等過程中都起著決定性作用。人文主義范式與實證主義范式之間有明顯的差異,然而在社會科學研究領域,兩種范式都做出了重要貢獻,提供了不同的認識和觀察社會現象的角度,豐富了社會科學理論體系。
兩種范式在社會科學研究中長期處于一種相伴相生、此消彼長的狀態。新聞傳播學科并不例外,20世紀三四十年代,大眾傳播學在美國的形成、發展,使實證主義成為全球新聞傳播與媒介研究主流方法論的重要開端。大眾傳播的環境中,傳播主體對勸服、效果、廣告、民調、戰時動員的核心訴求,與實證主義可測量、利于決策的行政取向不謀而合。自此,留守歐洲的人文主義脈絡逐漸式微。在近一個世紀的學科發展與變遷中,上述兩種主要范式隨著時代、科技、社會語境的變遷,在新聞傳播學研究中的歷史地位浮浮沉沉。這種既融匯又充滿爭議的關系,也體現在大陸新聞傳播學科研究范式的動態關系中。透過對實證主義在新聞傳播研究中的演進與實踐考察,不僅可以勾勒出方法論變遷的清晰脈絡,也可嘗試揭示這種藉由方法論轉型所隱喻的社會思潮變遷的草蛇灰線。
1978年,新聞學和傳播學等社會科學在改革開放的社會浪潮中萌芽。實證主義范式引入后,研究范圍不斷拓展,研究議題多元發展,研究內容不斷深入,關注焦點增多。本文從受眾、傳播效果、媒介研究方法、媒介技術分析四個方面加以概括。第一,受眾研究方面從早期的受眾調查進一步細化到受眾的媒介接觸時間、媒介接觸行為、使用動機、媒介素養等問題。2010年以來,對社交媒體用戶的媒介使用行為、使用意愿的研究逐漸增多,數字鴻溝、文化反哺、使用與滿足、技術接受模型、期望確認模型等理論相互交織。如喻國明等[2]通過物理、行為、心理、媒介以及關系空間等維度對受眾媒介接觸時間的變化軌跡進行模擬。第二,實證研究方法的廣泛應用使得傳播效果的研究進一步細化為對媒介傳播力、引導力、影響力、公信力的評價,影響因素研究,媒體以及意見領袖的傳播效果,新媒體環境下沉默的螺旋、議程設置理論的應用與發展等方面。如薛可等[3]以高校BBS中的“輿論領袖”為研究對象,建立了“虛擬輿論領袖”影響力傳播模型;鄭麗勇[4]在研究媒介影響力時,建構了媒介影響力乘法指數模型。第三,算法推薦技術、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等媒介技術被學界所關注。如周葆華[5]通過對全國受眾的問卷調查,考察算法推薦類APP的使用現狀、影響因素及社會影響;師文等[6]使用計算傳播學的方法,考察《紐約時報》對香港修例風波的報道在推特平臺上擴散過程中社交機器人所扮演的角色及其行為模式。第四,媒介分析的方法和對象逐漸豐富,實驗法、調查法、內容分析法、統計分析法等被廣泛運用,研究對象也從傳統媒介轉向網絡媒介。如夏倩芳等[7]采用內容分析法探討我國大陸主流報紙媒體上不同群體的媒介形象;喻國明等[8]通過實驗法研究發現紙質報紙和電紙書報紙存在人腦認知機制上的區別且具有各自的認知特點。
孫旭培[9]認為我國的新聞傳播研究存在無深度且質量低的問題,這其中就涉及學界對研究方法規范性不夠重視的原因,很多學者的研究是“夾敘夾議的散文”或“隨感錄”,缺乏論證過程。1949—1978年間,馬克思主義方法論成為人文思辨研究法的主導方法,而這期間馬克思主義的教條化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新聞傳播學科的發展,甚至出現“新聞無學”的局面[10]。事實上,思辨研究中存在經驗主義、缺乏邏輯性等問題,有些研究甚至是反科學的。
實證主義則是通過操作事實進行研究,運用自然科學方法得出研究結論,描述和解釋社會現象。隨著實證主義研究漸趨規范,研究者越來越注重方法的科學與嚴謹,新聞傳播學的研究中引入了數學以及統計學方法,科學方法的運用使得研究過程更加科學,研究結論經得起檢驗。例如,湯志偉等[11]在技術接受模型、媒介可信度理論、媒介依賴等理論的基礎上,構建了網絡新聞可信度評價的結構方程模型。另外,實證主義能夠對傳統的人文—歷史—哲學思維的情感邏輯進行補充。如劉建明[12]對沉默的螺旋理論提出質疑,認為沉默的螺旋理論在意識形態產生對立與沖突時就完全不能起到作用,甚至會導致輿論朝反方向演變;陳強等[13]使用實證方法對“中華女事件”中網絡輿情反沉默螺旋的形成進行分析,但并未對沉默的螺旋進行全盤否定,認為在該事件的輿情演變過程中先是形成了沉默的螺旋,后經輿情發酵與理性回歸,形成了反沉默的螺旋。
實證主義的價值理性體現在對概念的測量以及檢驗與發展理論上。定量研究常因“對現實的高度簡化”被詬病,對新聞傳播規律進行研究確實非常困難,但定量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就是操作化的過程,即如何將抽象概念轉化為可測量的變量和指標,并且該指標能夠得到其他研究者的認同,形成共識,這也考驗著研究者的能力。例如,周裕瓊等[14]將數字鴻溝這一復雜概念轉化為可測量指標時分成了宏觀的國家層面、中觀的社會層面以及微觀的家庭層面三個層面與素養溝、接入溝與使用溝三個維度。于文軒等[15]認為定量研究的主要作用表現在對理論進行檢驗與證偽,或是對理論進行發展,提出新的影響因素或適用范圍。國外許多研究都對大眾媒介的議程設置效果進行了驗證,而陳陽[16]則通過研究發現2013年北京地區的媒介議程并沒有對受眾議程產生有效影響,同時也發現了媒介議程在不同時間的高度相關性。
實證研究的客觀性、科學性以及價值中立的態度都使得其研究結論具有較強的可信性,因此能夠為決策提供科學依據,體現實證研究的社會責任與現實關懷。實證主義使得研究成果在政府決策、企業運營等方面都具有現實應用性。例如,吳鋒[17]對總理新聞發布會上對記者提問機會的選擇特征及其影響因素進行研究,提出了應該增加采訪機會、考慮多方需求以及豐富新聞發布主體的建議。秦雪冰[18]通過使用NKP模型挖掘受眾的社會關系網絡,為廣告商精準匹配其目標受眾,以實現廣告內容生產的差異化與廣告的精準投放。
從事社會科學研究的學者們在方法論層面有著相當長時間的辯論。卜衛[19]認為,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在價值觀以及對哲學層面上的認知有很大差異,對于真相的解釋以及研究者在研究過程中能否采取中立態度都有完全相反的解釋。然而,隨著研究方法的不斷發展,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對將定性與定量放在對立面的想法產生質疑,不斷提出定性與定量的方法各具優劣,因此開始強調應該將定性與定量的方法相結合。
如今,很多學者都提倡在一項研究中應該將定性與定量的方法相結合,但這種想法也產生了許多爭議。
其一,當提出定性與定量相結合時,對于定性的理解是錯誤的。一是將思辨研究與定性研究相混淆。例如,李彪[20]在對我國新聞傳播學科四種主要學術期刊所載文章使用的研究方法進行梳理時將思辨研究納入定性研究的范疇。思辨研究與實證研究是相對應的研究類型,思辨研究操作概念,實證研究操作事實,這是兩者的本質區別。思辨研究在研究過程中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概念,然后建立概念、設立命題,進行邏輯推演,直至得出理論性結論。而定性研究則是以事實為基礎。定量研究中經常使用思辨的方法進行推論,經常被誤認為是定性研究。二是一些學者對定性研究產生誤解,把“分析”“想”等非定量的方法歸為定性研究。但是這些無論是從技術操作層面還是哲學層面都不屬于定性研究的范疇。卜衛[21]指出定性研究的特征首先是形式上是非量化的,其次內容上應該對事件或者現象做出解釋。
其二,定性與定量的結合并不適用于所有研究。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都已經具備了一套獨立的操作體系,因此在各自的研究中都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證其研究結論的有效性。如果使用定性研究的方法就能很好地對某種社會現象做出解釋,那么還有必要使用定量研究的方法嗎?反之亦然。另外,也應考慮到部分社會現象是不能量化的,也有部分社會現象是無需研究者到實地進行長期體驗的。從研究經驗來看,每一項研究中的核心問題都有與之相匹配的方法論,也就是說當研究者使用某個方法就能夠很好地得出研究結論時,就無需使用另一種研究方法。因此,并不是所有的研究都需要定性與定量方法相結合。方法本身并不重要,學術研究的關鍵在于研究問題的重要性與相關性,可以通過不同的方法去得出研究結論。
其三,在具體研究中,定性與定量在方法的工具層面的結合可以實現,方法論的融合卻難以達成。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的價值觀存在差異,關于什么是社會事實的“真相”以及在研究過程中研究者應持有的立場等問題上存在較大的爭議。在課題的合作研究過程中可能存在使用不同研究方法的情況,但實際上研究者所使用的方法操作體系分別是獨立的,因此這并不代表定性與定量相結合。卜衛[21]認為在同一項研究中,研究設計既是定量的也是定性的情況是不可能的,而所謂定性與定量的“結合”形式其實是采取定性研究的方法論,部分步驟是定量的,或者是采取定量研究的方法論,部分步驟是定性的。因此,定性與定量相結合只能在方法工具層面實現。
研究者在對研究方法進行選擇的時候,第一是根據研究問題的性質進行選擇,以研究問題為導向,具體研究問題具體選擇;第二是根據研究者的個人氣質、對各種研究方法的操作能力及興趣等個人條件[21]進行選擇。從根本上來說,定性與定量能否結合的問題并不十分重要,進行學術研究的根本目的是產生新思想,因此,研究方法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研究者用積極、開放的態度去看待各種研究方法,不要成為方法的奴隸。
伴隨社會科學研究方法的引入與不斷發展,研究方法對于知識貢獻的價值問題也產生了爭議。張敏等[22]認為,傳播學方法的科學使用能夠為具體研究增加價值,但同時也會產生弊端,一些研究者會在方法上投機取巧,例如一些研究經過小規模的樣本調查和簡單運算之后,得出一個無需進行調查或者研究就能夠知道的常識性結論,而一些不規范和不科學的定性研究也被認為是膚淺和主觀的。朱鴻軍等[23]認為,有一些研究只是在研究中引入簡單的統計或者分析,只滿足了形式上的方法規范,而研究本身沒有產生實質性的知識貢獻。另外也有一種爭議是對于追求所謂前沿、復雜的研究方法的批判,這里面暗含了一種“方法至上”的原則,有些研究是為方法而方法,忽略了研究的理論貢獻與現實意義。
其一,量化研究只能研究“可操作化”的問題。操作化的過程是將抽象的理論概念轉化成外在事實,從而進行假設檢驗。操作化的過程體現了實證研究的兩個重要問題:一是理論概念與外在事實之間能否實現準確轉換?二是針對不能進行操作化的研究問題該如何處理?例如冷熱媒介、潛意識等。針對以上問題,部分研究者在實際研究中有可能會忽略社會事實本來的面貌,也可能人為將那些不可操作化的問題刪掉。這種本末倒置的行為就會使得傳播學中實證研究的問題與社會事實脫節,實證研究的研究領域變小。這也暴露了實證研究正在面臨的學術困境:“對于實證研究中可操作化的研究問題,往往是一些無需進行理論論證的常識,在這個過程中很難做到理論創新;而對于需要實證研究去探索的問題,由于無法成功地將理論概念轉換為外在事實,實證研究或無能為力,或者得出錯誤的研究結論。”[24]
其二,實證研究難以對時間變量進行研究。實證研究只能解決在同一個時間橫截面上的空間問題,因此在實證研究中,研究者很難做到對時間變量進行研究,很難展現社會變遷、規律變化。如果對傳播學領域的某項實證研究做時間對比,那將需要巨大的工作量。以拉扎斯菲爾德在伊里縣所做的調查為例,拉扎斯菲爾德對伊里縣進行了時長半年的反復回訪,就已經難以繼續。當把時間因素考慮進研究問題中,使用實證研究方法就會因巨大的工作量使得可操作性幾乎為零。即使采用回訪的方法也面臨著很多問題:一是不能保證反復回訪的對象一致性,這使得研究變得毫無意義;二是反復回訪會使研究的信度下降,使得數據可信度得不到保障。21世紀以來,歷史階段數據比較法開始流行,仿佛能夠進行歷史性的比較,但實質上它所解決的只能是不同時間橫截面上前后變化的問題,而且研究數據是來自不同的研究對象,因此信度本身就是有問題的,更不用說研究所涉歷史文化因素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因此在進行實證研究時,會把傳播現象從歷史背景中抽離。
其三,實證研究過分強調探究直接因果關系,難以解釋不斷變化的傳播現象。在新聞傳播學科中,研究者在對傳播現象進行研究時通常建立在理解的基礎上,研究者和研究對象以及研究對象的各個要素之間是互動關系,在互動過程中,文化、心理等各種復雜因素會交織在一起,不斷地建構與再建構研究的情境與現象。另外,由于實證研究過分強調探究直接因果關系,因此在進行研究時會把一個復雜的問題分解成多個因果關系,但多重相關的因果關系很難再統一成為一個整體,高度碎片化且難以構成理論。因此,如若實證研究的方法不能使用得當,其研究結論就會成為現象的簡單描述。因而實證研究雖然在探索性研究以及發現新問題方面有優勢,但是在理論創新方面有一定的難度。
回溯70年來我國新聞傳播學科的發展,特別是學科研究范式的變遷,可以看到新聞傳播學科對實證主義的接納、質疑、挑戰、融匯的過程,與新中國技術發展歷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整體變遷緊密勾連。從唯技術論、唯數據論、唯量化的絕對科學主義,邁向了更加包容、開放、交融的多元研究范式。這不僅是單一學科研究范式的變遷軌跡,也是整體社會科學進展的基本脈絡。
當今新聞傳播學界研究存在以下弊病:一是思辨研究依然占據主流,且這些研究很多都缺乏邏輯性,有些甚至是反科學的。廖圣清等[25]考察了1998—2017年間發表在9本新聞傳播學學術期刊上的論文發現,僅21.5%的論文采用實證研究取向,90.9%的論文沒有研究方法,思辨研究依然占據主流,但90%以上的論文不包含理論,大部分研究沒有理論框架,甚至沒有在研究中提及任何理論,這顯然與學界以思辨研究為主流的現實是相悖的,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很多思辨研究缺乏理論與邏輯。二是實證研究規范性不夠,尤其是定性研究的規范性尤為欠缺。很多研究者將定性研究與思辨研究混淆,認為只要不使用數字或者數學分析就屬于定性研究。另外,很多研究在研究之前沒有進行研究設計,存在經驗主義、跟著感覺走等問題,這顯然不符合定性研究的規范性,也與實證研究“可復制”的要求不符。三是新聞傳播學界有一股反實證的風氣,認為實證研究無深度,使用復雜方法驗證常識,并認為量化研究是對現實世界的高度簡化等。對于研究方法的規范化與工具主義問題,大部分研究者認為新聞傳播學科研究方法仍然比較薄弱,作為社會科學中起步較晚、基礎相對薄弱的學科,在快速發展的體制化過程中,應該保持對工具主義的清醒認知,“警惕工具主義”“反對唯方法論”和“方法祛魅”,對工具主義的研究過分強調,對于社會科學的理論創新沒有幫助[24]。
這些批判都具備其合理性,但實證研究在檢驗發展理論方面確實起到重要作用,而如何將抽象概念轉化為可測量的變量和指標,也考驗著研究者的能力。事實上,上述問題都源于實證研究發展還不夠規范與成熟,應以包容和促進成長的心態看待。研究方法的規范與科學是一門學科走向獨立與成熟的標志,這也得到了新聞傳播學者的普遍認同。從新聞傳播學科研究方法的發展歷程來看,許多研究者跳過了對于方法重要性的回答,將研究重點聚焦于研究方法具體操作技術層面。在整個研究過程中,研究方法是工具,工具使用規范的目的是使研究過程更加科學[26]。
新的研究方法的不斷涌現,對我國傳統的人文—歷史—哲學思維產生了沖擊與挑戰。我國的新聞學研究起步較晚,在經歷了長時間的政治化思維浸潤后,傳播學與科學方法論的引入受到學界的歡迎。21世紀以來,以智能化為核心,以人工智能、量子通信、物聯網、虛擬現實等前沿技術為代表的第四次工業革命正在全球范圍內轟轟烈烈地展開。技術變革對新聞傳播學科的影響不僅體現在研究對象、研究范式和研究方法的拓展與創新上,而且直接表現為對學科關系和知識體系的重構。隨著科學的不斷發展與進步,一些先進的科學儀器與技術能夠幫助我們開拓更多的研究方法,使研究更加客觀與精確,如喻國明等[27]使用腦電技術研究情緒化文本內容的傳播效果等。還有許多代表新范式、新取向的方法也正在逐步應用,比如代理人基模型(ABM)、社會網絡分析(SNA)、地理信息系統(GIS)、解釋結構模型(ISM)、博弈論等新方法和新技術都已經應用到新聞傳播學科的研究中來。
必須承認的是,實證主義范式與方法對我國新聞傳播學研究來說意義重大。它使得研究范圍不斷拓展,學術研究漸趨規范,補充了傳統人文—歷史—哲學方法的情感邏輯,檢驗和發展了新聞傳播學科理論且具有很強的現實應用性。我們當下身處大數據時代,對數據進行合理利用能夠有效促進新聞傳播學科的發展。如今,智能傳播又成為新的熱點話題,智能傳播是將具有自我學習能力的人工智能技術應用在信息生產與流通中的一種新型傳播方式,許多人工智能技術如社交機器人、算法推薦等技術已經應用于新聞傳播領域,新聞傳播學的研究對象發生了深刻變革,傳播者、傳播內容、傳播渠道和受眾都發生了變化。因此,智能傳播時代,現有新聞傳播學范式下的理論和方法更加需要拓展,如此才能對新的智能傳播現象更有解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