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樂昊
十三歲的時候,我的臂長就長到一米七三了。沒錯,是臂長。打開雙臂,與肩等高,從左手最長的中指指尖,到右手最長的中指指尖,一米七三。垂下手臂,腕紋過襠。用雙臂環抱自己,左手能越過右邊的肩胛骨,右手能越過左邊的肩胛骨,兩邊指尖還能互相碰見,自己跟自己玩一種纏繞捆綁的游戲。肩胛骨的邊緣孤硬,手指從上面劃過,像摸尖銳的魚脊。
我不喜歡上學,在教室里我像個怪物,長手長腳,無處安放。從小學二年級起我就坐在最后一排,可最后一排的課桌并不比第一排更高,我的腿,如果正襟危坐,會硌到課桌的底板。我把它們往前伸,又會戳到前排女同學的凳腿。在一切隊伍里我都是最后一個,前面的人都比我矮,從我的角度,瞥見她們烏泱烏泱往前走,我感覺我在放羊,一群黑色小綿羊,咩咩咩交頭接耳,毛發里有旋,露出淡青色的頭皮。
下學期我就不用擠在這個隊伍里了,我們不是一個物種。詹教練說我測評成績很好,進省隊沒有問題。那里我之前去過,離家五站公交,也可以跑著去,就當一次拉練。
省體委的訓練中心在城東,那里地勢略高,入口七彎八繞,有好幾段陡峭的石梯。教練讓我們背著手,沿石梯一級級跳上去,小鹿純子在《排球女將》里就這么個練法。半邊坡是挖空的,里面有人防工事,都說這里陰氣重。訓練中心南側,是萬人體育場,當年施工的時候,發現底下有一座很重要的北朝大墓,驚動了國家級的文物專家,差點讓體委另挪地方。不過專家組先后來考察了幾次,認為挖掘條件不成熟,決定暫時還是不動,露天體育場館可以建,無非是草皮和跑道嘛,只要不蓋高樓大廈,未來要發掘還是可以的。每次體育場上搞足球比賽,大家就開玩笑:你們這伙潑皮踢輕點兒,不曉得多少寶貝壇壇罐罐,老祖宗在地底下,被你們踢騰得不得安生!
說也奇怪,自從建了館,只要是本省的主場,在這里踢,十場九贏。于是話風又變了,說老祖宗喜歡熱鬧,喜歡看球,你們好好表現,北朝那時候沒足球,不妨礙老祖宗一看就懂哇。也有人說,這兒風水好,離主城區是稍微遠了點,但已經知曉的歷代都城遺址,這里都在中軸線上,就算不是龍脈,起碼也是龍脊,龍尾,龍須須。
另外一些流言,更加荒誕不經,說這里晚上鬧鬼,莫名其妙聽得到女子在哭。后面的山林里,還有狐子,迷人魂魄,幾年前有個懸案就發生在后山,到現在沒破……種種奇談怪論,聽來只覺得虛假可笑。不知道為什么,人們喜歡捏造故事,自己嚇唬自己。我可一點不信邪,因為我老在運動,老是大汗淋漓。劈面而來的隊伍里,一群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穿著統一的跨欄背心和二道杠的藍運動褲,在哨子聲中,跑得像一隊訓練有素的奔馬,呼啦一下,熱氣騰騰,從我們身邊擦過去了。他們平時喜歡對女生吹口哨,高聲咳嗽,擠眉弄眼,但此刻不必。此刻他們看都不看我們,因為他們很清楚我們全都在看他們。太陽舔過他們微汗的皮膚,礦石一樣發著晶光。陰氣太重?笑話!我覺得全世界都沒有比這里更元陽充沛的地方了。在這里我不會覺得自己是個異類,這里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都自有其道理。
就拿剛才端著飯盆去打飯的胖姑娘來說吧,她壯碩得出奇,身材五短,臉上坑坑洼洼,出了這道圍墻,路人會忍不住向她投來異樣的眼光。為了回應這種眼光,她外出也穿訓練服,衣服上省體委的紅字可以為她豁免非議,讓她胖得更道德一些。有時她劈面撞見別人驚愕的瞠視,恨不得馬上轉身,把背上的字亮給他們看。但在這道圍墻之內,她很自在,胖就是她的優勢,腿短而手大,那是老天爺賞飯吃。根本不用解釋,我們一望而知,她是現役的重量級舉重運動員,而且是非常出色的那種,她的步態和自信的篤定,是長期的成功澆灌出來的。
所有人都清楚,能進到這里來的人,都是因為某種優勢。胖是優勢,瘦是優勢,高是優勢,矮也是優勢。我們的身體被層層篩選過,我們因優勢而來。
“不要耽誤學習,知道嗎?”媽媽對我說,她把我厚一點的衣服從柜子里拿出來,疊在一起,很努力地要把邊緣疊齊,停了一下,又說,“不要跟那些男孩子搞七捻三。”她說這話時不看我,好像我并不在這個房間里,聲音很輕,但她那種不齒的態度向我擺明,這會是很嚴重的錯誤,嚴重到無法直視。
媽媽并不喜歡我練體育,在她看來,運動員里粗魯無文的太多。“你女兒成績很好啊,升學沒有問題,何苦要當體育生呢?”班主任也跟她這樣說。詹教練上門做了我媽好多次思想工作,拍著胸脯擔保絕對不讓我學壞,我差點以為我再也去不了省隊了,但最后她還是點了頭。
第一次拿到工資,我馬上跑回家交給媽媽,四十八塊五角,還有十八斤糧票。對折起來的錢幣,半新不舊,攔腰用一條窄窄的工資條扎著。紙條比小指甲蓋還窄,黑色螞蟻大小的字,列著細目:工資、營養費、工齡津貼、勞保、高溫費、書報補貼……國家想得很周到,許多邊邊角角的需求都有專項的錢。我有點驕傲,這意味著我是專業運動員了,住進體委訓練中心還不算,一定要等拿到工資,才算坐實了,我是國家的人。我才初中就掙工資,那爸爸走了也不要緊,我和媽媽兩個人也能把家撐起來。這么一想,我胸口有點發脹。媽媽仔細地把工資條看了又看,錢和糧票點了兩遍,收進抽屜深處一只鐵盒子里,轉上鎖。想一想,又去取出來,數出十塊兩角給我。“這筆是營養費,媽不扣你的,你自己買點好的吃吃。”
“不用。真不用。我們訓練中心吃得可好了。”我其實挺想有點零花錢,但此刻不愿意從那份工資里拿回任何一點,好像這樣我的功績就會被扣分似的,它應該是一個完整的奉獻。
我并沒說謊,吃得是真好。到省隊之后,我才生平第一次吃到牛排。我們的伙食有專業營養師負責規劃。到了下午,管后勤的阿姨就端著臉盆給每個宿舍發水果。
發水果是一門玄學,最核心的選手分到的蘋果總是最好的,又大,又紅,光滑沒有蟲眼。我們宿舍樓里混住著不同項目的運動員,誰厲害,誰不厲害,宿管阿姨竟會分得那么清楚!而且,她來發果子的時候,寢室常常沒人,她怎么能精準地把最好的水果發給最合適的人?長時間冷眼旁觀,我大致猜到一點。在我們的世界里,一切都被等級化了,開會時的座次、列隊順序都有講究。首長來的時候,誰有資格獻花?日報記者探班,誰會接受采訪?誰是主力?誰是替補?這些,都是秩序的一部分,宿管阿姨心里門清。當初教練排床位的時候,靠窗的下鋪都是留給種子選手的,這也是一種特殊待遇,上好的水果,先往那里放,準沒錯兒。
雖然我對待放在我桌上的小果子,懷著一種黛玉嫌棄宮花的醋意,可我還是很喜歡水果。每天不一樣:蘋果,香蕉,橘子……初夏的時候發過一次菠蘿,推開宿舍門的瞬間,整個房間騰出難以形容的焦甜味,像引爆了一枚香氣的炸彈。還有一次,發下來一種怪里怪氣的果子,渾身長滿紅刺,剝開來卻有點像荔枝,入口一抿,一包甜水。聽說是海南省代表隊來交流,一車皮捎來好多箱。我之前見都沒見過,可稀罕。吃完果子,剝成兩半的果皮舍不得扔,我把它一只只洗凈,扣在窗臺上風干,遠看像一隊深紅色的小刺猬。
每天這樣的時刻:訓練結束,一身透汗,洗個澡,晚飯之后,換下來的訓練服已經洗畢、擰干,站在陽臺上,把它們一件件掛起來。勁風里有一天殘留的暑熱,衣服如同聽到指令,在風里擺動起來,袖子和褲腿獵獵拍打,像在繼續訓練。那是我苦練一天所褪下的殼,而真正的肉身,此刻已經從蟬蛻里鉆了出來,疲倦而清新。天光在日與夜之間,明昧不定,這是處于臨界點的時光。風也吹著我半干半濕的頭發。此刻沒有任務,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可以啃只水果,望著遠處發會兒呆。
但只能一小會兒,等下就得去找隊醫做按摩,讓肌肉里的乳酸盡快代謝掉。跟發水果的道理一樣,我們要算好時間。不要去得太早,那是默認要優先給種子選手的時段。
去晚了就要排隊。半屋子人,輪流上床。理療室不大,靠墻放著一張單人床,鋪著白床單。墻角站著一個模型,半邊是剝出來的肌肉條束,另外半邊畫著穴位和筋絡,臉一半完整,另一半血肉模糊地裸露著眼球、肌肉和血管,藍色和紅色的血管,密密麻麻包裹其上。排隊的人對此司空見慣,他們坐在屋子另一邊的長椅上,互相說笑。有人等不及,滑坐到地板上,示意隊友先給他肩膀上來幾下,自己用手快速抖動著大腿肌肉。
“你也學學人家胖師傅的手法呀。”地上的男孩呲牙咧嘴地說。
“那學不了,我有胖哥那身段嗎?”坐在凳子上的男孩一邊捏,一邊嘴兇,“他丫靠重力壓下去的,用的根本不是手上的勁。”他按得上心,手掌在隊友的肩窩里來回揉碾,像在發面。
胖師傅不搭理他們,他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個女孩身上。他個子很高,半個身子都俯下來了,正用手肘在她腰上施壓。她臉朝下趴在床上,薄薄一片腰身,倒是非常受力,此刻也不吭聲。他手往下移,從后腰到臀部上方的環跳穴,大拇指深深地頂住,力氣一點點地滲透進去,女孩終于呻吟了一聲。
“等下那邊輕一點,這兩天老傷又發了。”她的聲音從枕頭里面傳出來,悶悶的。
“我曉得。”胖師傅把她紅色的運動汗衫下擺拉拉平,一條瘸腿在地上拖著,從床尾走到床頭,在女孩的肩膀上拍了幾下。女孩馬上知道,這是該換邊了,于是爬起來,換了一頭躺下,他開始揉按她的另一側。
“胖哥,被你說對了,真是八一隊贏。7:2,大比分領先,全場壓著打,你的卦怎么每次都這么準?”
胖師傅笑得有點矜持。時也,命也,運也,非吾之所能也。他們懂什么?
每次理療室里有男運動員在,胖師傅就顯得沉默寡言。如果只有女孩,他的話會多出許多。女孩子們也不避他,來例假了,身體哪里不舒服了,跟男朋友鬧別扭了,都跟他說,尤其喜歡找他算命。他學過中醫經絡,不知怎么也順便學了點易經八卦,奇門方術,這幾門學問,近親似的。一開始只是好玩,到后來,每到大型比賽,采用什么戰術,派誰當主力,能不能拿牌,連教練們都要私下問他一嘴才放心。女生更是事無巨細,屁大點事就要他起一卦,都說他準。
有一次,我加訓了一個鐘點,去得晚了些,理療室里只剩下最后幾個女孩,胖師傅看沒有男生在場,對正在按摩床上的一個精瘦女孩說:“你怎么把胸口給綁上了,這樣不好的。”
女孩噗呲一聲笑了,“被你摸出來啦?”
我聽見她啞啞的聲音,認出她是田徑隊的袁菲菲,她很出名,短跑健將,像羚羊一樣飛快。她連趴著的樣子都比別人好看,屁股那里是一個緊湊的隆起,大腿嚴肅,小腿微妙,腳踝頎長,腳弓弧度很大。胖師傅在她背上不疾不徐地推著,“你紗布纏那么緊,摸不出來才怪呢。真的,別綁了,會影響發育的。”
長椅上幾個女孩吃吃地笑了,袁菲菲覺得很沒面子,她粗聲粗氣地說:“誰他媽的想發育,惡心死了。”
“哎,這怎么說的?你是運動員,你得講科學啊。身體這么勒著,對血液循環肯定有影響,而且這個位置,也影響心肺功能,肺活量對一個短跑選手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袁菲菲不吭聲,我倒是很理解她,我也想把我的胸箍起來。上個學期,那里就有些脹鼓鼓的,隱隱作痛,摸上去好像里面有一個扁平的硬塊。我聽見媽媽跟小姨悄悄說,這小孩,才多大呀,也開始長奶核了。小姨聞言,飛快地回頭瞥我一眼,眼光直撲胸前。我很尷尬,她們說的好像就是那個硬塊。一個陌生的字眼,核。似乎我曾經是一棵樹,現在要開始結果子,果核已經有了,果肉還要等一等。媽媽總覺得我還小,但是我的身高已經是一個大人,真叫人無所適從。我在運動時能享受到身體的快樂,騰躍,拉伸,翻轉,奔跑……盡情地出汗,也伴隨疼痛,這些我都能熟練應對。其余的時候,我就像住在一個借來的身體里面,這個身體復雜得超出了我的計劃,現在它還要發生裂變,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這潛藏的危險,像發現自己身體里埋伏著一隊叛軍。隊里很多女孩穿胸罩了,可我沒有,媽媽衡量了一下,覺得我還不需要。她給了我三件羅紋小背心,是上海的表姐淘汰給我的,但是很好看,三件同款不同色。我羨慕表姐,我簡直想象不出居然有人買衣服能一口氣買三件:一件天藍,一件粉紅,還有一件鵝黃,都鑲著洋氣的白邊,肩頭和下擺的鑲邊是考究的圓弧,我一直穿著。作為內衣,小背心很合適,也有彈性,能把那些令人尷尬的顫動約束在一個可控范圍之內。我慶幸它們還很小,但它們總有一天要長大的,完全不可控。
袁菲菲后來跟我成了很好的朋友,這我可沒想到。一次訓練完,我在澡堂洗澡,她端著塑料盆進來,就在我隔壁。她連洗澡的聲音都比別人響。洗完頭,在鏡前扎辮子,勁使大了些,皮筋斷了,我聽見她哎了一聲,一團濕漉漉的頭發散開來掛在肩膀上。
我正好包里有多余的皮筋,掏出來遞給她,她愣了一下,接過去,把頭發高高地綁了個鬏鬏。“謝你啊,回頭還你一個。”她說。
下一次洗澡的時候,她明顯在等我,我穿好衣服出來,“喏,給你。”她遞過來一個發圈,上面綴著兩只藍色的塑料球。
“這么好看。”我有點吃驚地接過來。我給她的不過是普普通通的黑色橡皮筋。
“拿著吧,我有好幾個呢。”她說。我看見她的辮子用一條繡花白手絹低低地扎著,顯得頭發鴉黑。我們端著臉盆,一起走回宿舍。經過男生宿舍的時候,一排男生站在二樓沖著我們吹口哨。
“神經病。”袁菲菲眼皮也不掀一下,接著她問我,“哎,你練什么的?”
“擊劍。”
“哦,擊劍。那我猜錯了。”
“你以為我練什么的?”
“我以為你打籃球的,你個子高,手臂又長,但你太瘦了,厚度不對,不過你年紀小,可能還沒長開。現在你說了我就能看出來了,我們這里練擊劍的人太少了,所以我沒想到。你肩膀,還有這里的線條不像練籃球的。”她指了指我肩胛骨的側邊。
“這都能看出來?”
“也許心理作用吧。不過我爸爸講,從小長時間地做一種運動,最后會改變一個人的樣子,也會改變一個人的思維方式。”
“你爸爸?”
“你不知道他嗎?他以前是全國短跑冠軍。可惜中國人在田徑上沒什么先天優勢,很難成為世界級的選手。從小他就訓練我,從我會走路就開始學跑步,他發明了一種不傷骨骼也不傷膝蓋的幼兒訓練法,還有器械,總的來說就是把我架空起來練,然后就是練心肺功能。不過,我爸不想讓我學短跑,他想讓我學競走,他覺得徑賽里面,大概這個領域中國人還有機會沖進奧運會。”
“那你為什么還是選了短跑?”
“沒辦法,我喜歡。尤其兩條腿都騰空的時候,如果你足夠快,你蹬地的瞬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就像飛一樣。我經常在夢里跑步,腳是騰空擺動的,動作全部到位,力量都在,在空氣里也可以找到著力的點,但是腳不沾地,除了風阻,沒有其他摩擦力,人就飛出去了。那種感覺太好了。競走就完全是反的,競走不允許有兩條腿同時離地的瞬間,你速度越快,看起來就是擠著屁股扭來扭去,兩只腳板蹭在跑道上搓來搓去,這太別扭了。你看我的屁股。”
她毫不扭捏地把屁股側遞過來,示意我可以摸一下,我不好意思上手。“你看見這一條肌肉的形狀了嗎?我就是天生的短跑者。”
我點點頭,其實我不懂那條肌肉跟短跑有什么關系。在我看來,那條發達的肌肉也完全可以用于競走,用于跨欄或跳高。不過袁菲菲說話的時候有一種非常篤定的派頭,讓你忍不住覺得她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她懂得可真多。
因為我們在半道停了下來,她又擰著屁股,樓上的男生們口哨吹得更起勁了。她抬眼望了一望,像突然發現了什么,指著最左邊一個蓄著劉海的男孩子對我說:“喏,你看,那個人,他就特別明顯,是練乒乓球的。”
我順著她的指點看過去,那個男孩也在看我,四目恰相對時,我們都愣了一愣。男生們哄笑起來,一起推搡著最左邊那個男孩,喔嗬喔嗬地叫著。
我趕緊拉袁菲菲走開,她卻茫然不覺,還在繼續說說說。“因為那一排人里面,他個子偏矮一點,右臂比左臂發達,習慣性歪頭。而且你發現嗎,練乒乓球的人,腰胯部的重心比別人低。”她又停下不走了,開始給我做示范,“他們站著和走路的姿態都跟別人不同,就是這個部位,會習慣性下沉,便于快速地左右移動和轉體……”她做了幾個揮拍的示范動作。
我窘得要死,好在她并沒有注意到,“我爸爸說,練乒乓球的人,就算退役了,從事別的職業,思維方式也乒乓化了。”這時她陪著我繼續往回走,快要走出男生們的目光射程了。我松了口氣,覺得有必要流露出一點聽眾的興趣。“乒乓化?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思考問題也像打乒乓,快速反應,思維很密,短兵相接,來不及形成遠見,有一種你一拳來我一腳去,你來我往的架勢,別人的需求,他們都會接招,日常待人處事也變成急性子。我爸說的。”
我們在宿舍走廊里道了別。很快,除去訓練和上課,其余時間我們形影不離。她每天早上給自己開小灶,做加量體能訓練,都會叫上我。她起得很早,操場上除了我倆,根本沒有別人。尤其冬天,跑道凍得梆硬,我們在一團白茫茫的寒霧之中,錘鑿肉身。練完開始出汗,體內的熱泉一陣陣涌突上來,化掉皮膚上薄脆的寒冷。這時太陽出來了,其他隊員們也出來了,打著哈欠跑圈。而我們倆已經做完了最后的拉伸,志得意滿,站在一旁,袖手而立,有一種提刀四顧的心情,就像是全靠了我們兩個赤手空拳才打散那團混沌,袒露出這一整個清晨。
我發現菲菲很喜歡訓練我,用一些別出心裁的方法,可能是下意識地在模仿她爸。她跟田徑隊其他女孩子關系并不好,她太出挑,太要強,沒法不招人嫉妒,而且她才不想向同伴傳授任何秘訣,她們都是競爭對手,將來要被她無情淘汰在身后的人。
“你不要看伍燕現在還比我快那么一點點,那是因為她比我大著好幾歲,腿比我長,可是我的步頻比她更快,爆發力更好,你瞧著吧,等我再長高5公分,她絕對不是我的對手。我查過她在我這個年齡的身高記錄和成績……”每天,她喋喋不休的就是這些。
我們互相陪伴了兩年。菲菲是個很好的陪練,在她的幫助下,我的運動成績突飛猛進。輕易不夸人的詹教練也表揚我:意識到位。隊里上新的技術難度,教練先把我教會,再由我帶著大家練。“意識到位”是句含糊的話,擊劍需要什么樣的思維意識呢?我問菲菲,菲菲答不上來,她爸沒有跟她講過這個。她爸當運動員的時代,身邊沒有練擊劍的。
很快,菲菲也教不了我了。北京申辦亞運成功,中國第一次舉辦這個級別的國際賽事,上上下下都很重視,訓練場掛起了橫幅“貫徹三從一大,兩嚴備戰亞運”。我還琢磨著要跟菲菲怎么從難、從嚴、從實戰呢,菲菲卻已經被選入國家隊,去北京集訓了。
我的失望沒延續太久,那時候,我有別的事情要操心。爸爸又生了一個孩子,媽媽心緒大壞,甚至病了一場。盡管她嘴上不承認,但我知道,他倆分了之后,爸爸遲遲沒有再婚,她心存幻想,指望著哪一天,他會回心轉意。
我每周回家一趟,她連飯都懶得做,我們吃她從醫院食堂帶回來的伙食,盛在鋼精飯盒里,那種已經熟過了的飯菜被再次加熱的味道,令人意氣消沉。為了省電,她開一盞支數很低的燈,燈光暗得像一團陰謀,我看不清楚那些煮得糊涂涂的大鍋菜到底是啥,一口一口地扒進嘴里吃著。有時候我聽見她低聲咒罵,她咒罵的那個女人我也見過,我沒敢告訴我媽。上次我看見那女人的時候她正懷著孕,周身脹鼓鼓的,卷發隨隨便便地披在肩膀上,像只慵懶的貓咪,在商店里買毛線。售貨員兩手撐住柜臺,一臉不高興地瞥著臺面,那里已經堆起各色絨線,而她渾然不察,伸手在一團雪青色的毛線里喜孜孜地搓捻著。我趕緊走開了。
她絕對沒有媽媽好看,除了年輕和皮膚白嫩之外,爸爸到底看上她哪點?媽媽是醫院里公認的好大夫,吃苦耐勞,認真負責,可現在面對媽媽我也想逃走,她太高,太瘦,太嚴肅了,渾身都是直線。
我借口隊里還有集訓,吃完飯就早早從家里出來,跑過一個轉角,肖乾已經踩著自行車在那里等我。他多半在抽煙,隊里不讓抽,但他們偷偷摸摸全學上了。看見我出來,他咧嘴一樂,趕緊把才抽一半的香煙掐了,還剩老長一截,就往地上丟。我跳上后座,揪住他腰間的衣服。“回吧,騎快點!”
他點點頭,抬起屁股猛蹬幾下,他上身往前這么一俯沖,慣性就會帶動我整個貼在他后背上,男生們好像深諳此技。車速噌一下起來了,夜風拂面,四周光影浮動,那個黯淡的家,被我拋在身后。
是的。他就是之前站在二樓朝我們吹口哨的男孩。最左邊那個。現在算我男朋友。袁菲菲沒猜錯,他是乒乓球隊的。
菲菲走了我當然很失落,但暗中我也松了口氣。看得出來,她對肖乾嗤之以鼻。她的態度就好像我們一起逛街時我挑的衣服她覺得丑,只是出于仁慈才沒有說穿。肖乾跟我約會的機會本來就不多,又要躲著教練又要躲著她是不現實的。我們不得不在她高傲的監視下碰面,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在偷東西卻被人看著。
“我們不是說好了,我們要永遠進步,永遠視男人如糞土的嗎?”一次,我因為例假錯了日子,訓練狀態不太理想,菲菲氣勢洶洶地質問我。
菲菲對我倆有氣,我就默默忍了,沒想到胖師傅也不滿意肖乾。
“乒乓球隊那臭小子有什么好,你那么喜歡他?”那晚理療室沒其他人,他用手在我右肩窩里揉搓著,幽幽地說。我突然渾身雞皮疙瘩,剛想反駁,胖師傅拍拍我的肩頭,示意我換邊。我披頭散發地豎起來,撲到另一頭躺下,心里翻騰著沒有說出口的怒氣。
胖師傅捉住我另一邊胳膊抬起,跟往常一樣,從肩至腕,一路捏下來,以他的體量,對我的體量,就像是老鷹捉小雞一般。最后到手,五個手指頭卡進我的指間,然后用力提抖,松開緊張的指關節,掌心對敲。他的手特別大,特別厚,手心發熱,像在出汗。
“女孩開竅太早,身體會發生變化,這里一茬一茬的女生,我見太多了。你現在正是出成績的時候,不要分心。我會看相,你命里帶金牌你信不信?但那小子沒戲,小痞子一個,也就賣相好點,沒啥大出息。”
“哎呦!你捏疼我了。”我一把把手抽回,坐了起來,“不按了不按了,沒傷都被你搞出傷來。”我趿拉上拖鞋,下床就往外走。個死胖子,他怎么會知道我跟肖乾的事?萬一他去跟教練告狀可怎么辦?隊里嚴禁談戀愛,一旦抓到,要處分的。
菲菲走后大半年,我有了一次進京比賽的機會,我很興奮,提前給她寫信,報告行程。她回信說,她們現在封閉式訓練,不能外出,也不能見朋友,不過,她到時會想辦法的。
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我、胡娜、童茵被選拔出來參賽,詹教練帶隊。要坐整整一夜的火車,隊里給我們買了一等車廂的臥鋪。我之前沒有坐過一等,普通車廂分上中下三層,一等車廂卻只有兩層,被褥也明顯更干凈。我們仨在同一個包廂,詹教練和隊醫跟我們隔了幾間。我的床位在順著列車前進方向的下鋪,胡娜在逆著列車前進方向的下鋪,童茵睡上鋪。
我這么一說,你就應該明白,隊里對我們奪冠期望值的排序了。
沒想到隨隊醫生竟然是胖師傅,胡娜和童茵很開心,她們都喜歡他,鬧著要他來我們包廂,打牌,嗑瓜子,嘻嘻哈哈地跟他打趣,“胖哥,怎么是你?”
我卻有點窘,自從那次之后,我一直有意無意地躲他,每次都盡量去找其他隊醫,哪怕要排更長時間的隊。如果實在躲不掉,我就拉上其他運動員一起去。
胖師傅若無其事,他笑咪咪地說:“我夜觀天象,你們這次要奪金了。這種好事,我可得來沾沾光,我要在現場看你們拿金牌。”說完,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劃算了!我們得獎你也有獎金拿的啵,你靠算命拿獎金,算不算作弊啊?”胡娜笑得嗓門太大了,路過的人都朝我們包廂里探頭探腦。
那一晚我輾轉反側,軌道上的巨大摩擦聲對我敏感的耳朵來說,是一場酷刑。我忍不住擔心,胖師傅跟詹教練睡一個包廂,會不會聊到我?到了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這一睡就睡得很沉,像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
火車開入山東境內,我還沒醒,聽見喇叭里在叫賣德州扒雞。“德州扒雞,百年老字號,肉質鮮嫩,脫骨香酥……”我翻個身,想繼續睡,有人大力在推我,我睜眼一看,是詹教練,他神色很不正常,見我醒了,說:“出事了,你跟我來。”
我馬上翻身坐起,頭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在火車上。奇怪的是,我明明記得自己昨晚是頭朝向車窗和衣而睡的,不知道為什么,此刻我卻換了一頭,頭沖著走廊的方向。來不及細想,詹教練還在等我,我趕緊下床,跟他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拔拉著鞋跟。
我們從走廊走向他的床位,此刻天色尚早,大部分旅客還在睡覺,火車搖搖晃晃,詹教練臉色鐵青。我覺得他好像有話要跟我說,還沒想好怎么說,我們已經走到了他的床位前。他示意我看對面的床,胖師傅睡在那里。他的睡相不怎么好,被子有一角垂在地上。兩位身穿制服的乘警,正在等我們。
那一刻我把臉擰了過去,眼睛像碰到刺激性氣體一樣擠緊了。我不想細看,那個信息不是被看見的,而是所有周邊場景合成的頓悟,我不用看就知道,胖師傅死了。死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恍惚中記得不太清晰。乘警好像跟詹教練說了些什么,其中一個乘警把我帶到過道上,問了幾個例行問題,無非是昨晚有什么異常,他平時有沒有什么基礎疾病,昨天最晚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時候,當時他在干嗎……諸如此類。我提供不出太多有效信息,乘警也心不在焉。這個乘警看起來過于年輕,下巴上還有不少粉刺,可能剛參加工作不久。他們日常大多是抓抓小偷和逃票的,穿著警服和大蓋帽起一個震懾作用,對付這種出人命的情況并不諳練。他們能做的就是保護現場,穩住乘客。
讓他如釋重負的是,前方再有幾站就到終點了,他們已經跟鐵路公安取得了聯系,刑警和法醫會在站里等著,接手這一情況。
乘警分別找我們三人問了話,回到床位,一對情況,我們毛骨悚然地發現,我們全體在睡夢中掉了一個頭,之前我們都是頭朝向窗子睡的,臥鋪上的枕頭也都在貼近窗口那一邊,醒來的時候,三個人卻齊齊地變成腳朝向窗子。
“你們下鋪還好說,我這個上鋪是怎么翻過來的哪?”童茵一臉抓狂的表情,她晚上睡得很香,什么都不記得。
“他把我們的肩膀挨個拍了一遍,我們就迷迷糊糊爬起來掉了個頭?”
“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他還活著的時候來拍的?就是,他覺得有點不舒服,可能撐不過去了,就走過來,拍拍我們,跟我們告別?”胡娜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另一種可能。在她看來,活著的時候把我們拍一遍,總比死了以后再來把我們拍一遍,少恐怖很多。
“那他為什么不推醒我們?他還能走動就應該呼救啊,找列車員求助啊。”
“他不是會算命嗎,可能覺得自己命數到了?”
“他要真會算命,這次就不該來。”
“就是,把命送在半路上。”
“本來我們擊劍隊隨隊醫生也不是他,是他非要跟孫醫生換了名額,還說下半年的錦標賽再讓孫醫生去。”
我們拼命說啊說,用說話驅趕內心的驚恐,好像只要嘴巴在動,腦袋里就來不及想其他。我一向睡得淺,容易醒,此刻我的肩膀在向我提供夜晚的記憶。昨天,當我們擲下撲克牌,決定去睡之后,在列車行進聲中翻來覆去的我,記不記得曾經有一只很厚的肉手在我的左肩上,意味深長地拍了三下呢?兩快一慢,前兩下像催促,最后一下比較溫柔,指腹戀戀不舍,近似撫摸。平時高強度的訓練完畢,又洗完澡,按摩的時候倦意來襲,常常按到一半就困翻過去了,但只要胖師傅在肩膀上連拍三下,半夢半醒也知道爬起來翻邊,幾乎成為下意識的動作,跟騰躍出劍一樣,屬于肌肉記憶的一部分。此刻我也分不清楚,我調取的片段,是不是來自昨晚。
我們還在不停說話,到了關鍵時刻,就顯示出我們的幼稚。平時大家喜歡說體育生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其實我們并不是頭腦簡單,能把身體和大腦快速協同的人,絕對沒有你們想象的那么笨。只是我們的社會化程度比同齡人低很多,職業體育的圍墻之內自成一個小社會,從半大孩子起,我們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就全在墻里,甚至有些人,一輩子的生老病死都框在這個體系中,我們只需要操心訓練成績,操心一個小圈子里的利益、秩序和人際關系,忘記了更大的生存法則。比如說,此刻,我們三個全體茫然,胖師傅的身體還在不遠處躺著,后續該怎么辦?法醫能查出死因嗎?之后呢?我們幾個要負責把胖師傅再運回去嗎?如果要運的話,怎么個運法?肯定不可能再買張火車票讓他睡回去了。我們還要打比賽呢。天氣這么熱,他的肉身還能撐得到我們比賽結束再回去嗎?是不是應該就地火化呢?我們有權這么做嗎?他的親人會怎么說呢?是不是應該叫他的親人來把他運回去?我們小聲而激烈地討論著。
沒等我們討論出結果,詹教練又來了,讓我們趕緊幫著收拾收拾。車早已到站,其他乘客都下了車。鐵路公安低估了情況,只派來了一個人。結果這一個人加上兩名乘警再加上詹教練,四個男人都搬不動胖師傅。他們用一塊床單把他罩上了,火車上的單人床單太窄,也遮不完全。我們三個女孩在旁邊尷尬地站著,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幫忙。
“哎媽,這哥們兒怎么這么胖。”北京來的警察說。
“……比醉了的還難搬。”年輕的乘警硬生生咽下去“死了的”這三個字。
我們以前對胖師傅熟視無睹,平時都是我們躺著、趴著,眼都不抬。現在換成他躺著,才知道他是多么龐大的一座肉山,沉重,漠然,紋絲不動。他的身高也離奇,簡直不可思議,四個并不矮小的男人圍著他使勁,各擒住他一角,那種無處下手的感覺仿佛盲人摸象,目測他們全體都比他矮一個頭以上。
“以前省籃球隊的主力。”詹教練咬著牙把他搬動了一點點,“退役之后就發胖了。一!二!三!起!”
他們終于把他從鋪位上騰挪出來,要稍微轉個彎,轉移到旁邊的擔架上去,這個彎很難轉,我擔心那個簡易擔架能不能吃得住他。“就這么看到?搭把手都不會?!”詹教練吼起來了,嗓門很大。
我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作勢要搭把手,手一放上去,我就后悔了。
我的手所觸之處,是一團冷的皮肉,粘膩,沉滯,使不上勁,他還特別白。我沒有哭出來,不過也快了。他終于被墩到擔架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胡娜和童茵格外討好地幫詹教練收拾著背包,胖師傅的行李她們也歸置好了,為自己躲過搬運而感到僥幸。
在北京剩下的幾天,對我來說度日如年。我每天都睡得很差,半夜驚醒,心臟像被大錘一擊,通通狂跳,一身虛汗。小組沒了隊醫,詹教練親自上手幫我們做放松,三個女孩也會互相幫著按一按。我害怕觸碰到她們,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雖然她們健康、緊實,皮肉汗津津地冒著熱氣,但還是會喚起那種特殊的手感。瞬間一個黑洞吸走了我全部力氣,我想要嘔吐,腿腳發沉,手腕發軟,出劍變得遲疑不定,尤其是弓步和直刺,技術動作多次變形。我控制不了我的身體,好像它和我的思維意識之間,有一個鉤子突然脫開了。我覺得我的手上有東西,某種滑膩、陰寒的東西一直貼在掌心,我不停找借口去洗手。持劍的時候,劍就變成那個陰冷之物。循環小組賽里,因為誤判,我頻頻丟分,到后來完全喪失了主動,只能一味防守,終于丟盔棄甲。詹教練一開始對我寄予厚望,但后面越來越不耐煩,他那種壓抑著的焦躁,更加重了我的心理負擔。我已經無法復述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輸掉比賽的,那幾天我在賽場上的表現,大概只能用丟臉兩個字來形容。
我連小組賽都沒有出線,被淘汰的那一場,我跑著離開比賽場地,逃命一樣,不然觀眾會看見我當眾嚎啕出來。童茵入隊時間最短,沒有心理包袱,意外地超常發揮。她本來就靈巧,膽子又大,詹教練原先帶她來,只是讓新人熟悉一下比賽,沒想到最后她成了我們三個人中唯一沖進決賽并拿到獎牌的人,雖然只是銅牌。
賽程后面幾天,詹教練所有的工作重心都圍繞著童茵,我漸漸恢復了平靜,也能心態比較正常地坐到觀眾席上去替她加油。我腦中卻一直盤算著退役的事,我再也不想學擊劍了。
回程路上,我們帶上了胖師傅。
現在他是一只圓乎乎的罐子,揣在詹教練軍綠色的挎包里。之前要抬他下車那么費勁,現在詹教練一只手毫不吃力地提溜起他,挎在背上,包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詹教練的臀部,像在打拍子。
罐子不分大小號。胖師傅碩大的塊頭,此刻也并不比別人多出一捧。法醫的結論是死于突發性心梗,家人同意就地火化。算因公殉職,體委成立了治喪委員會,料理后事。后來在追悼會上,我見到他媽,一個結實的鄉下女人,眉開眼闊,腰里扎了一匹白布,哭天搶地往墻上撞,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半拉半抱地拽住她。
“當時也是這個女的來的,也說要一頭碰死算了。”詹教練聲音很低,一臉不以為然。
“當時?”
“你不知道嗎?”
我搖搖頭,詹教練壓低聲音說:“這女的不是他親媽。”
我很迷惑,又仔細看了看,真看不出來,她哭得很投入,我甚至覺得他們長得還挺像。
胖師傅的故事漸漸在我們中間流傳開來了。一開始是他在火車上“顯靈”的故事,我、胡娜、童茵,提供了事件的最初版本,然后傳播奇談的人們參與了創作,為故事添加了更多細節,更多愛恨情仇,聽到故事的人,有時又帶著變形了的故事回來向我們求證。
——“是的,我們三個人睡覺的時候全都爬起來掉轉了一個方向,太嚇人了。”
——“不,不,那天晚上我們沒有請筆仙。”
——“哦,那倒沒有,他沒說過這句話。”
那段時間我頻繁應付此類求證,最讓我哭笑不得的一個版本,說的是胖師傅迷上了我,為了能跟我一起去北京,申請跟孫醫生換了名額。去之前,詹教練曾讓他打過一卦,胖師傅言之鑿鑿,說我這次能拿牌,所以那段時間詹教練對我格外上心。詹教練的職稱要動一動了,他急需這塊金牌。
跟這些故事一起流傳的,是胖兄往事。以前沒人提起,現在被挖了出來。胖師傅大名龐鯤,十幾年前是省里最有前途的籃球中鋒。那時體委大院的條件不比現在,新宿舍樓還沒蓋,男運動員住在北坡的一排平房里,廁所在幾百米開外,男生晚上嫌麻煩,拉開褲子就站在外面迎風滋尿,夏季天熱,弄得北坡騷不可聞。指導員罵了很多次,說再抓到有誰膽敢撒野尿的,這輩子就別想當主力了。胖師傅守規矩,那時候他不胖,是個擅長三分球的精瘦小伙,有望進國家隊的,不想為了一泡尿冒險,但架不住點背,晚上急吼吼起夜,一路小跑,偏生那夜,路燈壞了,絆到石塊,一跤跌下去,膝蓋粉碎性骨折。
骨傷乃至骨折,對于運動員來說,也算家常便飯,不過膝蓋的粉碎性骨折,對于籃球運動員是致命的。他的職業生涯就此葬送了。他父母來鬧了一場,組織上準備了慰問金,架不住他的繼母以頭搶地,領導們也覺得小龐這孩子可惜了,最后答應繼續留他在體制內,送他去體校,學運動醫學,將來還回體委大院,當個隊醫。
“以前多精神一小伙兒,再回來的時候,就胖得認不出了。本來就塊頭大、吃得多,訓練量一沒,徹底歇火,走樣走沒形兒了,大概也有點自暴自棄。”詹教練搖搖頭,“話說回來,家人鬧呢,也正常。好生生一個孩子交到你這里,都以為出息了,擱誰也受不了。好多練體育的小孩兒,家里都挺苦的,能熬出來一個,不容易。要再給人退貨退回去,多張嘴吃飯,又是個跛子。”
在那之后,胖師傅就信命了,后來研究命理,大概也是自我說服。他跟女孩子在一塊的時候喜歡文縐縐地講話,說些類似“人是命運的囚徒”這樣的酸詞,可惜我們都是一幫沒心沒肺的家伙,我們報以健壯的哈哈大笑。
運動員之間傳來傳去的那些鬼故事,現在添上了胖師傅。有人聽見訓練大廳外的落地大鐘,一連好多天,到了半夜某個鐘點,突然發出當當當的敲鐘聲,而當時既不是整點,也不是半點。他們就跑來打聽,胖師傅是不是就在那幾點幾分死的。還有人發現理療室里被剝了一半的頭部模型,到了雨天就濕漉漉的,像在流淚,湊近一看,竟是粉色水珠,如同血淚。女孩子們尖叫著從房間里跑出來,誰也不肯再去那里按摩,連經過都害怕,那間屋子被鎖了起來。
所有人都覺得,胖師傅一身冤情、無處舒展的志氣,都跟體委大院有關,死后在這里當一個怨鬼,念念不釋,十分合理。以前最喜歡講這些神道故事的人就是胖師傅自己,現在他成了其中的主角,以另一種方式參與編撰。
我的睡眠依然糟糕,有時是噩夢,有時是半宿半宿地醒著。白天,我養成了不斷洗手的習慣,即便如此,我有一只手還是潺潺滲汗,奇怪的是,另一只手卻完全沒有。可惜我并不能用另外一只手握劍。
童茵在隊里取代了我的位置,她進步神速。我跟她一起訓練,看到她在壓劍還擊和畫圓還擊時表現出來的敏捷果敢,教科書般的完美。相形之下,我顯得遲疑。如果出不了成績,我的未來不會比胖師傅好到哪去。
假使不練體育呢?我還能當回一個普通女孩嗎?一個高大、結實、在學校會被叫成長臂猿的女孩。我拿我的身體怎么辦呢?這具為了專門目的而存在的身體。停止訓練之后,它們會遏制不住地發胖嗎?我又得住回那個家里,未來變得像我媽一樣?這幾年投入訓練,我的文化課已經很差了,回去能不能趕得上?我可以用什么辦法,驅趕走那些陰魂不散的東西?我可能以身體的方式,重新完成身體跟頭腦的連接嗎?
“擊劍是一項用腦子的運動,擊劍運動員學習都應該很好,劍客最有修養。”小時候送我去學劍,爸爸這樣說。如果爸爸在的話,他會不會同意我進體校?不過他早就不在意了吧,我們都是被他甩在身后的人。
做出決定的時候,肖乾被我嚇住了。他不停地問,你確定嗎?平時他吊兒郎當的,沒想到關鍵時刻這么慫。
“我一個人睡不著。”我低頭揪著他的手,“真是見了鬼了,我現在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我們在他租來的房子里,互相抱著,手和腳軟得跟毛線一樣。脫了鞋子他還沒我高,不過那會兒我覺得他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我高卻不嫌棄我高的男人。肖乾確定要退役了,就在下個月,后面可能跟舅舅去學做生意。現在兩邊越來越松動,他舅舅最近回來探親,帶來好多禮物,甚至連我都有份:一套非常時髦的粉紅色滌蓋棉運動服,很寬松,下擺收口,背后用金色絲線繡著亞運會的標志,交叉的長城,據說是亞洲的英文開頭A,我看著卻像個X。當我們像佐羅一樣,完成漂亮的一擊,也會挑出一朵這樣的劍花。亞運會還沒開,所有帶著亞運元素的商品就已經在大街小巷走紅——甚至在中國臺灣也是如此,中國臺北隊也將重新加入這一屆的亞運會。
“我舅跟我說,還指望在電視上看到你呢,結果你不練了。”肖乾用手指一節一節細撫我的椎骨,“我到頂了。真練不出來了。”
那一晚我終于睡了個整覺,肖乾比我睡得更快,背朝著我。我聽見他的鼾聲,心里是跌到谷底的安寧。我是一個失敗的劍客,我被人一劍刺穿。女人都是這么輸的,也都是這么贏的。媽媽,你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
我沒有跟肖乾說,實際上,我沒跟任何人說。在北京,袁菲菲跟我飛快地見了一面,一見面就抱住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從封閉營里溜出來的,我只慶幸她沒有看我比賽,她是一個嚴格的教練,絕對接受不了這樣的慘敗。菲菲個子躥得更高了,推了一個緊貼頭皮的平頭,顯得臉型棱角分明。她擁有一個流線型的身體,皮膚曬得黑里透紅,不管從前面看,還是從后面看,都完全是個男孩子。
“只有飛人喬伊娜才有資格留爆炸頭,留花里胡哨的長指甲。”袁菲菲說,“任何一點風阻,對我來講,都很致命,哪怕就0.01秒,我都不能丟,長頭發太礙事。我等下趕緊回去了,我現在這副樣子,在外頭都不敢進女廁所,人家會喊流氓的。”
她大概已經不綁胸了,她的胸從來沒有機會長出來,但我覺得她身體的每一寸都是完美的,每一寸都長成了她想要的樣子。離開的時候,她腰身一個輕捷的扭轉,讓我悵然若失,我太熟悉那個姿態了,她游走了,逆流而上。她會一直這樣,她會成為冠軍,并終生保持處女之腰。那是我即將失去的東西,我不得不親手砸掉的東西。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得學習像普通人那樣去使用自己的身體。
我在黑暗里胡思亂想,同時感到安全。疲倦如水草,纏住我,拉我沒入黑暗。身體深處隱隱酸痛,前所未有,跟任何一種運動性傷痛都不相似,也無法處理。我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攬住肖乾的脊背,然后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糟糕的氣味沖進鼻腔,奇怪的臭味,像腐爛發酵的豆制品,頑固地揮之不去。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一張陌生的床上,不知道為什么,我在睡夢中又爬起來調轉了個方向,此刻,我正抱著肖乾那雙汗臭的大腳。
你信誓旦旦,說要寫一系列鬼故事來著,結果出來就是這?
為啥你寫的鬼故事都不像鬼故事?
這我也沒轍啊!可能我寫不了《聊齋志異》那樣的鬼故事,我寫的還是人世間,魂靈的似有似無,似乎只是提供了一種映射關系。
這次的主題是“漫長的告別”,說說你理解的“漫長的告別”。
我寫了幾層意義上的告別,一個是靈魂與他喜歡過的女孩告別,另一個是這個女孩和她的少女時代告別,也許還有他們跟理想的告別。我覺得在所有告別之中,最動人的有時是那種無奈感——我們不得不為那些不想結束的東西畫上句號。
像你這么一個運動白癡,去寫運動員的故事,難道你就不心虛嗎?
相當心虛。我在動筆之前跟我認識的運動員以及體育記者聊了聊,她們給了我不錯的酵母,加上這個夏天,電視里播放著奧運比賽,這些構成了我的外援。當然,運動員的故事只是外殼,我真正在這里想寫的是關于我們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