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五首）

王卉子

山

我給你說到過的那座山

此刻被霧靄遮蓋住山頂

山在朦朧中佇立

我的記憶被白霧修改

我至今不知道山的名字

甚至想象從前

那里是一片空白

我曾憑空失去過所有的山

猜想它也會憑空離開

猜想在它離開之前

我們會不會一起攀登它

用拾級而上記住滿山的草木

在它遁去時也許我們會迷途

我們雙手緊握

憶起地貌與紅塵

世間因緣，曾安放過你我

抓 周

滿歲抓周那天

母親逼我抓了一個上午

紅布上鋪著的那些寶貝

弓矢印斗，針尺珠玉

我在跌爬中繞道而去

讓母親苦心為我安排的前程

一次次化作泡影

直到我放聲大哭

直到母親長嘆一聲放棄

從此，她對我的擔心

長成一棵枝干虬曲的樹

她不忍心再去張望

而我卻注意到那棵樹

春天時，它生出羞怯的嫩芽

成雙或落單的鳥兒借它潤喉

秋天時，它搖動厚實的葉子

它們無聲落下鋪滿山路

而我獨愛夏天

樹的枝頭開出很多花兒

我依著它們的樣子

描下花骨朵、花托和萼片

描下它們爭相綻放的瞬間

我在夏天愛上了很多花兒

那就是我日后的世界

母親從來沒有對人說過

抓周那天，我擁有了一支筆

情詩一則

清晨的第一縷日光

欣喜地照射著窗欞

時間剛剛越過昨天

昨天我還年輕

并不覺得夜漫長

星辰十分罕見

從銀河系緩緩游來

我與你徹夜長談

完全忘了時間

只記得銀河一動沒動

黎明親吻了我九十次

夜 泳

夜泳時，夜比平時黑

很容易讓人想起

此生還未兌現的約定

水底深藍

將約定變成密閉的憂郁

變成廢棄的愛意

漫長夜中，深深水里

我的日思月想不沾纖縷

潛到深藍的憂郁色中

讓耳朵和眼睛進入休眠

接受陽光缺失時的拷問

你的微光像無色的水

擠壓著我的胸口

我用心臟跳動的節律

與水外世界的你交談

一個節拍，兩個節拍

誠懇而單調

這是我此時唯一可用的語言

它在黑的夜黑的泳中訴說著

一個人如何離開此生的岸

游向彼生的岸

在水中

有些日子我生活在水中

與安寧和清冷為伍

是一池有輪廓的水

形狀像一只溫柔的拳頭

彩色的野紫藤花遮蓋水岸

開白色花的珙桐枝駐著鳥巢

魚沒有目的地向我游來

我猜那是水中生命的告誡

我有游過去探究的好奇

卻沒有打擾鳥蛋的理由

直至天色混沌，暴雨傾注

狂風撕破溫柔的拳頭

魚驚慌地集結起，掠濤而去

水面沸騰，水的界限消失

水域與天空再也分不清輪廓

就這樣，有些日子結束了

我在水中等待著渴死

那可以用廣袤無限來形容

也可以用別的語言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