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彥羽,胡福良
(1.浙江大學社會科學試驗班1907班,浙江 杭州 310058;2.浙江大學動物科學學院,浙江 杭州 310058)
宋代社會商業文化繁榮,商品品種增多。《清明上河圖》描繪的北宋都城汴梁及汴河兩岸的熱鬧繁榮的景象,實質上展現了當時城鎮商品經濟的發達。在商業逐漸繁榮的背景下,蜂蜜、蜂蠟、蜂子等蜂產品的需求不斷提升,直接促進了蜜蜂相關產業的出現和發展。“今川蜀、江南、嶺南皆有之。蠟、白蠟生武都山谷,出于蜜房木石間。今處處有之,而宣、欽、唐、鄧、伊洛間尤多”[1]。“閩廣蜜極熱,以龍荔、草果、檳榔花類、熱多,霜亦少故也。川蜜溫,西南之蜜則涼矣”[2]。養蜂在全國各地更為普遍,越來越多的人從事養蜂,他們對蜜蜂進行馴化和培養,得到的蜂產品廣泛運用于社會各個領域。
宋仁宗時畢昇發明了活字印刷術。印刷術的發展使養蜂知識得到進一步推廣,進而推動了養蜂業的興旺。其中王禹偁的《小畜集·記蜂》在當時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如其中記載“案之始營,必造一臺,其大如栗,俗謂之王臺。王居其上,且生子其中,或三或五,不常其數。王之子盡復為王矣”[3]。這段文字明確指出了蜂王產卵的過程。除此之外王禹偁對蜂王的蜂巢中的地位、分蜂的過程等也有詳細的記載。養蜂知識隨著文字的傳播得到應用,農民逐漸開始掌握基本的養蜂技術。1.3宋代以前養蜂經驗的積累
最早的蜜蜂家養記載見于晉代張華的《博物志》中:“其法以木為器,或十斛五斛,開小孔,才令容蜂出入,以蜜蠟涂器內外令遍,安著檐前或庭下……”[4]其中對蜂農的養蜂方法、蜂箱構造等都有詳細記載。
隋唐時期是我國蜂業從收捕野蜂到家庭養蜂的過渡時期。隨著蜂產品需求量的增加,民間養蜂規模逐漸擴大,這一時期人們積累了很多養蜂的經驗。首先,人們意識到對蜜源植物進行選擇的重要性。劉禹錫曾寫道:“當香收柏葉,養蜜近梨花”[5]。為了得到梨花蜜,人們要靠近梨花養蜂,從而提高蜂蜜的產量和質量。其次,人們可以較為準確地判斷蜂蜜的收蜜時間。對于春蜜,白居易在《和微之四月一日作》中寫道:“四月一日天,花稀葉陰薄。泥新燕影忙,蜜熟蜂聲樂。”將時間指向四月;對于夏蜜,李洞有:“相留開夏蜜,辭去見秋螢”[6]。在《四時篆要》中則“以此月(六月)為上”[7]。由此看到,人們已經在實踐中總結出了較為準確的收蜜時間。最后,在防止蜂蜇的方法上,唐代在以往艾火煙熏的基礎上提出了草衣遮身的方法。《嶺表異錄》中提道:“土人采時,須以草覆蔽體,以捍蜂蜇”[8]。說明養蜂人也慢慢摸索出了采蜜時的簡單防護措施。
宋代是詩詞興盛的年代,在前人養蜂經驗的基礎上,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養蜂業和蜂產品不斷進入人們的生活,蜜蜂和人類的生產活動關系密切,因此逐漸成為文人筆下的描寫對象并擁有其獨特的意象。從宋代的蜜蜂文學中可以看到,宋人對蜜蜂的認識更加清晰全面,養蜂技術在前人基礎上也有諸多創新。
在唐代時,人們將蜜蜂類別基本確定為蜂王、相蜂、常蜂(工蜂)3類。宋代以來,關于這3種蜂的特征、習性以及相關的社會性群體生活均在詩詞中得到體現。
宋代蘇轍在《和子瞻蜜酒歌》中寫道:“蜂王舉家千萬口,黃蠟為糧蜜為酒。口銜潤水拾花須,沮洳滿房何不有。”短短幾句話,表明宋人對蜜蜂的觀察和認識在前人基礎上有所提高。首先,蜜蜂的社會性群體生活進一步得到認識,人們認識到蜂王在蜂群中的地位,蜂巢中只有一只蜂王,其他數量巨大的相蜂和常蜂從屬于蜂王,有著自己的社會分工和職責。其次,人們開始關注蜜蜂的采集活動,“口銜潤水”說明人們觀察到蜜蜂在采蜜過程中也采水,之后蜜蜂將花粉、花蜜和水儲存于蜜脾中釀造蜂蜜。另外,對蜂產品的加工利用在宋代也得到極大的發展。蜂蜜作為釀酒的原料在宋代開始應用,蘇軾作為文人中蜜酒的最大愛好者,曾寫下膾炙人口的《蜜酒歌》,贊揚其“開甕香滿城”[9],在《東坡志林》中更有蘇軾自創的“東坡蜜酒”的制法。
2.2.1 收蜂法更加完善
宋代以前的主要收蜂方法是以蜜涂桶,首見于南朝鄭輯之的《永嘉地記》,即將蜂蜜涂在桶里以引誘蜜蜂。宋代在此基礎上創新了煙驅蜜誘的收蜂法,即利用了蜜蜂喜蜜、怕煙的特點。蘇轍在《收蜜蜂》一詩中生動形象地描寫了養蜂人用這一方法收捕分蜂群的過程:“空中蜂隊如車輪,中有王子蜂中尊。分房減口未有處,野老解與蜂語言。前人傳蜜延客住,后人秉艾催客奔。布囊包裹鬧如市,壘人竹屋新且完”[10]。宋人在長期的觀察和實踐中,對蜜蜂分蜂的規律也有了準確把握,“前人傳蜜”,“后人秉艾”,先用蜂蜜引誘蜜蜂,再通過艾草煙熏將蜜蜂驅趕到布囊中,最后帶到一個新的人工蜂箱繼續進行飼養。收蜂法的創新和發展也反映了當時的蜜蜂養殖逐漸趨向成熟。
2.2.2 蜂群管理技術更加成熟
另外,《收蜜蜂》這首詩中明確提到“王子蜂中尊”,指的就是蜂王。宋代時人們已經認識到蜂王對于蜂群的重要性,有了蜂王才能保證蜂群社會性工作的正常進行,蜂群才能繁衍生息,蜂群的質量直接決定了蜂蜜的質量。王禹偁的《記蜂》中對蜂王有詳細的記載:“其色青蒼,差大于常蜂耳。”“王無毒,不識其它”[3]。人們觀察蜂王的習性,通過控制蜂王來管理蜂群、保證繁殖也是宋代養蜂業的一大進步。
2.2.3 割蜜方法原則更加科學
宋人對生態環境保護有了更深的思考和見解,表現出更強烈的生態保護意識。楊萬里曾在《蜂兒》中寫道:“蜜成萬蜂不敢嘗,要輸蜜國供蜂王。蜂王未及享,人已割蜜房。老蜜已成蠟,嫩蜜方成蜜。蜜房蠟片割無余,老饕更來搜我室。老蜂無味秪有滓,幼蜂初化未成兒。老饕火攻不知止,既毀我室取我子”[11]。這首詩以蜜蜂的視角,反映了人類對蜂巢的搜刮:竊取花蜜,割走蠟片,老蜂沒有價值就被燒死,幼蜂味美則成為人們的佳肴,最終整個蜂巢被完全摧毀。從詩人對人類搜刮蜂巢行為的抨擊中可以看到,當時人們的生態意識正在覺醒,對蜂巢進行保護、實現可持續發展得到重視。
原始的割蜜方法可以說是殺雞取卵,宋代逐漸采取更為科學的方法。蘇轍《收蜜蜂》中寫道:“今年活計知尚淺,蜜蠟未暇分主人。明年少割助和藥,慚愧野老知利源”[10]。這說明宋人已經意識到合理割蜜以及保證蜂群繁衍的重要性,割蜜過多會影響幼蜂的生長從而影響蜂群、蜂蜜的質量,割蜜過少又會使養蜂人收益下降,這促使宋人不斷探索來準確把握割蜜的數量。
與前朝相比,宋人的養蜂經驗更加豐富,技術也趨于成熟。隨著養蜂技術的不斷提高,蜂產品的經濟效益愈加顯著。宋代的蜂產品不僅在人類生產生活的各個領域發揮積極作用,其商業化程度也得到進一步提高。受限于蜜蜂文學在除蜂蜜外蜂產品記載的匱乏,本篇主要關注蜂蜜和蜂蠟2個方面。
蜂蜜作為一種甜度極高、易于獲得的天然糖類,不論是原始蜂蜜還是蜂蜜的加工食品,一直以來都深受人們喜愛。宋代的蜂蜜食品不勝枚舉,其中以蜜餞和果脯為主。據統計,當時杭州市場上的蜂蜜加工食品就有蜜麻酥、蜜金橘、蜜杏、蜜丁等30多種[12]。
蜜酒更是宋代在蜂蜜應用上的一大發展。唐代蘇敬《新修本草》曾記載“葡萄、蜜等,獨不用曲”的蜜酒的自然發酵法。到了宋代,蘇軾從西蜀道士楊世昌處獲得蜜酒釀制秘方,還做了《蜜酒歌》作為酬謝,其后,蘇軾親自改良了釀酒秘方,并在《東坡志林》有所記載。蜜酒被更多人所熟知和喜愛,其制作工藝也進一步成熟。宋代秦觀在飲過蘇軾釀造的蜜酒后曾寫詩贊嘆:“蜂蜜而今釀玉液,金丹何如此酒強。”當時的蘇軾被貶黃州,酒如人生,這蜜酒中承載著的也是詩人苦中作樂的甜蜜之情。
與此同時,蜂蜜在醫療業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現代醫學認為,蜂蜜中含有果糖和葡萄糖、多種維生素和礦物質,具有良好的營養及藥用價值。在宋代,蜂蜜這一價值得到普遍認可,并廣泛應用于制藥和醫療方面。梅堯臣在《依韻和許待制病起偶書》中寫道:“煉蜜有時蜂競至,墜膻無數蟻來銜”[13]。病中的許待制需要“煉蜜”為藥,這說明蜂蜜在當時已普遍成為制藥的重要原料。蘇軾《安州老人食蜜歌》中也有:“小兒得詩如得蜜,蜜中有藥治百疾”[14]。這首詩對蜂蜜的藥用價值給予極大的肯定,表明宋人對蜂蜜的進一步認識和利用,蜂蜜也在醫療保健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
蜂蠟在手工業中的應用呈多樣化,為蜜璽、蠟燭、蠟丸、蠟版等多種物品的制作提供原料。其中最普遍的就是在蠟燭生產上的應用,對于蜜蠟來說:“蠟有二色。黃者造燭,白者醫家用之”[15]。其中許多養蜂區用蜜蠟生產出來的蠟燭主要用于上貢給朝廷。宋哲宗時期,蜜蠟首次被用來制作蠟版,據記載,“紹圣元年,在開封有人用蠟版刻印狀元捷報”[16]。關于蠟丸的記載雖然源于唐代,但在宋代以蜜蠟制作的蠟丸才得到廣泛應用和推廣,北宋寇準在《句》中有:“少年挾彈何狂逸,不用金丸用蠟丸。”反映了蠟丸在傳遞情報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另外,蜂蠟在蠟染技術上也有所應用。蠟染又稱“蠟纈”,是一種以蠟為防染材料進行防染的傳統手工印染技藝。宋代以后蜂蠟大量用于絲帛印染,南宋時進一步得到推廣。南宋周去非在其著作《嶺南代答》中對少數民族地區以蜜蠟為基礎的蠟染技藝做了深入的描述。
綜上所言,在商品經濟發達的背景下,宋代養蜂遍及全國,養蜂人對三型蜂以及蜜蜂的社會性生活的認識更加全面和科學,宋人在繼承前朝養蜂業成果的基礎上探索出煙驅蜜誘的收蜂法,有意識地利用蜂王管理蜂群,在割蜜的數量上也有了準確把握。養蜂技術的進步推動了蜂產品的發展,蜂蜜、蜂蠟等產品在餐飲、醫療、手工業方面都有重要應用。雖然通過蜜蜂文學看到的蜂業發展可能并不全面,但以上表現已經說明宋代蜂業的發展取得了顯著的成就,宋代成為我國養蜂業的正式形成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