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嬌,朱張丹
(1.中國地質大學(武漢)公共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2.湖北省仙桃市人民檢察院,湖北 仙桃 433000)
近些年,環境公益訴訟案件日益增多。履行判決作為環境行政公益訴訟的一種判決類型,《行政訴訟法》與相關司法解釋對其司法適用作了較為明確的規定,對提高法院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方面的審判質量,對督促行政機關積極履行法定職責,保障國家社會在環境領域的公共利益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但在法院的實踐操作中,對于如何理解其與確認判決、補救判決之間的內在法理邏輯和具體適用關系,以及準確把握原則性判決與具體性判決的裁判邊界上,尚未形成統一的觀點和結論。為充分發揮檢察機關對環境行政機關行政違法行為的監督,以及人民法院準確科學促進環境行政機關嚴格履責,亟須立足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履行判決的法理基礎,分析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履行判決的司法適用狀況及存在的不足,并提出相應的建議,最終實現保護環境公益的目的,進而促進環境治理體系和能力的現代化。
相較于普通行政訴訟,環境行政公益訴訟的判決目的不局限于解決行政爭議,而是通過檢察機關對環境行政違法行為的監督,維護環境公益。[1](p39)在環境公益訴訟司法實踐中,履行判決已成為常見的判決類型。
1.履行判決的法律依據。
十八大以來,我國更為關注生態環境方面的立法,環境保護實施效果顯著。[2](p51)2017 年的《行政訴訟法》第25條為檢察機關作為公益訴訟起訴人提起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奠定了法律依據;第72條規定了適用履行判決的情形,即針對被告不履行法定職責的,人民法院判決被告在一定期限內履行。2017年出臺的法釋〔2018〕1 號第91 條進一步明晰了履行判決的具體情形,即當原告請求被告履行法定職責的理由成立,被告拒絕履行或者無正當原因超期不答復的,法院可以作出履行判決。2018 年《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下文簡稱《解釋》)第25條第3項專門明確了檢察公益訴訟案件履行判決適用情形。其實,1989 年出臺的《行政訴訟法》第54 條①第五十四條 人民法院經過審理,根據不同情況,分別作出以下判決:(一)具體行政行為證據確鑿,適用法律、法規正確,符合法定程序的,判決維持。(二)具體行政行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判決撤銷或者部分撤銷,并可以判決被告重新作出具體行政行為:1.主要證據不足的;2.適用法律、法規錯誤的;3.違反法定程序的;4.超越職權的;5.濫用職權的。(三)被告不履行或者拖延履行法定職責的,判決其在一定期限內履行。(四)行政處罰顯失公正的,可以判決變更。早已規定了履行判決形式。1999 年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進一步強調,法院作出履行判決時如無特殊情況,必須指明履行的期限。應該說,2017年的《行政訴訟法》及其司法解釋擴大了履行判決的實施空間,從不履行或拖延履行的行政不作為拓寬到違法拒絕履行或者無正當理由逾期不予答復的不履行法定職責情形。
2.履行判決的適用前提。
履行判決針對的是不履行法定職責,包括違法拒絕履行或者無正當原因超期不答復的情況。違法拒絕履行既包括實體上的拒絕履行,也包括程序性拒絕履行。無正當原因超期不答復的實質是拖延履行,是指行政機關在法定期間內不履行。[3](p547)《解釋》第21條第2款設置了行政機關2個月和緊急情形下15日的答復時間,超期不答復的拖延履行或者不作為構成不履行法定職責。
履行判決作為環境行政公益訴訟行政違法案件的裁判類型,適用的首要前提是有履行的必要性。從發現行政機關不作為起訴至法院,再經過幾個月的審理期限作出有效的判決,往往有很長的時間周期,在此時間段,違法不作為已經給環境利益造成了難以彌補的重大損害,此時要求行政機關履行作為義務已然沒有必要。據此,《行政訴訟法》第74條第2款第3項明確強調了“履行意義”。履行判決適用的第二個前提條件是行政機關具備履行職責的可行性。造成行政機關無履行法定職責可能性的原因主要有兩種情形:一是由于時間原因,環境損失已經造成,導致行政機關履行不能;二是由于立法原因,相關法條進行了修改、廢止,使得判斷行政機關不履行法定義務的依據發生變化,法院不能繼續運用相關依據。在這兩種情況下,法院只能將確認違法判決作為較好的裁判選擇。
3.履行判決的獨特價值。
履行判決的目的不僅僅在于解決爭議,而在于通過對行政機關作出違法評價,督促其依法履行職權和義務,維護社會公益。這一特有功能使得履行判決有別于其他的判決形式。
履行判決是履行義務的判決。與確認判決相比,它對行政權的干涉面更廣,是權力制衡原則的典型體現。[4](p25)作為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判決的一種常見形式,履行判決與確認判決的關系以及如何把控判決內容的明確性程度等等都不可避免地會涉及司法權與行政權的關系問題。在環境執法方面,行政機關憑借自身的專業優勢與技術優勢對環境的預防、治理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但有時囿于行政事務的復雜性以及執法權限的有限性等,會出現違法行使職權或不作為的情形,環境公益訴訟制度的建立充分發揮檢察機關提起公益訴訟的作用,由法院判決督促環境行政機關依法履職。法院行政審判的主要審查對象是行政行為的合法性,確認判決包括確認違法、確認無效,分別對行政行為的合法性、有效性作出評價。確認違法是對行政行為進行有效性評價的基礎,也是違法責任認定的第一步。履行判決屬于違法責任評價,不僅具備確認違法的效果,而且其目標更聚焦于要求行政機關依法行政和保護公共利益。確認違法適用于程序輕微違法、雖不合法但不宜撤銷等情況。因確認違法不形成某種法律狀況,[5](p326)其僅具有宣示性意義,不具有強制執行力。在不宜作出履行判決的情況下,也即《行政訴訟法》第74條第2款第3項規定的“不履行或者拖延履行法定職責,判決履行沒有意義”時,確認違法判決才有適用空間。因此,為了使權利被有效救濟,法院在判決中應盡最大限度發揮履行判決的作用。[6](p22)也就是說,在環境公益訴訟中只要存在有履行的必要和可能,不存在判決履行沒有意義的情況就應作出履行判決,而不適用確認判決。
履行判決作為一種重要的判決形式,與補救措施的關系也需要進一步厘定。二者的不同在于針對的行為性質不同:前者指向被告不履職;后者針對的是行政主體違法作為且造成不利狀態。《行政訴訟法》第72條所規定的“不履行”除行政機關實體性拒絕履行外,大多屬于不作為的類型,要求被告履行應為而未為的職責,雖與補救措施一樣,具有給付性質,[7](p430)但補救措施專門針對彌補作為類行為導致的違法不利益狀態。[8](p116)在行政主體不作為的情況下,因為沒有作為違法,所以沒有補救措施的適用機會。一言以蔽之,履行判決主要針對行政機關的不作為,是為了責令被告依法履職,而補救措施適用前提是存在一個作為的違法行為,即補救措施是解決后續不確定法律關系的從判決形式。[9](p20)
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中,履行判決的適用規則并不能完全套用一般的行政訴訟的履行判決,應當基于督促環境行政機關依法行政和保護環境公益客觀訴訟目的,才能得到清晰闡述和良性發展。環境行政公益訴訟設置的訴前程序要求環境行政機關對檢察建議應當按期回復。因此,法院對被告不履行法定職責的審查范圍包含法律明確要求被告應當履行的職責以及其按期回復檢察機關的義務。
行政公益訴訟制度于2017年7月1日起正式實施。為檢視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履行判決的司法適用具體情況,本文以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履行判決裁判類型為研究對象,運用“智慧檢務助手”案例檢索工具,在“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2018—2020年度的相關判決文書,檢索范圍為各級人民法院在該期間作出的環境行政公益履行判決案件。通過關鍵詞檢索并逐一分析,最終獲得109 份有效的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履行判決文書。
通過分析109 份一審判決書發現,人民法院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案件中的履行判決形式有8 種(見表1),但主要的判決形式有4種,分別為:判令履行職責、判令繼續履行職責、判令確認違法+履行職責、判令確認違法+繼續履行職責。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中的單獨判決履行職責可細分為兩類,一類屬于被訴行政機關完全未履行職責,另一類屬于行政機關未完全履行職責。對于第一類案件,法院會判令其履行職責;第二類案件被訴行政機關在法院判決之前已經進行了履職行為,但由于履職不到位或者公益訴訟起訴人認為其履職不全面、不充分繼而提起公益訴訟,法院判決其繼續履行職責。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中,確認判決和履行判決并用的情形比較常見,其中又分為“確認違法+履行”的判決、“確認違法+繼續履行”的判決。大部分確認判決和履行判令并用往往是基于公益訴訟起訴人針對確認行政機關不作為或行政機關履職不完全違法的訴請,進而判令“確認違法+履行”或“確認違法+繼續履行”。只有個別案件是針對行政機關違法作為而作出“確認違法+履行”或“確認違法+繼續履行”。比如,在南平市延平區人民檢察院訴南平市國土資源局延平分局案中,①(2018)閩0703行初35號。法院判決:1.確認被告南平市國土資源局延平分局為南平市延平區南山采石場辦理采礦許可證變更登記、通過2008年度礦產資源開發利用年檢、未依法收繳礦山生態恢復治理保證金的行政行為違法;2.被告南平市國土資源局延平分局應于本判決生效后在法定期限內依法全面履行對延平區南山采石場(采礦權人吳里球)礦山生態環境恢復治理的監管職責。

表1 109件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履行判決的具體類型及比例
與此同時,有三點值得注意。一是,在前述提到的4種主要判決之外,還存在4種其他判決形式,即判令確認違法+履行職責+采取補救措施、判令確認違法+繼續履行職責+采取補救措施、判令確認違法+繼續履行職責+采取督促措施、判令采取補救措施+繼續履行職責。其中補救措施往往針對的是判令行政機關自身應采取的措施,②(2018)陜0602 行初49 號,(2018)吉0203 行初24 號,(2018)甘0502 行初27 號、28 號、29 號,(2019)云2328行初52號,(2020)黔0522行初17號,(2020)黔0626行初1號,(2020)鄂1181行初31號,(2019)內2222行初9號。如在大方縣檢察院訴大方縣水務局案中,法院判令:1.確認被告大方縣水務局對大方縣新民路以南片區生活污水排放未依法履行監管職責,造成環境污染的行為違法;2.責令被告依法履行法定職責,并采取補救措施。而督促措施往往是判令行政機關針對第三人采取的措施。③(2017)黔0321行初98號、(2019)黔0626行初2號、(2020)云2328行初86號。如在石阡縣檢察院訴石阡縣環境保護局案中,法院判令:1.確認石阡縣環境保護局對第三人石阡明美公司洗礦泥漿水滲漏污染下游河道水體怠于履行監管職責的行為違法;2.責令被告石阡縣環境保護局繼續履行統一監督管理職責,督促第三人石阡明美公司限期采取治理措施,消除污染,逾期可指定有治理能力的單位代為治理,所需費用由第三人石阡明美公司承擔。
二是,在履行判決書中,有的法官在判項中明確了補救措施,但也有法官在判項中僅從內容上明確了補救措施,從行文上看,并未在判決結論內容部分出現“補救措施”字眼,所有文書均采用要求行政機關履行或繼續履行法定職責的文字表述。如在滿洲里檢察院訴自然資源局案件中,④(2019)內0781行初31號。判決結果分為兩項表述,第一判項雖未使用“補救措施”的任何字眼,但是判決被告滿洲里市自然資源局在涉案公益林地范圍明顯位置設立公益林地宣傳牌,并對涉案公益林地進行圍封和補植復綠,并于2020 年1 月完成公益林地宣傳牌和涉案公益林地圍封工作的驗收,2020 年5 月完成補植復綠工作的驗收,這實質上是具體表述了被告滿洲里市自然資源局應采取的補救措施。在第二判項中,“責令被告滿洲里市自然資源局繼續依法履行監督管理法定職責”,這實質上屬于補救措施+繼續履行判決。
三是,判決履行職責的內容較為概括。綜合梳理樣本所涉案例,在64 件單獨判決履行職責案件中,原則性的判決有39件,均只概括性地要求行政機關依法履職;僅25份判決采取了具體性判決,且也僅明確規定了行政機關履行的具體期間。⑤(2018)皖1822 行初18 號、(2018)鄂0703 行初51 號、(2018)魯1121 行初16 號、(2018)鄂0591 行初10號、(2019)鄂0804行初111號、(2019)內0781行初31號、(2019)黔0321行初536號、(2019)吉0322行初39號、(2019)吉0524行初38號、(2019)吉2403行初34號、(2019)吉7503行初2號、(2019)鄂1182行初129號、(2019)鄂0683行初33號、(2019)鄂2802行初1號、(2019)陜7101行初13號、(2019)陜0628行初34號、(2019)陜7102 行初2687 號、(2019)渝0114 行初25 號、(2019)瓊72 行初20 號、(2020)鄂1023 行初7 號、(2020)吉0623 行初2 號、(2020)鄂1125 行初144 號、(2020)鄂0323 行初13 號、(2020)吉2403 行初6 號、(2020)鄂1182行初116號。只有少數判決明確了履職的方式以及效果。如在隨縣檢察院訴隨縣水利局案中,⑥(2018)鄂1321行初27號。判令隨縣水利局在本判決生效后6 個月內依法及時履行監督和管理職責,拆除草店鎮游源河東灣河道中違法構筑物,恢復河道原狀。又如張家川回族自治縣檢察院訴張家川回族自治縣住房和城鄉建設局案中,①(2020)甘0502行初8號。責令被告張家川回族自治縣住房和城鄉建設局繼續履行生態環境保護的監管職責,及時處理張家川縣后川河沿岸尚未并入排污管網的排污口,防止污水直接排入后川河污染水生態環境。
1.履行判決與確認違法判決并用。
《解釋》第25 條第1 項關于確認判決的適用是有前提條件的,必須要符合《行政訴訟法》第74條、第75條的情形。第74條確認了違法判決的主要法律依據,第75條確認了無效判決的主要法律依據。第74條規定了法院作出確認違法判決的兩種情形:一是有法定原因不作撤銷判決;二是責令履行沒有意義。也就是說,只有出現了第74條的法定情形,才能適用確認違法判決,同時《解釋》第25條第3項也明確規定了履行判決的適用。既然可以作出履行判決,就必然滿足行政機關履職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因此可以得出,法院如果認為被告履行職責有意義和有必要,那么首先應該做出的是履行判決。如果被告無法履職或履行職責已然沒有意義,則應作出的是確認判決。二者的適用前提不一樣,如若并用,在邏輯上會自相矛盾。而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司法實踐中,采用“確認違法+履行判決或確認違法+繼續履行判決”的判決形式達到了30.3%,法院不僅確認判決,還要求被告履行或者繼續履行職責。例如在泗縣人民檢察院訴環保局案中,②(2019)皖1324行初4號。法院判決被告怠于履行對泗縣泗州醫院排放醫療廢水廢物和醫療設備輻射安全許可的監管職責違法,并且責令泗縣環境保護局繼續履行對泗縣泗州醫院排放醫療廢水廢物和醫療設備輻射安全許可的環境監管職責。又如在四平市鐵西區人民檢察院訴自然資源局案中,③(2019)吉0302行初6號。判決確認被告對唐旭光非法占用耕地的行為未盡監管職責違法并且責令自然資源局依法履職。
2.履行判決和補救措施的混同。
從《解釋》第25條第1項可以得出,補救措施須依存于確認判決,依存于確認違法或者確認無效。實踐中,法院對補救措施的用詞較為籠統和寬泛。[10](p463)由于法條沒有關于補救措施內容的表述,補救措施被廣泛運用于各類案件,包括履行判決案件中。
通過樣本研究可發現,有的法院嚴格依照《解釋》的第25 條第1 項,補救措施的規定放置在作出確認判決之后。例如在棗陽市人民檢察院訴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案中,④(2019)鄂0683行初4號。法院在確認被告對非法占用林地的行為未完全繳納罰款、未進行處罰違法之后,責令被告收繳剩余加處罰款(按未繳納的罰款本金5000元計算)。被告對羅吉明毀損公益林地的行為給予2.5萬元的行政處罰,羅吉明只履行了2萬元罰款,后經過檢察院建議,被告棗陽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只要求羅吉明于2019 年1 月21 日補繳完剩余5000 元罰款,沒有依據每日按罰款數額的3%加處罰款,構成違法履行職責。法院的第2項判決即是一種確認行政機關違法收繳罰款后的補救措施。不過,遺憾的是,法院的第2項判決——責令被告繼續履行收繳剩余加處罰款的法定職責,仍然用的是“繼續履行法定職責”的字眼。
而在有的案件中,補救措施則和責令履職進行了混用,表面上看屬于履行判決,實則是補救措施。在利川市檢察院訴市汪營鎮政府案中,⑤(2019)鄂2802行初1號。汪營鎮政府在建設、使用汪營鎮垃圾填埋場時,未依法履行職責,使得垃圾長期露天堆放于該垃圾填埋場,散發難聞氣味,并存在燃燒現象,大量燃燒氣體散發至空氣中,且未采取任何有效防滲漏、防揚散、防流失、防雨水等防污染措施,對生活環境等造成嚴重影響,法院判決汪營鎮政府采取積極有效措施,對汪營鎮垃圾焚燒站現有垃圾實施綜合治理,消除污染并修復生態環境。在該案中,環境已遭到破壞,作出履行判決已經沒有意義,法院作出整改原轄區內的垃圾焚燒站,對垃圾實施綜合治理的判決看似履行判決,實則是一種降低環境污染的補救措施。
3.原則性判決與具體性判決選擇標準模糊。
原則性判決是指法院在文書中只概括性地判決被告依法履責,而不對履行的方式、效果、期限等方面做要求,具體由行政機關自己裁量決定。這反映了法院對行政機關初次判斷權的尊重,[11](p146)但如果只作原則性規定,這就需要被告在后續工作中積極作為,如若沒有履行到位,導致損害性后果,此時環境公益訴訟起訴人需要再次起訴,在環境保護方面,所導致的損失可能已無法挽回,也耗費了時間。具體性判決確定了行政機關履行義務的期限、方式等,有利于充分發揮司法的能動作用。對行政權加以制約,[12](p68)能夠高效及時地預防環境污染,保護國家資源,提高行政機關的執行力。但是相應地也會縮小行政機關的裁量空間,[13](p140)由于行政機關具有比法院更強的專業能力,所以法院如果對履行的內容作過于詳細的判決,可能會阻礙行政機關履職的方式與效果。法院裁判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是如何能有效維護公共利益。[14](p142)原則性判決與具體性判決各有千秋,法院該如何選擇沒有明確的標準,界限也比較模糊。如何處理二者之間的關系,已經成為法學理論與實踐中的重要問題,這在一些案件中已經得到了體現。
研究樣本案例可知,對于大部分案件,法院都習慣性作出原則性的判決,關于履行的時間、方式等內容避而不談。例如,在天長市人民檢察院訴市國土資源和房產管理局案中,①(2019)皖1181行初3號。法院只是判決責令被告依法繼續履行監管職責,而對于具體履行非法采坑環境治理恢復的義務的履行周期以及效果均沒有要求。又如二道江區檢察院訴區林業局林地監管職責案,[15](p65)盡管森林資源是重要的國家資源,一旦遭到破壞,將產生難以彌補的后果,但法院并沒有對被告履行監管職責的方式、時間進行判決,只是概括性地要求被告依法履職。
只有少部分案件作出了具體性判決,法院對履行判決的內容不僅包括一定的履職期限,有的還規定了行政機關履行的方式等。通過梳理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中的具體性判決,發現法院在適用“在一定期限內”這一法條時存在多種不同的做法。如在沙洋縣人民檢察院訴城市管理執法局案中,②(2019)鄂0804行初111號。法院要求被告在判決生效后6 個月內清除前述建筑垃圾、恢復土地原狀。又如在利川市人民檢察院訴汪營鎮政府案中,③(2019)鄂2802行初1號。法院責令被告于判決生效之日起3個月內對垃圾焚燒站現有垃圾實施綜合治理,消除污染并修復生態環境。再如安康鐵路運輸檢察院訴旬陽縣水利局案中,④(2019)陜7101行初13號。法院責令縣水利局對河南交通建設工程有限公司向漢江河道傾倒棄渣的違法行為進行監管,并在2019 年12 月31 日前處理完畢。
此外,有法院對履行職責的方式以及達到的具體標準作出了判決。例如,在滿洲里市人民檢察院訴自然資源局案中,⑤(2019)內0781行初31號。法院判決被告補植復綠,并于2020 年1 月和2020 年5 月完成兩項驗收。在該判決中,法院不僅限定了行政機關履行職責的期限,而且要求完成國家驗收,明確了履行職責的效果,這體現了“地方性”與“通用性”[16](p94)相融合的判決效果。
1.不宜并用確認違法判決與履行判決。
一般而言,我們可以從行政主體、權限、內容等方面來判斷行政行為的合法性。任何一個方面不合法,都可以作為行政行為違法的判斷依據,法院可以作出6 種判決形式,當然包括確認違法判決。但在行政公益訴訟中,根據《解釋》第25條,法院作出確認違法判決法定的依據是《行政訴訟法》第74條的規定。第74 條規定確認違法判決主要適用于不能撤銷、不需要撤銷以及不需要判決履行三種情況,其中,不需要判決履行主要是因為履行已經沒有實際意義。這也從另一方面說明了履行判決的作出是有前提條件的,履行尚有意義的前提下,法院才會要求被告完成法定職責。[17](p34)
因此,根據《解釋》第25條,只有符合《行政訴訟法》第74條相關情形,才能作出確認判決;符合《行(2019)內0781行初31號。政訴訟法》第72條規定的,應作出履行判決。如果履行有意義,則應作出履行判決,既然能夠作出履行判決,已經能證明履行有意義;既然判決履行有意義,那為什么還要作出履行沒有意義前提下的確認違法判決呢?這兩種情形應該是互斥的,[18](p18)不可能并用。與此同理,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中,確認違法判決與履行判決不宜同時適用。
2.區別適用確認違法判決中的補救措施與履行判決。
按照《解釋》第25條第1項的規定,附隨確認違法判決之后作出的補救措施是指在被訴的行政行為被確認違法后,法院認為有必要的,可以依據《行政訴訟法》第76條和《解釋》第25條第1項同時判決責令被告采取相應的補救措施。立法者在確認違法判決的基礎上補充了補救措施的規定,其背后的立法目的可能是彌補違法行政行為所帶來的危害后果。既然補救措施的適用依附于確認判決,確認判決不能和履行判決并用,那么就需要區分補救措施和履行判決,不能混用,因為補救措施的使用是有前提的,必須先有確認判決。
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作為一種新的訴訟類型,強調對環境行政機關依法行政的監督和環境公共利益的保護。為了確保法院嚴格依照《行政訴訟法》和《解釋》的規定作出科學的司法裁判,應當在正確區分確認違法和履行判決的基礎上,準確適用補救措施和履行判決。
3.審慎適用原則性與具體性判決。
謙抑性是司法的主要特點。司法謙抑始于刑、民判決,[18](p16)之后延伸到行政判決。環境行政公益訴訟是當下正在蓬勃發展的制度,屬于公法訴訟,涉及的是國家公權力機關之間的權力分工與權力對抗。從本質上講,它也是環境法的一種主要的實施方式。環境法的實施對專業性的要求較高,由于法院缺乏評估和認定機制,而行政機關具有比法院更強的專業能力,所以環境法的實施主要依賴于行政實施,司法實施只占很小比例。[19](p65)因此,需要尊重行政機關的實施權,避免過度干涉行政機關的執法。
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中,法院作出履行判決時,比較復雜的是如何處理行政裁量權問題。行政機關在符合法律規定的前提內具有一定范圍的自由選擇權,例如對于環境執法方式、執法手段的選擇。在沙洋縣人民檢察院訴城市管理執法局案中,①(2019)鄂0804行初111號。對于行政機關職權的行使問題,法院認為,何時啟動建筑垃圾資源化利用設施建設,如何分階段開展城區斷頭路、城鄉接合部建筑垃圾排查、清理工作等,目前還不是司法調整的范疇,所以在判決中,采用概括性判決:“被告沙洋縣城市管理執法局繼續履行法定職責,對在卓政大道傾倒、填埋建筑垃圾的違法行為進行查處,在本判決生效后6個月內清除前述建筑垃圾、恢復土地原狀”。這即是司法謙抑、尊重行政裁量的重要表現。
具體性判決與謙抑性原則存在一定的沖突,因此可以從兩方面限制這一實體性權力:一方面對判決形式的方式加以限制。國際上,在客觀訴訟判決方面多以原則性判決為主。例如,法國的客觀訴訟主要強調尊重行政機關的法律實施權,體現司法謙抑。另一方面要綜合考慮具體性判決中行政機關客觀履行不能的情形。基于環境行政執法中復雜的技術和社會因素,[20](p139)即行政機關在履行環境監管過程中,難免會遇到人力、財力不足以及客觀條件不夠的情況。如若此時法院一味判決其依法履行職責,這不僅會加重行政機關的履職壓力,而且會導致行政機關為了遵守行政判決給其他主體帶來不公正的后果。此時,法院更應當考慮行政機關履行職責的可能性,選擇原則性判決方式。即使是采用具體性判決,也要綜合考慮行政機關的自身條件,例如行政機關履職的期限、方式、范圍等,不能為了追求表面的法律效果而給予不合理的履職要求。法院應當充分尊重行政機關,只有其拒不履行職責時,方可作出較為明確的具體性判決,明確履行期限和方式。
環境行政公益訴訟開啟了司法維護環境公共利益的中國范式和圖景,亟須司法機關準確理解履行判決與確認判決、補救判決之間的內在法理邏輯和具體適用關系,以及精準把握原則性判決與具體性判決的裁判邊界,進一步促進檢察機關督促行政機關積極履行法定職責,提高法院環境行政公益訴訟的審判質量。判例研究表明,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的司法實踐中,履行判決存在與確認判決并用、與補救措施的混淆適用、法院適用原則性與具體性判決標準不清晰等情形,因此法院需要正確區分確認違法判決與履行判決、責令采取補救措施與履行判決的具體差異,審慎作出原則性或具體性判決,以保持適當的司法謙抑性,從而作出科學的環境行政公益履行判決。唯其如此,方能充分發揮檢察機關對行政機關環境行政違法行為的監督從而督促行政機關全面科學履職,強力促進環境治理體系和能力的現代化,最終實現保護環境公益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