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指標解析

盧 焱，吳國云，宋春元，李 琳

(中國科學院 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北京 100190)

科技期刊是傳播科學知識，促進學術交流的載體和工具，是廣大教育及科學研究工作者分享學術觀點及學術成果的重要平臺。伴隨我國科學技術快速發展，科研成果不斷增多，科技期刊的來稿量迅速增長[1]。2020年，中信所發布《中國科技論文統計結果》，指出SCI收錄中國論文數量僅次于美國，位居世界第二。據《中國科技期刊發展藍皮書(2020)》統計，截止到2019年底，我國科技期刊數量為4 958種。但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科技期刊核心競爭力不強，知名度較低，內容吸引力不足，國際一流水平的學術期刊數量少[2]。科技期刊的學術質量和國際影響力沒有實現同步提升，與科技期刊的數量形成強烈反差。2018年9月1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教育大會上強調，要堅決克服唯論文的頑瘴痼疾，其根本目的不是改變以論文為標準的評價手段，而是要以提高論文和期刊的學術水平和國際影響力為根本準則。同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深化改革培育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意見》，提出要以建設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為目標，科學編制重點建設期刊目錄，做精做強一批基礎和傳統優勢領域期刊。

為認真落實《關于深化改革 培育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意見》，推動我國科技期刊高質量發展，加快建設世界一流科技期刊，夯實進軍世界科技強國的科技與文化基礎，2019年9月18日中國科協、財政部、教育部、科學技術部、國家新聞出版署、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七部門決定聯合實施中國科技期刊卓越行動計劃，經過客觀的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指標和專家評審，遴選領軍期刊、重點期刊、梯隊期刊共250種，給予重點支持，期望建設成為各研究領域領軍、重點和后備的優秀的世界一流科技期刊。同年，中國科協還發布了《分領域發布我國高質量科技期刊分級目錄工作實施方案》的通知，從2019年起組織所屬多個學會開展了各學科期刊分級工作。鼓勵發表高質量論文，包括發表在業界公認的國際頂級或重要科技期刊的論文，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國內科技期刊的論文，通過各領域的分級目錄，引導科研人員將高質量學術成果發表在學術質量高且影響力大的學術期刊，這也對期刊評價提出了新的要求。

這一系列的行動和措施均涉及如何對期刊進行評價的問題，因此，分析梳理國內外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指標的演進，對于客觀利用并修正指標具有重要作用。而如何對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的計量指標進行修正，本文對此進行了一些思考并提出了建議。

1 科技期刊質量評估的理論基礎

20世紀30年代到70年代，文獻計量學界逐漸發展起來三大經典理論，即：布拉德福提出的文獻離散定律、普賴斯提出的文獻老化指數及“研究峰值”、以及加菲爾德提出的引文分析體系，成為學術期刊評價的理論基礎。

(1)20世紀30年代到40年代，英國文獻學家布拉德福對科學文獻集中與分散規律進行了研究，于1934年在《Engineering》雜志上發表了《Sources of Information on Specific Subjects》一文，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布拉德福定律[3]，也被稱為“文獻分散規律”，其主要思想為：將科技期刊按其刊載某學科專業論文的數量多少排列，以將期刊劃分為核心區、相關區和非相關區，三個區期刊數量成1∶n∶n2的關系，該研究結論直到1948年才被認可[4]，并成為布拉德福分布理論體系的核心[5]。

(2)20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著名的科學計量學家普賴斯對文獻增長以及老化問題進行研究，發現文獻是按照指數方式增長，被稱為“普賴斯曲線”或“普賴斯指數”[6]，該指數指在一個具體學科內，統計出版年限小于等于5年的引文數量，然后除以引文總數，來度量文獻的老化速度與程度。普賴斯指數[7]可用于某一學科領域的全部文獻，也可應用于某種期刊評價中。

(3)20世紀70年代，加菲爾德創立了引文分析法[8]，創造性地提出了“加菲爾德引文集中定律”[9]，指多個學科的小部分核心期刊中集中了大量引文，而在大量期刊中散布著少量引文。因此，一個基本的、集中的科技期刊集合，代表著所有學科的核心。加菲爾德的引文集中定律不但能證實布拉德福定律的準確性，也是對布拉德福定律的拓展延伸[10]。1972年，加菲爾德提出了年度評價指標“影響因子(IF)”[11]，指某刊前兩年發表的論文在被評價當年被引證的次數與該刊前兩年內所發表的全部論文的總數之比，此后，基于引文分析的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體系快速發展并廣泛應用。

2 常用科技期刊質量評估定量指標的演進

2.1 基于影響因子的科技期刊質量評價

一般來說，影響因子越大，期刊的學術影響力也越大[12]。自加菲爾德提出年度影響因子后，眾多學者在指標改進和應用方面做了眾多探索。

2001年，專家提出范圍調節影響因子(SAIF)，用以區分被廣泛引用的交叉學科期刊和在某一專業內被集中引用的期刊，關注了影響因子的學科差異性[13]。2006年，即年指標(IIF)被提出，指某刊當年發表的論文在當年被引用的次數與該刊當年發表的論文總數之比，反應了該刊的及時反應速率[14]。2007年，期刊影響因子(Journal Impact Factor , JIF)[15]被提出，即少量的期刊刊載大量的有重大意義的科研成果，因此，在2009年發布的新版JCR(Journal Citation Reports)中，Thomson Reuters[16]增加了5年期影響因子(IF5)，由期刊前5年發表的論文在統計當年的總被引次數與該刊前5年出版的論文總量之比得到。上述研究關注了影響因子的統計時間周期以拓展指標計算范圍。

考慮期刊的自引率、不同學者的引證行為和習慣、跨學科期刊影響因子的特殊性以及科技期刊來源不同等多因素[17]對影響因子帶來的偏差，眾多學者對影響因子進行了修正研究。熊曉英[18]提出相對影響因子，其定義為影響因子與同學科期刊平均影響因子之比，該指標強調：僅依據影響因子判斷期刊的水平和影響力是不充分的，更應考慮期刊在某學科中的相對地位。Markpin提出了論文計數影響因子(ACIF)，指期刊本年度被引用的論文數除以該刊在前兩年間所出版的所有源項[19]，ACIF認為某期刊的影響因子高并非由其所發表的所有論文的引用數高所致，可能是由該期刊中高被引的少量文章所致。上述研究關注期刊質量的相對水平和論文質量的絕對水平。

在考慮引文數量和質量的指標中， SJR(Scimago Journal Rank)指數[20]與特征因子(Eigenfaetor)[21]是兩項最具代表性的指標。其中：SJR假設某一期刊越多地被高聲望期刊所引用，則此期刊聲望也越高[22-23]。特征因子的主要思想是通過構建文獻之間的引文關系網絡全面評價引文的影響和期刊的權威性。此后，蘇成等[24]提出了權威因子指標，不僅考慮了被引次數，而且考慮了施引期刊的學術影響力，能夠更科學地反映期刊的權威性。

2.2 基于h指數的科技期刊質量評價

2005年Hirsch[25]提出評價個人科研產出的h指數，定義為N篇論文中有h篇論文每篇至少被引用h次，其他“N-h”篇論文每篇被引用小于或等于h次。Braun[26]首次證實了h指數可用于學術期刊評價，即一種期刊的h指數代表該期刊所發表的全部論文中最多有h篇論文至少被引用了h次。但該指標忽略了高被引論文的被引頻次對期刊的影響。2006年Egghe[27]針對 h指數對高被引論文不敏感這一問題提出g指數，充分考慮學者以往發表論文對其學術生涯的影響，體現了知識的累積性和繼承性。此后，姜春林等[28]將g指數用于期刊學術評價中，即：將期刊論文按被引頻次排序，排序序號平方和等于累計被引頻次的序號即為g指數，該指標僅考慮被引次數累積量。2008年Bornmann[29]提出了m指數，即將最好的h篇論文(稱為h核心)的被引數按降序排列，將中位數作為m指數，之后，黃崇亞[30]將其應用于醫學學報評價。2010年Prathap提出p指數，又被稱為卓越因子或杰出因子，該指數能模擬h指數的功能，可以在h指數相同而不能區分評價期刊時給出合理的排名[31]。

2.3 評價指標的組合應用

為解決單一指標在期刊質量評價中的局限性，很多學者將研究視角從改進影響因子和h指數轉向建立多因素綜合評價模型。李超[32]運用熵值法將影響因子與h指數進行融合，提出HIF指數。2013年，Vinkler[33]將用于評價論文質量的PRP指標擴展到跨學科期刊評價，該指標使用指數法界定高影響力論文集，并對學科領域差異進行處理。由于一種期刊的精英論文數量是與其統計年間刊載論文總量成正相關，這對那些發文量較少、而總被引量較高的期刊非常不利。因此，李華等[34]重新界定了高影響力論文并比較了PRP指標與h指數異同。辛督強等[35]使用因子分析法全面考慮了影響期刊水平的各引用指標和期刊特征指標。耿鵬等[36]對我國部分醫科大學學報的總被引頻次、影響因子、SJR指數、h指數等進行期刊引用分析。2015年，邵作運等[37]修正了用于評價科研人員論文水平的x指數，提出評價期刊學術影響力的新指標f(x)指數，考慮了期刊的載文量、總被引、篇均被引等因素，其優勢在于有效抑制了個別高被引論文、被引頻次極端化論文對期刊評價效果的影響。

綜上，對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指標演進及對比(表1)，基于影響因子的指標多通過期刊論文的平均被引水平來揭示期刊質量，而基于h指數的指標多考慮被引頻次的累積量。在同學科期刊評價中，影響因子和h指數的評價結果往往具有正相關關系。同時，由于兩類指標均考慮了論文及期刊的被引信息，都不可避免的具有一些局限性：(1)難以衡量學科差異性，期刊所屬學科越不成熟，越需要相互引證；而相對比較成熟的學科，相互引用比較少，學科差異對被引頻次具有顯著影響。(2)難以刻畫文獻引用的偶然性，在列參考文獻時，作者對外文文獻、知名期刊、知名機構或知名作者的文獻引用要多于本國期刊、普通期刊、普通作者。(3)人為因素的干擾呈增長趨勢，一些作者會因為其他特殊目的而“假引”“互引”等對期刊質量的影響也越來越大。(4)不同檢索系統的源期刊組成差異較大，同一刊物在不同檢索系統的被引頻次顯著不同；此外語言也會影響到期刊的被引頻次。

表1 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指標演進及對比

3 替代計量學與科技期刊評價的興起

隨著科學2.0時代的發展[38]，在學術成果的利用效率評估方面，以引文分析為核心的傳統計量方法面臨時滯長、影響力片面，且難以涵蓋涉及網絡大數據的影響力，而替代計量學(Altmetrics)的出現能彌補傳統文獻計量學的不足，揭示學術成果的社會影響力與網絡影響力[39]，成為測度學術成果社會影響力的重要方法。

替代計量學自2010年被Priem[40]等正式提出后就被廣泛關注，旨在整合社交媒體、同行評議平臺、政策文件等新型數據源和指標，與傳統的引文計量方法形成互補[41]。新型的替代計量指標包括：政策文件替代計量指標、可復用性度量指標、可重用性指標、全文瀏覽量、分享、喜歡數、組數、評級、訂閱等[42-45]強調了研究視角的變化[46]，常用于評估學術成果的政策影響力與學界影響力[47]。

替代計量學的研究還處于初級階段，很多方面需要完善：①Altmetrics的概念及理論體系尚需完善[48]。②指標數據的可靠性有待提升,不同社交平臺及補充計量工具間數據的不一致性造成數據質量下降，如Altmetrics.com完全拋棄引文分析，部分平臺融合了多維度的計量指標[49]，并且作為替代計量數據源的網絡數據本身就具有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③替代計量工具的商業性質過濃,雖然數據是公開的，但是大部分計算方法是不透明的，且具有商業驅動傾向[50]。如何將傳統文獻計量與替代計量學有機融合尚需深入研究。

4 科技期刊評價的修正策略

分析梳理國內外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指標的演進，對于客觀利用并修正指標具有重要作用。本文在總結分析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指標演進及最新發展后，提出如下思考和建議：

4.1 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應關注多元化

目前，由于我國科技評價制度中過分強調科研成果被SCI等國外數據庫收錄，一方面造成大量高質量稿件流向國外期刊，國內高水平期刊稿源受到局限；另一方面部分學者過分追求論文檢索以及被引次數引發學術不端；第三，科研成果的水平僅依靠論文發表期刊的學術等級及引用，而忽略了研究成果和期刊服務社會、服務產業的職能和作用。因此科技期刊學術質量的評價應關注多元化發展，要從期刊和論文的學術水平、領域引領與創新、現實應用潛力、服務社會等多維度進行評價，而最需要改革的是目前我國科研體制評價體系的創新。2019年，中國科協制定了中國科協試點高質量科技期刊分級目錄發布工作方針，組織各行業學會開展了各學科期刊分級工作，針對不同領域期刊建立評價指標體系，基于同行評議、價值導向、等效應用原則，采取定性評價和文獻計量統計定量評價相結合的方法，從學術道德與倫理規范、出版及時性、國際學術資源匯聚能力、期刊影響力指數等各方面對期刊進行評價分級，引導科研人員將高質量學術成果發表在學術質量高且影響力大的學術期刊，是對多元化的實踐，也是對做精做強一批基礎和傳統優勢領域期刊的強力支撐。

4.2 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應關注開放性

大數據時代，要關注科技期刊及論文學術質量評價的科學性和開放性，一方面，在應用傳統文獻計量學指標的同時要關注數據的客觀性，剔除人為因素帶來的偏差；另一方面，在應用最新的替代計量學指標時，要關注文獻計量與替代計量指標間的多重關聯關系，以揭示期刊或論文的學術影響和社會影響間的作用機理；第三，還要關注領域專家(涵蓋學術界和行業協會等)、作者、讀者等多主體對期刊或論文的評價。從而構建開放性的科技期刊質量評價的數據采集及分析平臺。

4.3 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應關注動態性

科技期刊質量評價應兼顧穩定性和發展性，其穩定性體現在針對某個學科其核心區、相關區和非相關區的期刊數量分布保持穩定，控制高水平期刊等級的數量以保證期刊質量；而發展性則體現在不同等級間的期刊要有一定比例的流動性，即高水平期刊的淘汰機制和普通期刊的晉升機制，通過期刊競爭以提升期刊影響力和競爭力。同時考慮到期刊發展具有周期性，因此，在期刊等級評價中要避免單純以一年或兩年為周期的短期評價所帶來的急功近利的情形，要研究以3～5年為周期的期刊評價體系，切實以期刊發展規律引導期刊質量評價。

4.4 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應關注差異性

目前國內期刊根據學科差異劃分的人文社科類(以CSSCI為核心)和理工類(以SCI為核心)的分類體系還不足以體現學科間差異。2016年教育部學位中心邀請Thomson Reuters、Elsevier、CNKI、CSSCI、CSCD等機構根據文獻計量學等方法遴選出各個一級學科的重要期刊，邀請全國博士生導師進行網絡投票，再由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的各學科評議組推薦確定各學科A刊名單。雖然這份基于學科評估采用文獻計量學方法確定的A刊名單受到了一些質疑，但是關注科技期刊質量評價中的學科差異、研究領域差異等思想值得重視。同時也旨在改變以政府為主導的評價體系構建，而轉向以學術共同體為主導構建多維度開放性、動態性指標體系。

4.5 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應關注社會監督

科技期刊是傳播科學知識，促進學術交流的載體和工具。科技論文的撰寫、發表、傳播等各個環節應杜絕學術不端以及急功近利等行為發生。因此科技期刊質量評價應關注社會監督及輿論影響。中國科技期刊編輯學會、中華醫學會、中國高校科技期刊研究會以及各級期刊評價機構等都呼吁要建立學術不端監督工作委員會，通過建立審查學術不端行為的專家數據庫[51]，充分利用大數據手段凈化科技期刊學術質量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