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檢，一種中國式害羞

木易楊

近日，一份《第2次中國城市女性生活質量調查結果》在網上掀起軒然巨波，報告顯示：中國有16.6%的女性從未進行過婦科檢查，每年有超過20萬女性死于婦科疾病。

的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做婦科檢查就像百米跨欄——跨過一坎還有一坎。首先，你會收獲來自周圍的鄙夷：“處女做什么婦科檢查？”“有婦科病的年輕女孩，就是濫交！”當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擺脫這些閑言碎語，又會被體驗過婦科檢查的朋友勸住：“比初夜還痛！”“這輩子不想嘗試第二次！”

漸漸地，婦科檢查臺變成了許多女性最不想躺的床。我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在阻礙女孩們進行婦科檢查？

再也不想做婦檢

如果說成年人的崩潰，是從看到體檢報告開始，那么成年女性的崩潰，從婦科檢查就開始了。

在豆瓣小組“代表月亮消滅婦檢陰影”里，有16393名女性分享了自己在婦科檢查時的真實遭遇。其中，醫生態度不好、動作粗暴、很痛，成了高頻詞。

那些在婦檢時遇到的暴力，對女性的傷害或許和強奸沒什么兩樣。有人甚至用“渣男”來形容一些醫生的操作：“他也不管你痛不痛，趕緊檢查完，趕緊讓你穿褲子走人。”

換位思考，在醫生工作壓力和工作量較大的時候，難免會出現一些情緒化的表達。這些話可能只是無心之言，卻會成為很多女孩一生的陰影。

有網友回憶起自己的某次婦檢，在向醫生闡述病情時，看到醫生毫不掩飾的嫌棄，“像看到了什么臟東西。”盡管她沒有患上所謂的“臟病”，只是單純的細菌感染。但這樣隱晦的羞辱，卻讓她產生了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也讓她在后來好多年里都十分排斥婦檢。

如果你不幸遇上帶實習生的醫生，那體驗感就更糟糕了。某次我去探望一位住院的閨蜜時，就遇到了這樣的場景。當時，醫生帶著三四個不同性別的實習生走進病房，冷漠地表示要檢查一下她隱私部位側切傷口的恢復狀態。閨蜜只是猶豫了一下，醫生就有點兒不耐煩地說：“快點兒，有什么可害羞的。”

那一刻，連作為旁觀者的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閨蜜強烈的不適和抗拒。她躊躇著想要拒絕，卻被醫生一把按住：“沒事沒事，來吧！”最終，她也只能面無表情地接受了。

這時，我看到的場景卻是：病房門都沒關，一群醫護人員就開始對著一個女孩的隱私部位評頭論足。可能這樣的場面對于婦科醫生來說不算什么，但對于一個普通女性，不尷尬嗎？

許多人可能對此不屑一顧，甚至還會覺得這是在矯情：“在醫生眼里沒有性別，你就當自己是一塊肉。”仿佛這些痛苦和陰影都是女孩自身太敏感多慮。在他們看來，醫生不會多想，你多想了就是你的錯。

保護那層膜

這些還僅僅是在醫院檢查時會遇到的情況，更多女孩在做婦檢前，就已經面臨重重考核。

有網友發布了一張照片，是一家醫院貼出的明文規定：請未婚女性及經期女性不要做婦科檢查。事實上，這是很多醫院的潛規則。如此，那些未婚但有婦檢需求的女孩，只好冒充已婚人士蒙混進來。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是處女，那你的婦檢之路還會更加艱難。醫生會再三和你確認，并要你簽下一份同意書，證明你對檢查內容完全知曉。之后，醫院會比你本人還在乎那層膜，所有的檢查都要圍繞“不傷害處女膜”進行。

有網友爆料，一家三甲醫院干脆直接規定：無性生活史禁止做陰道彩超——只因這個檢查會破壞處女膜的完整。

很多人可能會有疑問：“醫院沒做錯啊，這不是在保護女性嗎？”

首先，我們要知道，陰道彩超是一項用來篩查子宮肌瘤、子宮內膜癌、卵巢腫瘤的檢查項目，但這種檢查方式會破壞處女膜，所以醫院通常會把陰道彩超換成腹部彩超。這兩個彩超聽起來差不多，但效果差別不少。陰道彩超比腹部彩超的分辨率更高，檢測的結果也更準確。有網友的妹妹就因為是處女，無法在醫院做深度檢查，沒能及時查出來癌變，短短一年內就去世了。

另一方面，其實醫生也很無奈，他們比誰都清楚全面婦檢的必要性。但這些年，醫生實在是怕了。許多醫院因為在體檢時破壞了女性的處女膜，被告上法庭，結果也是一邊倒的醫院敗訴并進行賠償。同時，如果你在網絡上搜索相關話題，就會發現這種現象的背后，是一群為妻子的“初次所有權”而輾轉難眠的男人。有人甚至會因為妻子在生產時是男醫生接生的，介意到想自殺。

在這樣的觀念影響下，許多女孩會主動拒絕做婦科檢查。雖然她們也害怕疾病，但她們更怕破壞處女膜，怕以后解釋不清楚。

婦科病不等于私生活隨便

將女性粗暴劃分為已婚和未婚，也加劇了對婦科檢查的污名化。

“未婚女性不需要參加婦檢”這樣的規定在我看來，等同于在說未婚女性的子宮和陰道都是閑置器官，沒有資格、沒有必要做體檢。同時，這也讓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覺得：有性生活，是會得婦科病的。

實際上，“做婦科檢查或者得婦科病就是不檢點”的觀點，是對婦科病最大的誤解。前段時間，長沙一個12歲女孩就確診了婦科病。女孩早上起來后就覺得下腹部劇痛，父母以為她是冰淇淋吃多了。結果在休息了2天后，女孩還是痛感強烈，于是父母將她帶去醫院檢查，才知道女孩其實是輸卵管囊腫扭轉，好在及時進行了手術，才轉危為安。

類似案例還有很多，年輕女孩、幼童確診婦科病的病例每年都有。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女孩在遇到身體不適時，第一反應往往是羞恥：“是不是我有問題，才會得這個病？”數據顯示，有超過70%的女性在一生中會至少得一次陰道炎癥，中國女性婦科疾病的患病率一直都占全球首位，這讓婦科檢查的普及顯得尤為重要。然而，處女身份的限制，未婚標準阻礙，蕩婦羞辱，暴力婦檢的陰影……太多女孩一開始就抗拒做婦科檢查，最后延誤了病情，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劇。

據統計，對婦科檢查的不重視，直接導致了中國每年有超過20萬女性死于婦科疾病。換個角度想，她們并不是死于病痛，而是死于無知。子宮和陰道本就是女性身體的一部分，同時也是女性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婦科檢查并沒有什么特殊，它和常規體檢一樣，只是保證我們身體健康的一種有效手段罷了。

女性的身體就是身體，而不是被凝視和捍衛的一項獻祭。只有當我們漸漸拋棄這些陳腐的觀念，才會有更多女性更加輕松而主動地走進婦檢房，才會有更多醫生敢去為女孩們做最保險最全面的婦科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