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浮

春天的校園,旭日染紅東邊的天空。片刻,樓房和樹木都沐浴在柔和的陽光之中。天色湛藍,空明澄澈,站在宿舍樓前,望見南面不遠處的山巒佳木蔥蘢,山頂樓宇的琉璃瓦熠熠閃光。經過昨天的如酥春雨和整日的陰晦,今天終于萬里晴明。
春天的腳步踏進校園的時候,完全沒有了前些天的陰冷感受,大自然和青春的生命都煥然一新。
朝窗外望去,看到湖面上那座小木拱橋倒映在晶亮的水中,一個人影從小橋上走過,走進正在盛開的桃花林里面去。
那條黃土小徑上的地面泛出青青的草色來了。這時我才注意,湖水已經和前幾日大不相同,水面變得清澈透明,漣漪隨風而起,紋理清晰又柔軟。岸邊的柳枝配合著水波的纏綿,慢慢搖曳著嫩嫩的淺黃,身姿浸泡在湖水中,仿佛光亮的紙面上畫著美人的長發。
遠處球場上的草坪早已經是綠色了,鮮紅色的球衣和淺綠色熒光球衣交雜奔跑——我的視野只能看到身影的移動,看不到他們腳下的足球。
我索性拉開窗子,先涌進來一團寒意,接著是溫熱的氣息,是陽光中的春風進來了。那粉紅色、白色、淡綠色的桃花叢后面,國槐的黑魆魆的枝椏間,有一個大大的鳥巢,幾只鳥兒在那附近盤旋,不知道那是不是它們的家。
球場上空飛起一只紅色的桃心形風箏,綴著一條長長細細的尾巴,它搖頭擺尾,上下左右飄舞著,得意洋洋的樣子。忽然,它一頭向下,俯沖墜地。放風箏的人中有一個跑過去把它高高舉起。瞬間,紅心風箏又晃悠著扶搖直上,比上次還高。這就像青春生命的歷程,或許會有挫折,但希望和向上總是青春之歌的主旋律。校園的天空是最高遠、最廣闊的。
夏天的校園和季節一樣充滿成熟的愉悅氛圍。記得有一年,在北京,夕陽夕下時分,暑氣消退了許多之后,我騎上自行車在清華園里尋找心中的荷塘月色。果然,荷塘里蓮葉田田,我佇立岸邊,仿佛又看到涵澹的月光,那牛奶一樣的清輝傾灑在一片碧綠之上。由此向西,出清華園的西門,進北大東門,右行不遠,便望見那秀麗的塔影倒映在文靜的未名湖中。當四圍的暮色漸漸合攏,點點燈火閃爍在夜幕下,高天上月兒初露,雖然不圓,但很明亮。清華、北大校園的夏季美景,是多少人心中的夢想?。?/p>
也是那一年的夏天,我從北京出發,前往井岡山的一個學院學習,井岡山夏季的校園同樣令人心醉。記得住在井岡山校園里的第一個夜晚,睡得很香甜。但黎明時分,便被清亮婉轉的鳥鳴聲喚醒。睜開睡眼向窗外望去,雪白的云霧正在晨曦初露時緩緩地流過暗綠的山林,朦朦朧朧的,還以為是一個夢漂浮著走來又遠去。
在那里的第一課是祭掃烈士墓。從校園步行去北山烈士陵園,用不了20分鐘。即使這樣短短的行程,你也能飽覽周遭的青山翠竹,貪婪地呼吸著清涼濕潤甚至有一絲細甜的空氣。在北山烈士陵園高高的臺階下面,為我們講解的中年教授溫和儒雅,他就是井岡山革命烈士的后代。我們一同緩步登上又高又陡的數十級臺階,邁進革命烈士紀念館大廳,走進這更宏偉、更博大的課堂。
在北山上向西望去,井岡山的中心——茨坪的全景圖畫盡收眼底。這圖畫的背景是倚在藍天上的錦繡山巒,五指峰雄偉秀麗的身姿就在這一片蒼茫山景的正中。而這畫面的前景,我眼前的山坡上有一小片鮮紅的花朵,在陽光下、清風里微微搖動,仿佛燃燒正旺的火苗兒,它們就是年年挺立、永遠綻放的井岡杜鵑。當年,革命的火種從這里傳播,五百里井岡如今已經成為一個大校園、大課堂了。
告別那天,站在窗前,看到校園里蒼翠的山林間云霧彌漫,云氣一直飄到屋里來。再深深呼吸一口井岡山新鮮的空氣,默默地向窗外的蒼松、翠竹、白云、清風、盛開的杜鵑、奔流的溪澗、每日在我窗外婉轉歌唱喚我醒來的黃鸝道一聲再見。
與春天和夏天的校園印象不同,我對秋天的校園的感覺,似乎總有一絲割不斷的離愁,隱隱約約地漂浮在心頭,這種感受大概是源于送孩子上大學時,每一位家長都會有的不舍和牽掛。我那時的不舍和牽掛是在南京的江寧大學城。晚上獨自走在小雨中的校園時,感到這嶄新的校園在雨中的晚間格外空曠。教學樓里燈光明亮,我從一樓走到三樓,再從三樓回到一樓,走過一間間教室,看到一個個年輕的身影在燈下讀書學習,癡想那些晚自習的年輕身影里也曾有我在,只是時光已經過去了20多年。
我被浩大的夜色和無邊的雨絲包圍著。通過學校門外地鐵站的自動扶梯,上到高高的過街天橋,忽然聽到身后雨聲大作。我又轉回身,遙看大雨中的校園,對著那一片朦朧的教室和宿舍燈光,凝視良久。
轉天一早獨自離開這古老而繁華的都市,在乘車去高鐵站途中,望見方山縈繞著黛色的云霧,轉瞬即被成片的高樓擋住了,接著又在樓宇間的空隙里顯露,不斷地切換,就像電影的蒙太奇鏡頭,就像人生。我甚至想,也像校園里的學生換了一屆又一屆,但我永遠堅信,那不是機械地更替,校園會使青春生命變得越來越美好。
當冬天到來時,寒假也跟著來了。春節將至,回家成為一個新課題。剛剛放假,學生大多離校,校園里已感覺到空空蕩蕩了。沒有了比自己年輕得多的青春生命的參照,此時在校園里行走,就仿佛時光逆轉,恍然走回到自己的大學時光,那種感覺真輕松啊。樹梢兒上掛著一絲喜悅,空氣里還有幾縷憂傷的味道。就這樣行走在假期的校園,也像是走在一個故事里,而我是那個講故事的人。在我尚未開講之前,故事里的人和事都還沒有出場,場景無聲無息,都處于靜止狀態。
足球場、網球場、羽毛球場、籃球場,那些活力四射的年輕的身影全不見了;大大小小的甬道睡著了一樣伸向遠方;湖泊、河流都結了冰,岸邊稀疏的樹林中沒有了學生席地而坐讀書的身影。湖面遠處傳出來一陣“刷刷”的聲響,尋著聲響望過去,看到南岸一片枯黃的蘆葦在晃動,一個割蘆葦的人影不時從茂密的葦叢中顯露出來,被割下的蘆葦就倒伏在原地。偶爾有一只黑色的大鳥撲簌簌飛向遠處的高樹。這些聲響如同校園熟睡時偶爾發出的鼾聲,證明它已經美夢漸深了。經過一年的辛勞,校園也要休息一下了。
當我走到中心廣場的時侯,看到大鐘雕塑上的指針在靜靜地走動,雕塑的下面居然站滿了排隊等車的學生:各色的防寒服,各色的帽子,他們身上背著包,腳下放著旅行箱、行囊。一輛寫著開往北京西站的大巴車開過來,學生們靜靜地依次上車,余下的人繼續默默地等待。悄無聲息。
回家,回家。你看“春運”期間那浩蕩的人流,奔向一個共同的方向:那絕不是有金錢的方向,那是有自己親人的方向。哪里有自己的親人,哪里才是生活的真正的目標。為了這個目標,人們風雪無阻,星夜兼程。經歷千辛萬苦,哪怕回去只看上一眼,就證明了自己存在的意義——背井離鄉漂泊在外打拼奮斗的意義。你生命的指針,永遠指向這個方向,因為那里只對你的生命放射著獨特的磁力。
爸爸媽媽早就每天關注著沿途的天氣,翹首盼望著你。他們早早地就等在村口,站在門前,沖上去接過你背上的行李,撣去你身上的塵土。推開屋門,飄出一縷你兒時的飯菜的香氣。大概離家千里萬里去大學讀書的孩子,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最喜愛、最想念的孩子。
最后一位身穿紅色防寒服的嬌小的女生提著褐色的大旅行箱登上大巴,汽車駛向遠方。廣場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雕塑上面的表針在鎮定而執著地走著。夕陽一片通紅,遠天漂浮了一縷白色的云霧,它在紅色的背景下,裊裊升起,又漸漸飄散的過程,真的很好看。
(責任編輯? 徐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