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圣 李旭東
2021年是“兩個一百年”的歷史交匯點,它既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節點,也是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的起點。現代化無疑成為理論和實踐中人們關注的核心范疇。現代化是一個包羅萬象、內涵豐富的歷史過程。一般來說,現代化是指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社會突破原有農業生產力形態轉向工業大生產力形態所引起的巨變,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和生態的各個方面。現代化的實現大體分為兩種不同的途徑:對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而言,現代化通過發展工業、對外掠奪形成;對于后發國家而言,現代化是通過內向積累,擺脫不發達狀態的發展過程。自19世紀中葉起,由封建地主階級、資產階級領導的現代化運動構成了近代中國現代化進程的主要內容,但這些努力都以失敗告終。直到100年前中國共產黨誕生,才使得中國的現代化事業有了根本性突破。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現代化事業的開拓者和領導者,中國共產黨的百年是現代化事業在中國不斷探索、塑造和成長的百年。百年間,中國共產黨在現代化實踐中形成了獨特的現代化思想。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這個歷史節點上,回溯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現代化建設的思想演進理路,探究其內在規律,思考其當代啟示,對于在新發展階段全面建設現代化國家具有重要意義。
歷史邏輯是思想邏輯的基礎。中國共產黨的百年現代化思想建立在社會發展的基礎之上,根植于中國共產黨百年以來追求現代化的實踐土壤,依托于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擺脫貧窮、愚昧和落后的百年奮斗歷史。還原其演進的歷史圖景,中國共產黨現代化思想的發展歷程可從四個維度進行探討。
依附理論(又稱“中心-外圍”理論)是20世紀60年代薩米爾·阿明等學者提出的現代化理論。該理論將歐美等率先進入工業化的國家稱為“中心國家”,將廣大亞非拉后發國家稱為“外圍國家”。“外圍國家”由于軍事、科技和經濟落后,在世界經濟體系中處于邊緣地位,因而不得不依附于“中心國家”。近代中國是典型的“外圍國家”。18世紀六七十年代,歐洲發生了工業革命,世界進入深刻變革的歷史大轉折時期。1840年以來,中國經歷“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被西方列強以炮火轟開大門,中國被迫納入全球殖民體系,并客觀上依附于“中心國家”。這一時期中國的現代化探索,可稱為被動“依附型”現代化。
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中國人民致力于國家現代化、實現民族復興的斗爭有了主心骨。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在民族危亡之際力挽狂瀾,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并開始了對現代化的探索。二戰后的世界體系是由美蘇兩大陣營分割控制下的全球體系。中國盡管擺脫了對西方國家政治和經濟上的“雙重”依附,實現了完整徹底的主權獨立,但由于資本稀缺、科技落后、國家積貧積弱,遠不具備進入現代化的條件。此時,中國開始了以蘇聯模式為模板的工業化,承接了蘇聯轉移的重裝備生產線,“一化三改”為中國進入工業化提供了契機。在這一階段,我國的現代化建設客觀上對蘇聯有一定依賴。蘇共二十大以后,中蘇兩國關系發生了微妙變化。而在中國拒絕蘇聯“以主權換支援”的要求后,中蘇兩國關系徹底破裂,蘇聯撤走對中國的一切援助。這意味著中國面臨被美國、蘇聯兩個超級大國同時封鎖的形勢,正式開啟了獨立探索現代化的道路。在這一時期,毛澤東強調現代化建設要“打倒奴隸思想,埋葬教條主義,認真學習外國的好經驗,也一定研究外國的壞經驗——引以為戒,這就是我們的路線。”(1)《毛澤東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380頁。
改革開放后,鄧小平對于世界形勢作出了“和平與發展仍是世界發展的主題”的重大判斷。1979年3月,鄧小平在黨的理論工作務虛會上提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要從中國的特點出發,“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2)《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63頁。。20世紀末,蘇聯的轟然倒塌使世界社會主義運動陷入低潮,西方提倡的新自由主義席卷全球,顏色革命在世界范圍內此起彼伏。國內一度出現“將現代化等同于西方自由化”的思潮。在關鍵時期,鄧小平的南方談話一錘定音,提出“三個有利于”標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論”和“社會主義本質論”等,繼續堅持中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使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進入了全新階段。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用幾十年時間走完了西方發達國家用幾百年走過的發展歷程。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取得了歷史性成就,國內生產總值穩居世界第二,科技水平正在邁向世界第一方陣,國際話語權不斷增強,以負責任的大國形象巍然屹立于國際舞臺。在新發展階段,中國開啟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相比之下,西方發達國家自身出現了債務危機、治理危機、環境危機等,西方國家幾百年里主導的現代化秩序遭遇巨大挑戰。世界現代化究竟該往何處去,急需中國共產黨人給出新的答案、指明新的道路、貢獻新的方案。
中國共產黨對于現代化的內涵和外延的認識在不斷深化與豐富,逐步勾勒出現代化的戰略布局。在革命時期,軍事力量尤其武器裝備的現代化程度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重要因素。中國共產黨人常感慨于敵我軍事技術裝備上相差之懸殊。所以,在革命年代,與“現代化”一詞聯系最為緊密的是“軍隊”“軍事”“裝備”“武器”等主題詞。毛澤東在《論持久戰》中指出,“革新軍制離不了現代化,把技術條件增強起來,沒有這一點,是不能把敵人趕過鴨綠江的。”(3)《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511頁。鄧小平同樣強調“尤其需要加強部隊的文化科學知識的學習,使科學為指戰員所掌握,創造現代化的正規兵團。”(4)《鄧小平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5頁。隨著解放戰爭的勝利推進,中國共產黨在七屆二中全會上提出,將工作重心由鄉村向城市轉移,實現國家由農業國向工業國轉變。(5)《中國共產黨簡史》,人民出版社、中共黨史出版社,2021年,第138頁,第198頁,第256-257頁。由“革命”向“建設”的主題轉向,實際上開啟了“軍事現代化”向“生產現代化”(或“經濟現代化”)的轉型。1954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首次明確提出“建設起強大的現代化的工業、現代化的農業、現代化的交通運輸業和現代化的國防”(6)《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文件》,人民出版社,1955年,第53頁。。1964年,在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周恩來根據毛澤東的建議,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首次提出,在20世紀內,把中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代農業、現代工業、現代國防和現代科學技術的社會主義強國,即傳統的“四個現代化”。2005年,在“十一五”規劃建議中,使用了“工業化、城鎮化、市場化、國際化”(7)《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下)》,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第807頁。的“新四化”。2007年,黨的十七大報告將“信息化”加入“新四化”中。2012年,黨的十八大報告中提出了“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的新表述。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共產黨又提出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8)《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公報》,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4頁。,特別提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新目標。至此,中國共產黨對現代化戰略布局的認識實現了由局部現代化向全面現代化的轉變。
中國共產黨對社會主義現代化戰略步驟的設計越來越具體、明晰。在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周恩來提出了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兩步走”戰略構想。第一步,用三個五年計劃的時間,建立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第二步,在20世紀末,全面實現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使中國經濟走在世界前列。(9)《中國共產黨簡史》,人民出版社、中共黨史出版社,2021年,第138頁,第198頁,第256-257頁。鄧小平在黨的十三大提出了實現現代化的“三步走”戰略,即到1990年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20世紀末人民生活達到小康水平;21世紀中葉,人民生活比較富裕,基本實現現代化。(10)《中國共產黨簡史》,人民出版社、中共黨史出版社,2021年,第138頁,第198頁,第256-257頁。世紀之交,江澤民在黨的十五大報告中提出了“新三步走”戰略:第一個十年使人民的小康生活更加寬裕,形成比較完善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第二個十年使國民經濟更加發展,各項制度更加完善;2050年基本實現現代化,建成富強民主文明
的社會主義國家。(11)《中國共產黨簡史》,人民出版社、中共黨史出版社,2021年,第293頁,第464頁。黨的十九大報告把“三步走”的第三步基本實現現代化提前了15年,即第一個階段是從 2020 年到 2035 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第二個階段是從 2035 年到本世紀中葉,把中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12)《中國共產黨簡史》,人民出版社、中共黨史出版社,2021年,第293頁,第464頁。縱觀中國共產黨對實現現代化戰略的歷次調整演進,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時間表、路線圖愈加清晰,彰顯了中國共產黨的理論自信和使命擔當。
考察和梳理中國共產黨現代化思想的時代語境,其客體向度始終在不斷變化的動態過程中。在100年的時空里,中國共產黨的現代化思想經歷了由“器物現代化”到“政治現代化”再到“制度現代化”客體向度的轉型和演進。在革命和建設時期,面臨強敵壓境和缺衣少食的困境,中國共產黨對于現代化的理解和認識也僅限于“器物”的層面,無論是對“軍事現代化”還是對“四個現代化”的迫切追求,皆因軍事力量和物質生產能力的不足。進入改革開放時期,鄧小平在1979年指出,“民主和法制,這兩個方面都應該加強,過去我們都不足……沒有安定團結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搞四個現代化就不行”(13)《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89頁。。1986年,鄧小平談到,“現在經濟體制改革每前進一步,都深深感到政治體制改革的必要性。不改革政治體制……就會阻礙生產力的發展,阻礙四個現代化的實現”(14)《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176頁。。當時政治體制現代化被強調,仍是作為一種手段,目的是服務于經濟(生產)現代化,盡管圍繞政治上層建筑的議題擴充了中國共產黨現代化思想的內涵,但其在整個黨的現代化觀念體系中并非處于中心地位。
實際上,“政治現代化”是由“器物現代化”向“制度現代化”過渡的“承接板”。自政治體制改革以來,國家的經濟社會領域開始呈現出規范化和制度化趨勢,例如“現代化經濟體系” “現代產業體系” “現代企業制度” “現代管理制度”等新的概念的相繼出現。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正式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15)《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公報》,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4頁。,成為中國共產黨由“器物現代化”向“制度現代化”全面轉型的標志。學界普遍稱之為繼“四個現代化”之后的“第五個現代化”。不同于過去集中于某個領域具體制度的現代化觀念,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是包括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和黨的建設等在內的全方位國家制度體系朝著更為科學、規范、高效,發揮更大綜合治理作用的現代化目標前進,進而顯示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全局性優勢。
演進規律反映研究對象在發展過程當中的必然聯系和內在規定,是在一定歷史時期不斷變化之中的不變的趨勢。從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追求現代化的歷史圖譜來看,百年以來歷經三大時代主題轉換,跨越兩大社會形態,歷經四次科技革命,走過了恢弘壯闊的現代化之路。這條道路總體體現為具體過程維度上“變”與一般規律維度上“不變”的辯證統一。所以,應以總體性視角從宏觀上歸納中國共產黨現代化思想的發展邏輯,以歷史唯物主義的大歷史觀全方位把握和科學總結其演進規律。
“整合型領導力”是一個管理學概念,“是一種以參與合作單元的領導要素整合為理論依托,以戰略決策整合和關系整合為核心,通過制定達成共識的運行機制與保障機制,實現多方共同利益的網絡式動態化的合作驅動力與保障力。”(16)張大鵬、孫新波、劉鵬程等:《整合型領導力對組織創新績效的影響研究》,《管理學報》2017年第3期。筆者認為,將此概念放在中國的百年現代化的語境當中,亦能精準反映中國共產黨領導社會主義現代化成功的內在規律。中國從現代化落伍者、依附者到全面獨立建設現代化,并推動世界的現代化進程,歷史性地沖破封建主義、蘇聯模式、西方自由主義的“三大阻礙”。無論在哪一個時期,中國共產黨強大的“整合型領導力”始終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最核心的因素。只有讀懂中國共產黨的整合型領導力,才能讀懂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百年現代化的根本邏輯。
第一,現代民族國家的整合。中國共產黨建立現代民族國家實際上面臨歷史的、地理的和外來的三個維度的嚴峻挑戰。從歷史上看,傳統中國的社會結構是典型的城市與鄉土的二元社會結構。中國共產黨沒有歷史文化意義上便利的、“路徑依賴”式的現代國家建構助推力量。從地理上看,“地廣人多”是中國的突出特征,“人多”意味著人均資源少,“地廣”意味著整合難度大。鄧小平曾對此做過簡短精辟的概括:“中國就是塊頭大”(17)《鄧小平年譜(1975—1997)》 (上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447頁。。從現實角度看,19世紀末中國被西方列強瓜分,盡管國民黨統治期間完成了形式上的統一,但仍未從根本上改變中國四分五裂的局面。而中國共產黨依靠其強大的整合能力和領導能力,克服了小農社會固有的封閉落后的局限性,將廣大農民發動組織起來,調動活躍起中國社會最基本的細胞。中國共產黨“開萬國未有之奇”,建立了世界史上最具整合力、凝聚力和動員力的現代民族國家。
第二,社會經濟發展的整合。外源追趕型現代化的屬性決定了中國現代化必須有一個強有力的政黨,能夠將有限的資源整合起來,而中國共產黨與生俱來的強大整合領導力又使中國走出了一條獨特的現代化道路,在眾多后發國家中矯矯不群。20世紀50年代,在資金短缺、科技落后的不利局面下,中國共產黨發動人民群眾,用成規模的勞動力彌補機械的落后,建成了大大小小的基礎工程;60年代末,面對帝國主義的封鎖和蘇聯的孤立打壓,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備戰備荒,進行“三線建設”;世紀之交,東北振興、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等發展戰略使我國經濟社會協調發展;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時,通過加大財政刺激計劃,使中國經濟逆勢增長,平穩度過危機……在每一階段,中國共產黨都是共和國大廈的堅定支撐者、社會資源的高效整合者、現代化事業的強健領導者。印度是我們深入理解中國共產黨社會經濟整合力的參照系。同樣作為后發國家的印度,與新中國同時期獨立,擁有幾乎相同的歷史起點,經過70余年的現代化建設,當今的印度基礎設施落后、貧富差距大、社會治理無力,其現代化水平與中國不可同日而語。其根本原因在于,印度缺乏像中國共產黨一樣的強有力的整合型政黨的領導。
第三,國家向心力的整合。國家向心力是指一個國家中不同地域、不同信仰以及不同階層的大眾在理想、價值、利益等一致的基礎上所產生的聚合力。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新中國的國家向心力得到空前釋放,其原因在于充分運用統一戰線這一法寶。在革命語境中,統一戰線的作用是改變軍事力量結構,由弱勢變強勢、化逆境為順境,并取得戰爭的勝利;在和平年代,統一戰線被賦予了新的戰略功能,即由改變軍事力量結構轉變為穩定現代化建設的政治結構。多民族、多信仰是我國的一大特色,多個民主黨派并存是我國的政治現實,社會各階層利益分化也是一大難題,任何一重關系如果處理不慎,就會造成條塊分割、尾大不掉、各自為政的局面。如果人心渙散,建設現代化強國也將無從談起。而中國共產黨以無可比擬的整合力和領導力匯集起全國各民族、各地區、各階層的向心力,勾畫出最大的“同心圓”,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筑起九層之臺。
依據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每個民族追尋現代化的歷程就是普遍性與特殊性相結合的過程。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現代化是中國文明史乃至人類文明史上的重大變革。它既是人類社會現代化的普遍規律與中國現代化的特殊規律的有機統一,也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共產黨具體實踐的創造性結合。
作為人類文明史上具有開拓性的偉大事業,社會主義現代化在不斷探索中前進。不斷探索意味著根據不同發展條件和不同發展階段的具體要求進行理論創新和實踐創新。這種創新精神內蘊于中國共產黨百年來領導現代化建設進程中戰略步驟的演進、內涵結構的豐富以及客體向度的轉向中。從大的歷史視野上看,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就是貫穿整個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邏輯主線,這是新民主主義革命取得勝利的關鍵之鑰,是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接續推進的關鍵之基,是改革開放偉大事業造就“兩大奇跡”的關鍵之柱,也將是在新發展階段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關鍵之魂。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而言,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能夠保證中國的現代化始終符合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保證中國的現代化能夠在守正與創新的張力中獲得賡續,保證中國的現代化始終符合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和共產主義運動的根本要求。
要深刻把握中國共產黨百年現代化思想與馬克思主義的內在聯系,主要從三重維度來認識。第一是路徑維度。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現代化符合由傳統農業生產方式向現代工業生產方式轉變的一般規定,但由于中國國情的特殊性以及社會主義質的規定性,我們的現代化道路起點與先發國家有所不同,并非“外向攫取”而始于“內向積累”;而且區別于馬克思、恩格斯的原初設想,沒有遵循“發展—革命”而是“革命—發展”的現代化路徑邏輯。正是在這種普遍與特殊的張力中,中國式的現代化路徑得以可能。第二是方式維度。馬克思、恩格斯認為,現代化出現之前的民族和國家大都自給自足、封閉自守,所以世界性是現代化的一大特征。 “獨立自主、自力更生”是中國共產黨始終秉持的發展理念,同時,對于國外先進經驗與人類優秀文明成果,我們黨始終保持開放態度與胸懷,主動擁抱世界、學習世界、融入世界。面臨西方國家的幾次封鎖,我們都在練好內功的基礎上沖破束縛,在保持獨立與積極開放的辯證關系與動態平衡中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第三是價值維度。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現代化不僅是當代中國為實現民族復興而進行的個別實踐,也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為了實現共產主義而不斷奮斗的一般實踐。因此,它本身不僅擁有特殊價值指向,更具有普遍價值面向。過去,我們常強調中國現代化模式的特殊性,而隨著世界出現“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重新認識特殊性與普遍性的關系問題愈加重要。從內部看,新中國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蹚出一條現代化新路,創造了經濟增長和社會穩定的“兩大奇跡”,形成世界現代化歷史上的“中國模式”;從外部看,當今世界上發展中國家尚有130多個,占世界陸地面積和總人口的70%以上,他們十分希望自身現代化可以兼顧“發展”與“獨立”。這就為中國現代化的特殊道路上升為普遍經驗提供了現實可能性。
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離不開大的時代語境和國際環境。從世界歷史演變的基本態勢看,“戰爭與革命”構成20世紀前半葉的世界主題,而進入20世紀后期,時代的主題則轉化為“和平與發展”。在這一階段,全球盡管仍存在局部的沖突和緊張關系,但和平與發展已經成為不可抗拒的時代大勢,尤其是冷戰結束進入21世紀以來,和平、合作、發展、進步已成為當下人類文明的最大共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之所以能夠在如此短促的時間內達成西方發達國家通過幾百年時間才取得的成效,同樣是把握了“和平與發展”時代大勢,并創造性地利用和轉化“和平與發展”時代紅利的歷史結果。
然而,中國現代化事業的突出成就引起了部分西方國家的恐懼和抹黑。近年來,“中國威脅論”“中國擴張論”“邪惡國家”等污名化中國的聲音甚囂塵上,中國周邊國家面對我國軍事、科技、經濟等現代化不斷發展和綜合國力不斷提高的現實,也同樣表現出擔憂和恐慌。一些西方國家和周邊國家認為中國現代化建設使國家擺脫了落后,即意味著中國要“打”落后于自己的國家。這種觀點其實陷入了西方語境中“國強必霸”的邏輯。從民族性來看,以和為貴向來是中華民族血脈基因,中國沒有侵略或殖民他國的傳統;從現實需要來看,中國現代化發展離不開安定和平的國際環境;從領導力量來看,中國共產黨作為馬克思主義執政黨,具有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世界情懷。中國共產黨向來主張不結盟、不稱霸,堅持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中國的軍事現代化目標是遏制戰爭、延緩戰爭,而不是挑起戰爭,我們的現代化軍事力量是作為世界一股強大的“止戰力量”而存在。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這頭獅子已經醒了,但這是一只和平的、可親的、文明的獅子。”(18)習近平:《在中法建交五十周年紀念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4年3月29日。所以,中國的發展是以世界和平為前提的發展,中國的現代化是以世界和平為目標的現代化,是超越了西方資本主義的“國強必霸”強盜邏輯的現代化。
演進理路的梳理與演進規律的歸納,歸根結底是為實踐服務的。中國共產黨的百年現代化思想是中國百年現代化建設的高度凝練,也是開啟現代化強國建設新征程的指路明燈。面向未來,我們要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目標仍面臨著諸多障礙與不確定性因素,中國共產黨現代化思想必須回應時代訴求,直面前進路上的新矛盾與新問題。在新發展階段,中國共產黨必須以建設現代化政黨為根基推進國家現代化,用人民邏輯駕馭資本邏輯,從而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目標。這四者是一個緊密聯系、有機統一的邏輯整體。中國共產黨自身的現代化建設是主體力量,以人民邏輯駕馭資本邏輯是主要手段,保證逐步實現共同富裕是題中之義,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是最終旨趣。
后發國家的現代化不會自發完成,總要依靠一種引領動力。從20世紀的世界經驗看,這種引領動力是在風起云涌的民族獨立運動中突顯出的革命政黨。當革命主題朝著建設主題轉向,革命黨也就成了執政黨,延續其“革命權威”對社會進行整合,成為其國家現代化建設的動力。然而,從多數國家的經驗看,此類執政黨難以長期保持現代化的領導地位,隨著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國內逐漸形成對抗性的部門利益、地區利益、行業利益,而主流政治力量在此過程中被削弱分化,成為各方利益集團的“提線木偶”,阻礙本國現代化的進程。因此,執政黨建設就成為后發國家現代化成敗的關鍵變量和核心邏輯。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現代化建設取得輝煌成就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其加強自身建設,不被商品交換原則綁架肉體、麻痹精神、腐蝕靈魂,敢于刀刃向內、自我革命。要搞清什么是現代化政黨,首先要清楚什么不是現代化政黨。蘇聯式的“家長制”政黨不是現代化政黨;像歐美國家“掣肘式”政黨也不是現代化政黨;像印度、南亞等國家“迷信式”政黨更不是現代化政黨。所以,我們要建設的現代化政黨是“法治型”政黨、“戰斗型”政黨、“學習型”政黨。
首先,建設“法治型”政黨。從歷史上看,由于在革命與追趕為主題的時代背景下,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對于法治的論述相對較少。而在新時代,建設“法治型”政黨成為全面從嚴治黨的必然要求,是中國共產黨長期執政的必然抉擇,是建設現代化國家必由之路。法治化是現代化政黨的標志。建設“法治型”政黨要求執政黨在組織、制度和行為規制等方面要符合法治的基本規定,把法治的思維、理念與方法運用到政黨建設上。近年來,黨中央制定和修訂了190余部黨內法規,黨內法規制度體系逐步形成。其次,建設“戰斗型”政黨。與西方長期形成的“內耗式”的多黨競爭政治體制不同,中國共產黨從源頭上說是革命黨,即使在和平年代,其戰斗性也絲毫不能減弱。而西方式的多黨競爭、相互掣肘只能分散和削弱黨的戰斗力。面對“兩個大局”和風云變幻的國際局勢,要如期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中國共產黨更應保持戰斗姿態,凝聚起全黨全國的磅礴力量,增強“四個意識”,堅定“四個自信”,做到“兩個維護”,進行一系列具有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最后,建設“學習型”政黨。當下,全球科技發展、信息化水平日新月異,各種創新變革急劇加速。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不僅需要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武裝頭腦的中國共產黨人,而且需要創新型思維和國際化視野的中國共產黨人。 “學習型”政黨要一邊從“老祖宗”那里學習基本理論,永遠保持黨的純潔性,一邊從層出不窮的新生事物中豐富知識體系,完善知識結構,不斷提高政治思想覺悟,永遠保持黨的先進性,發揮“學習型”政黨的先鋒作用,帶動“學習強國”,將知識與理論應用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建設的偉大實踐中去。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對現代化道路的探索過程,就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無產階級國家政權探索用“人民邏輯”駕馭“資本邏輯”,規制資本的過程。這一進程也是被西方資本主義稱為“普照之光”的資本,經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辯證吸收,于新的歷史條件下,在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逐步發揮作用、不斷創新的過程。馬克思指出,未來社會應是“在保證社會勞動生產力高度發展的同時又保證每個生產者個人最全面的發展的這樣一種經濟形態。”(19)《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730頁。這一基本規定內蘊生產力標準和人的標準。一方面,資本按其本性來說是逐利的,它建立在對勞動者的剝削基礎之上,以資本為主導邏輯的生產“是和構成整個這一發展基礎的那一部分人口相對立的”(2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35頁。;但另一方面,資本又是被實踐證明的解放和發展生產力、配置資源的高效方式。生產力標準要求中國的現代化建設應充分利用資本;而人的標準又要求中國的現代化要嚴格規制資本。所以,駕馭資本的實質就是在利用資本和規制資本兩個層面,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服務。
從過去的幾十年看,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上對于駕馭資本的兩條基本經驗是:對內“引導式駕馭”、對外“防御式駕馭”。一方面,對于國內資本要趨其利避其害,秉持“以我為主,為我所用”。這個“我”就是人民利益和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鄧小平同志針對改革開放提出的“三個有利于”標準,一定程度上就是針對利用資本的“三個有利于”標準。另一方面,對于金融資本開放,我們始終保持謹慎態度,始終將我國金融資本市場控制在國家可駕馭范圍之內。例如,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國際投機資本趁機做空了泰國、馬來西亞、緬甸、印尼等國的貨幣,使得其幾十年的財富積累毀于一旦。而中國因對于資本市場的嚴格管控,平穩度過危機。再比如黨的十八大前后,以索羅斯為代表的國際投機資本企圖“唱衰中國” “做空中國”,而擁有巨大的動員能力的中國共產黨,對中國經濟承擔的責任是任何西方政府所不能相比的,在這場“做空大戰”中,中國再一次展現出對于國外資本擴張的駕馭能力。
如今,在全球化、數字化、信息化的背景下,金融資本、數字資本等出現膨脹勢頭,若放任其“野蠻生長”,并延伸到教育、媒體、醫療甚至政治領域,將擴大貧富差距,使財富代際傳遞率上升,甚至造成顛覆性后果。我們必須堅持社會主義對于資本駕馭的制度優勢,發揮黨對資本的領導優勢,約束資本的過度空轉、過度流動與無序擴張,防止資本在教育、媒體、社會和政治領域的過度蔓延,防止資本與勞動的群體性分割,繼續優化財產分配格局,防止財產差距與收入差距相互強化。
社會主義現代化區別于資本主義現代化最本質的特征就是以實現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為目標。《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首次將“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作為遠景目標列入黨的全會文件。根據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的要求,到全面實現現代化時,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將基本實現。也就是說,如果到了21世紀中葉中國仍然存在大面積相對貧困人口,地區間、行業間、城鄉間的貧富差距依舊懸殊,即便我們創新能力、經濟總量、產業結構、軍事能力等現代化指標達到世界領先水平,這樣的現代化也不符合中國現代化價值目標和本質規定,不能稱其為社會主義現代化。所以,如何在脫貧攻堅戰取得決定性勝利、小康社會全面建成之際,更加“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成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一個重要問題。
在新發展階段,實現共同富裕應以“三個避免”為基本要求:一是避免一些拉美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中等收入陷阱”問題;二是避免由市場經濟體制引發的“兩極分化”問題;三是避免絕對貧困人口“再次返貧”問題。而如何實現“三個避免”,向著共同富裕的現代化目標邁進,可以從以下幾個著力點出發。
第一,繼續推動高質量發展。經濟高質量發展是保障人民實現共同富裕的動力之源。不同于拉美和中東國家高度依賴石油、礦產、農產品等資源輸出國,我國是一個制造業大國,而要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取勝,必須堅持創新在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推動產業升級,促進產業基礎高級化、產業鏈現代化,并在雙循環背景下擴大內需、擴大開放。第二,提升政策再分配效果。實現共同富裕的根本著眼點是要促進居民收入增長,通過再分配政策來縮小收入差距。一方面,增強教育、醫療、住房等公共服務的可及性、公平性,通過轉移支付調節區域、城鄉和行業居民之間的收入差距;另一方面,加快稅制改革,建立安全、合理、公平的稅收制度,調節過高收入,在取締非法收入的同時防止非法資本外逃。進一步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增強收入再分配政策的調節力度,在促進居民增收方面繼續加碼,在“調高、擴中、提低”方面持續發力。第三,構建可持續脫貧的長效機制。習近平總書記在2021年新年賀詞中莊嚴宣布:“現行標準下近一億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但是,我們仍要樹立底線思維,防止脫貧群眾“再返貧”。要建立防止返貧機制,健全返貧動態監測機制和“分級施策”的幫扶機制,根據脫貧人口的致貧原因,兼顧因病、老、災、意外等不可控因素,完善脫貧人口保障兜底機制,織起兜底保障的密網。
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明確界定了國家與市民社會的關系,深刻闡明了市民社會的本源性與國家的派生性。而在馬克思的語境下,市民社會不是抽象的,而是由一個個“現實的、活生生的人”(2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95頁。在相互聯系、交往、實踐中有機組成的。也就是說,現代國家的生成與發展的基礎是市民社會,那么國家現代化的目標指向也同樣應該是一個個具體的人。馬克思對于人的現代化的核心內涵早就做了精辟的總結,即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百年以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現代化建設取得輝煌成就,這些成就是中國共產黨帶領下人民接續奮斗的結果。我們必須始終清醒地認識到,國家現代化是工具理性意義上的手段,而人的現代化才是價值理性向度的目標與追求。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建設“取之于民”,還應該“用之于民”,這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現代化最樸素的邏輯。習近平總書記指出, “現代化的本質是人的現代化”(22)《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經濟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164頁。。而資本主義的現代化是“不見人”本身的現代化,是對人的“屬人”本質的束縛和異化,使得人受制于物、成為物的奴隸。馬克思早已對資本主義“拜物教式”的現代化進行了無情批判。因此,社會主義現代化必須在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貫穿人的現代化這一價值旨趣,開辟馬克思主義人學的新境界。
從歷史維度看,中國尚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一階段是擺脫了“人的依賴”階段,正在超越“物的依賴”階段,開始進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初始形態。(23)楊文圣、戚艷華:《馬克思社會形態理論是堅定中國道路自信的基本依據》,《長白學刊》2019年第6期。目前,中國的現代化水平尚不能為實現人的現代化提供充足、成熟的條件。在新發展階段,“國家現代化”與“人的現代化”兩者應該是雙向互動的辯證關系。所以,要實現在新中國成立100周年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宏偉藍圖,需要加快“人才強國”戰略的實施。現代化人才的培養離不開現代化國家提供現代化教育,而現代化國家建設離不開現代化人才的創新與奉獻。只有國家現代化徹底完成,不需要再靠人的現代化去推動,人的現代化不再以國家現代化為目標,而是以每個主體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也就是人的“屬人”本質的真正實現為目的,國家現代化與人的現代化的雙向互動形態真正被打破,“國家”與“人”的哲學矛盾與現實矛盾得到徹底解決,才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終極形態——共產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