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決定捐獻遺體時，我治愈了自己

曲苗條

2019年對我來說，是特別糟糕的一年。

爸爸生病、學業受挫、工作不順。更糟糕的是，這三件事情都集中在幾個月內爆發。而一切的開始，是下課后的一通電話。

一

剛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根本沒當回事，以為媽媽口中的不舒服，只是小小的不舒服。

直到她讓我買回家的火車票，我才知道，這小小的不舒服，竟嚴重到讓我爸躺進了急診室——勞累過度，腦出血，再晚送來一會兒，人就沒了。

這件事，到現在我都不敢多想。我只記得進病房前，我媽對我說：“你姐剛來的時候，你爸一直拉著她的手哭，我跟他說過了，讓他見你不能哭，你也別哭。”

我爸見我確實沒哭，只不過看到他泛著灰紫的臉，我哭了。

之前，我總覺得只要我還賴在學校，就可以做個孩子。但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知道，成長從來都是猝不及防的。

那之后，我在醫院照顧了爸爸一周，給他辦手續，買飯喂飯，倒尿壺，哄著他讓他不要起身……隨后，為了緩解父母經濟上的壓力，我開始著手找工作，找兼職。

入職大廠的實習，又無縫銜接了一份寫電影文案的兼職。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周日兼職寫文案，地鐵上的通勤時間用來讀文獻，完成科研任務。從東五環到中關村，時間像塊海綿被我擠了又擠。

明天和意外就像是磨刀石，讓人迅速成長。但很可惜，在這樣的高速成長中，我沒被磨好，碎了。失落感在秋招接連失敗后，到達了頂峰。

我自信滿滿地面試了12家公司，結果全都石沉大海。30多頁的文獻綜述，被導師全盤否定。爸爸每天量好幾次血壓，頓頓都是青菜，至今還會有耳鳴，而我卻沒有辦法照顧他。

我開始整夜整夜失眠，宿舍床鋪兩平方米的空間，是唯一能承載我情緒的地方。我看著天花板，摸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胸膛下怦怦的心跳，以尋找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壞情緒，像是一個漩渦，不斷吞噬著生命力。

二

情緒崩壞的日子，眼淚、失眠、暴食、增長的體重紛至沓來。

走在馬路上，時不時冒出的“來個車直接撞死我就好了”的念頭，成了我2019年最深刻的回憶。我甚至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在腐爛的水果。

我的消沉終于被父母發現，媽媽笨拙地組織語言安慰我：“生你的時候，貓崽子都比你大，可你還是健康長大了。”我爸也湊過來說：“你可是爸爸的驕傲，爸爸什么時候想到我閨女，都是開心的，所以你不要不開心了。”

我明白他們背后的意思——之前他們將所有對“美好”的希望，都投射到了我身上。但當他們發現這些希望成為枷鎖時，他們所期許的不過是我能平安。

這樣的轉變，讓我想要試圖走出泥濘。

我聯系了學校的心理醫生，打了防自殺的熱線電話，跟朋友去坐超快的過山車，去追星，去寫生活日記，記錄生活中的美好事物，努力增加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結。

但真正的轉變，是我在網上看到的一個評論：“車禍自殺的人，連遺體都捐獻不了。”

當時我好像猛地被提醒了一下：我不想做一個一點價值也沒有的人。

捐獻遺體這件事，既能讓我的生命有價值，又能滿足我把身體交出去的愿望。只不過和“那件事”比起來，捐獻遺體幫我把交出自己身體的時間推遲到幾十年以后。

這幾十年，我可以試著去認真生活。

想通了這一點，幾乎沒有什么猶豫，我就順著網頁找到了“中國人體器官捐獻”的公眾號，頁面上寫著“只用10秒鐘即可完成志愿登記”。

10秒鐘后，我完成了人體器官捐獻注冊流程，成為了中國第737185名遺體捐獻者。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并沒有特別激動。就像是提前按下了人生的終結鍵，也沒什么了不起的。直到3天后，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快遞是一封遺體捐獻的感謝信，在拿出卡片的一瞬間，我一下子感受到了如釋重負。

那種感覺，就像是瞬間抽出了自己所有的負面情緒，雖然周圍的一切都是原來的模樣，但我知道，我可以釋然了。

卡片上的話也很應景：“我們對生命的愛，沒有什么能夠約束。”

我拿著卡片，像是完成了一場儀式，跟一度崩潰的自己輕聲告別。回到寢室，我把寢室好好收拾了一遍，把衣服疊好，把地掃完又拖了兩遍，換了床上用品，給已經要枯萎的綠蘿澆水，還去樓下買了一束小雛菊，插好放在桌上。

最后坐下來，認認真真地寫下了2019年的年末計劃。

“好好生活，認真過每一天，不跟自己較勁。”

三

捐獻遺體之后，我的生活逐漸走上了正軌。

我終于明白，之前的我總是那么不快樂，是因為我非常害怕自己犯錯。我把人生的容錯率想得很低，好像稍微踏錯一步，以后就全毀了。但我又總是犯錯。

——想做一個好學生，可研究被否定了。

——想讓自己在求職市場奮力一搏，可投出的簡歷杳無音訊，筆試失敗，群面失敗，復面依然是失敗。

——想做一個好女兒，可父母生病無力照顧，而且未來的時日里，也依舊不能保證可以好好地照顧他們。

很長時間里，我都沒有從這種挫折感中走出來。

但捐獻完遺體后，我發現雖然前面那些事我通通都搞砸了，但我的人生其實并沒有變得很糟糕，甚至我還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被否定的論文，我重新寫完了；12個面試都涼了，但又有一家新公司接納了我；工作上犯了錯誤，但同時也被老板肯定了。至于父母，我也盡全力在關心和照顧他們。

我以前只是習慣性地忽略了正在發生的好事，又習慣性地揪住了自己的錯誤不放。這樣的生活狀態，讓我活得很沉重，每天都在擔驚受怕。而改變這種生活狀態，我只做了一件事——開始學著不期待結果。

不期待做一個好學生，但是會認真把學業完成；不期待成為一個優秀的員工，但是會把每篇文章寫好；不期待成為一個好女兒，但會每天跟父母分享自己的生活，讓他們不再擔心。

當我們不再期待結果，不去焦慮明天，才能過好今天。

23歲的我，連獻血都不想去。24歲的我，經過了低谷的一年。我不期待25歲能過得更好，但我會認真地等著25歲的到來。

（摘自“ONE·文藝生活”微信公眾號，范李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