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等不到下班的星期五

“是錯覺嗎？每到星期五，時間就過得很慢。”新來的實習生問他。

“不是錯覺。”他說。他的單位，專門從事控制時間的業務。

入行時，他正無所事事，每天在街上溜達找工作，時間流逝得如此漫長，肚子卻又餓得很快。因此，聽老板吹噓公司前景時——“你們嫌時間流逝得太快或太慢嗎？你們想親手操縱世界的運行嗎？來吧，一起來操縱時間吧！”——他心領神會。

他深知饑餓、窮困、待業是什么味道，深知幸福時留住時間、痛苦時讓時間流逝是何等必要。于是他欣然入行。

哪個考生哭著說，考試科目太多，復習時間太少，希望延長一點兒？給筆錢，好，給辦。

哪個男人說希望快點和黃臉婆離婚，希望和她在一起一分鐘就過完一天？給筆錢，好，給辦。

但和一切單位一樣，過了初創期的火熱激情，員工們也開始倦怠。尤其是當員工發現：每逢周五下午，就能趁職務之便，讓時間走快一點，早點下班。

久而久之，老板生氣了。他開始解雇員工，雇機器人工作。這些機器人只能運行五天，周一上班時啟動，周五下班時就報廢。當然，單位還保留了少量的人類員工，督導機器人。他是其中之一。他不埋怨，不怠工，勤奮嚴謹，每天中午吃完妻子準備的熱騰騰的香腸青豆蛋炒飯，就繼續投入工作。

老板都忍不住贊美他：“真是比機器人還像機器人！”

時光流逝。他逐漸發現，每周五下午，時間過得特別慢。

開始他以為是錯覺，但依靠職業嗅覺，他敏銳地判斷出，不是自己的主觀問題。經過一番偵察，他發現：單位的機器人們，在使用機器，蓄意放慢時間的流動。

他發現機器人們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他們先勤奮工作，把人類雇員都排擠掉，控制所有的時間速度機。然后，他們就能讓時間進入無限慢的流逝狀態——借助芝諾悖論，他們可以讓最后的1/2 秒長達一年，1/4 秒長達兩年，1/8 秒長達三年……這樣，時間無限分解，機器人就能夠永遠不報廢，永遠停留在周五下午。

他還發現機器人們的計劃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單位的人類雇員，只剩他一個。一旦他被解雇，時間將永恒停住。他知道機器人們在虎視眈眈等候他出紕漏，所以他只能忍氣吞聲。

他開始接受越來越長的周五下午。這一周，周五下午讓他熬了一個月；下一周，周五下午讓他熬了兩個月。他看見香腸青豆蛋炒飯熱騰騰的白氣飄浮的速度都慢得像被凍結，但他一直沒有露出破綻。于是，老板也一直沒有解雇他。

就這樣，他現在還在單位工作，忍受著被延長至一年的周五下午。他知道，接下來，他得隔兩年、三年、四年……十年、百年，才能再看到一次妻子，聽她說“這周五你工作得很晚啊”，而他遞上在他身上擱了一百年的便當飯盒，若無其事地說“香腸青豆蛋炒飯總是做得這么好吃”，然后等待下一個、似乎永遠等不到下班的星期五黃昏。

為了人類還能擁有屬于自己的時間，他在每個周五，默默守候著。

（大浪淘沙摘自“張佳瑋寫字的地方”微信公眾號，劉玉蘭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