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體滑坡

[ 意] 迪諾·布扎蒂

一

喬瓦尼被一陣電話鈴吵醒了，是報社的社長。

“你馬上開車出發(fā)，”對方說，“奧提卡山谷發(fā)生了嚴重的山體滑坡……快出發(fā)吧！”這是報社第一次對他委以重任。

大約兩百公里的路程，三個小時內(nèi)應(yīng)該可以抵達。他有整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做調(diào)查并寫“報告”。看似是個舒服的活兒，完成任務(wù)、獲得榮譽并不困難。

現(xiàn)在是二月，天寒地凍，街道上幾乎空無一人，車子可以開得很快。山丘的輪廓越來越近，晨霧下，峰頂?shù)姆e雪也逐漸顯露出來。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山體滑坡。也許這是一場大災(zāi)難，有數(shù)百名受害者，也許專欄能連載上兩三天。他又想到了其他報社的競爭對手和同行，他都能猜到他們一定已經(jīng)在現(xiàn)場爭先恐后地收集有價值的新聞了，比他動作更快、更狡猾。他朝窗外看了看，所有朝相同方向行駛的車輛都讓他感到焦慮。毫無疑問，他們都是去戈羅村的，為山體滑坡而去。

車子轉(zhuǎn)入了通往奧提卡山谷的一條山路。但是，沒有部隊、沒有救護車、沒有急救卡車，與他想的截然不同。

路邊的石碑顯示：距戈羅村20Km、19Km、18Km……但沒有任何警示。喬瓦尼的目光不斷在險峻的山脈間搜尋，但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裂縫或山體滑坡留下的白色疤痕。

中午時分，他抵達了戈羅村。村莊坐落在一片光禿陡峭的山坡上，周圍都是荒涼的山巒。

村中心的小廣場空蕩蕩的，半個人影都沒有。奇怪，難道這場災(zāi)難把所有人都嚇跑了？或者全都躲在家里？還是滑坡發(fā)生在鄰近的村子，所有人都跑去現(xiàn)場了？

慘淡的陽光照在一家旅館的外墻上，喬瓦尼下了車，推開旅館的玻璃門，旅館老板正在和家人共進午餐。喬瓦尼開始詢問山體滑坡的情況。

“山體滑坡？”老板說，“這里沒有什么山體滑坡……不過您要是想吃點東西，就請坐吧。您愿意的話，可以坐在這里跟我們一起吃。”

他的堅持讓喬瓦尼難以拒絕。喬瓦尼坐下與他們一起吃飯，但他開始感到不安，為什么戈羅村的人對此一無所知呢？

坐在桌旁的兩個孩子似乎并不同意父親的說法，“山體滑坡？”其中一個男孩說，“在圣埃爾莫。昨天我聽隆戈說的！”

“隆戈知道什么？”旅館老板反駁道，“他小時候倒是發(fā)生過一次山體滑坡，但是遠著呢……”

“不，爸爸，我沒說錯！”小男孩堅持道，“圣埃爾莫真的發(fā)生了山體滑坡！”

二

戈羅村距圣埃爾莫僅有四公里的路程，與戈羅村相比，圣埃爾莫更小、更貧瘠、更荒涼。才十二點四十五分，卻有一種夜幕即將降臨之感。

喬瓦尼焦躁不安。山體滑坡到底在哪里？會不會是社長并沒有確切的消息就匆忙把他派過來了？還是給了他錯誤的地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再這樣下去任務(wù)恐怕很難完成。喬瓦尼停下車向一個男孩問路。

“山體滑坡？就在那里。”男孩指著上面回答，“汽車上不去，只能步行。”他同意擔(dān)任向?qū)А?/p>

他們沿著山上一條泥濘的小路往上爬。他很快就能親眼見到山體滑坡，可以完成社長交代的任務(wù)了，沒有任何同行趕在他的前面。幾乎可以推斷沒有人員傷亡，因為沒有急救車。

“到了。”當(dāng)他們爬到某塊大巖石上時，男孩伸手指著前方。他們面前，山谷的對面確實有一片巨大的紅土滑坡，從斷裂的最高處到巨石堆積的山谷最底部可能足足有三百米。

“這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

喬瓦尼問，“已經(jīng)好幾天了嗎？”

“誰知道啊！”男孩回答，“有人說三百年前，有人說四百年前，現(xiàn)在還時不時會掉幾塊石頭下來呢。”

“渾蛋！”喬瓦尼勃然大怒，“你怎么不早說？”三百年前的山體滑坡，圣埃爾莫的地質(zhì)奇觀，只有導(dǎo)游才會對這感興趣！真是荒唐。

喬瓦尼沿著山路一路往下跑，男孩在后面追，他無法理解為什么喬瓦尼會生氣。

“這位先生在找山體滑坡！”

男孩指著喬瓦尼，對遇到的每個人都說，“我以為是舊橋上的那個，你知道哪里還有山體滑坡嗎？”

“等等！”終于，一個在家門口忙碌的老婦人說，“我去問問我丈夫！”

不一會兒，在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后，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啊，又來看了！”他瞥了一眼喬瓦尼，“都已經(jīng)夠糟了，現(xiàn)在還有人專門來看熱鬧！好吧，過來看吧！”

他把喬瓦尼拉到了屋后的一條山路上。已經(jīng)是五點一刻，天很快就會黑了，可喬瓦尼對山體滑坡仍一無所知。

“就在那里，看吧！”農(nóng)民抬了抬下巴，動作里充滿了仇恨和蔑視。陡峭的山坡上有一塊幾百平方米的田地，至少三分之一的部分被泥石流侵襲。也許是因為雨水或季節(jié)性的潮濕，一小塊山體滑落到了田地里。

“滿意了嗎？”農(nóng)民罵罵咧咧地說。那塊被摧毀的農(nóng)田可能需要他們付出好幾個月的辛勤耕耘才能補救。喬瓦尼沒有理會，他看著那個兒戲般的廢墟，那個在他看來根本無足輕重的遭遇。這也不是社長所謂的山體滑坡。

三

時間繼續(xù)流逝，夜晚前他必須給報社打電話。他丟下農(nóng)民，急匆匆地跑回停放汽車的小廣場，看到三個鄉(xiāng)下人正在檢查輪胎。“山體滑坡在哪兒？”他焦急地問道。

這時一個穿著得體、坐在教堂臺階上抽煙的高個子站了起來。“誰告訴你的？”他開門見山地問，“是誰說有山體滑坡的？”

他的語氣難以捉摸，暗含某種威脅，仿佛這個問題令他很不愉快。

喬瓦尼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令人心安的念頭：關(guān)于山體滑坡這件事，一定有什么黑幕或者與犯罪有關(guān)的東西。這就是為什么所有人都在耽誤他的調(diào)查，為什么有關(guān)部門沒有發(fā)布公告，也沒有人趕到現(xiàn)場。哦，如果這不是一起司空見慣的單純?yōu)碾y，那么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村子里，他莫不是要發(fā)現(xiàn)一些像小說情節(jié)般富有傳奇色彩的陰謀！

“山體滑坡！”喬瓦尼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人又用輕蔑的口吻繼續(xù)說，“我從沒聽過這樣的蠢話！您竟然相信！”說完他轉(zhuǎn)過身緩緩離開。

喬瓦尼雖然很激動，但沒有勇氣追問。“那個人想說什么？”

于是他找了剛剛?cè)齻€人中看起來最樸實的一個問。

“哎呀，我可不說！我不想惹麻煩！”

“你是怕那個人嗎？”兩個同伴之中的一個責(zé)備道，“因為他是個騙子，你就閉嘴了？山體滑坡？誰都知道這里發(fā)生過山體滑坡！”

喬瓦尼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想聽那個鄉(xiāng)下人說出事情的真相。“那個家伙有兩處房屋要賣，但地基很不牢固。本來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萬一傳開了就沒有人再愿意買了。這就是那個家伙極力否認的原因。”

謎底就是這個？多么令人憂郁的夜晚，多么愚蠢又故作神秘的村民。天色已黑，寒風(fēng)刺骨。

模糊的人影一個個消失，小屋的門一扇扇關(guān)上，吱嘎作響。

再問下去也只是徒勞。

事實上，每個人都有自己心里的滑坡，有人認為是被摧毀的田地，有人認為是正在塌陷的房屋，還有人認為是古代的卵石，但這些對喬瓦尼來說都毫無意義，他要找的是巨大的山體滑坡，是可以整整寫滿三篇報紙專欄的山體滑坡，是讓他感到三生有幸的山體滑坡。

喬瓦尼回到汽車上，發(fā)動引擎，悻悻而歸。

多么倒霉啊，全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新聞，或許只是那個憤怒的農(nóng)夫田里發(fā)生了輕微的塌方，然后越傳越夸張，最后變成了一場大悲劇。類似的事情并不少見，但現(xiàn)在卻要喬瓦尼來買單。他沒有出任何差錯，卻空手而歸，顏面掃地。

“除非……”他自己也覺得荒謬，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汽車駛離了圣埃爾莫。下山時，沙礫沙沙作響，車前燈的兩束燈光四處巡邏，時不時在山谷對面的峭壁、低云、怪石和枯樹上跳動。它下降得很緩慢，似乎極度渴望能晚一點，再晚一點離開。然后，引擎聲消失了。因為喬瓦尼聽到身后，也許是幻覺，但也可能不是；他聽到身后有一聲巨響，仿佛大地都在震動。

他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心悸，奇怪的是，這種感覺與喜悅十分相似。

（摘自《六十個故事》，寶琴文化/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知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