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清風

韓東

生命的存在離不開空氣，而空氣的流動就產生了風。我們生活于空氣中即是生活于風中，只不過，這風時大時小，大到形成天災，小到我們渾然不覺。

掐頭去尾，我們取其一段，就是微風，或者比微風稍大，總之你能感覺到這是風，但又不會被吹得東倒西歪，也不會明顯地覺得受到了攪擾。我們還得弄清這風的來源、質量，不要電風扇吹出的人造風，也不要攜帶泥沙、灰塵以及各種不佳氣味的風。最好是在水邊，雨后，夜幕降臨或是拂曉。還得看季節，春秋皆可，夏天尤好，冬天絕對不行。主觀感受則是，這風使我們的身心無比愉悅，而不是一種鍛煉或折磨。哦，我說的就是清風。

條件頗多，但其實不難，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時常領略到清風。更多的時候，你已身處清風之中，但渾然不覺，不是風太小，而是內心的紛亂嘈雜使你無法顧及其他。也可能是你穿得太多，保養過分，也許你還愿意待在室內，在煙霧和臭味相投的知己中討生活。反正是，清風在時你不在，要么你人在那兒但心不在。但突然之間，你就感覺到了它，當真是事出偶然，全憑意外，那也不錯。意外之喜遠勝意料。

我總是這樣，從酒吧或聚會的場所撤出，來到外面，不免猛吸幾口，一面叫道：“外面真舒服呀！空氣真新鮮呀！”如果這時空氣的流速較快，就有清風，那就更不得了。和朋友們告別之后，一個人沿著一條燈光明亮的直路向前走去，不禁覺得輕盈無限，幾乎沒有了重量。就這么被吹動著遠去，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團灰。清風已吹透了我的靈魂！

所以呀，我愛清風。但誰又能不愛呢？即使是罪大惡極之人也會感謝他周身的皮膚，感謝他尚能呼吸。即使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在他堅守的虛無之中也不能排除清風那無中生有的啟迪。清風的撫摩，清風的教育，清風的意義……即使是貓啊狗啊，即使是一棵梧桐樹，也會被清風所鼓舞，就算它們說不出來。垂死者留戀清風，因而不愿咽氣。自殺者腳步遲緩，要等這一陣好風吹過。圣人餐風飲露，不亦樂乎。孤獨的人以清風為伴，憤怒的人在清風中平靜……

古人說，上善若水，但比起清風來，水無論如何更加凝重。清風的柔和、無形無相，以及不擇貴賤總是更勝一籌的。中國人講究氣，清風便是天地之氣，而且還是好氣、怡人之氣，不比北風、颶風或陰風。一如人體綿長的鼻息，而非哮喘、打鼾或者口吐惡氣、倒吸涼氣之氣。清風是自由無拘的最好象征，也是虛己利人撫慰人心的可能形象。

愿我們始終與清風同在，不枉此生。

（ 摘自《山花》，飄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