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風起

葉繁花

一

我承認，作為班級里最不愛多管閑事的班長，自己這次確實為李靜軒破了例。但是這也不能怪我，誰叫李靜軒那么愛受欺負。我也是終于看不下去了才對著那個天天借他東西不還的同學喊出了聲：“你天天借，我怎么沒看你還過啊？”

那同學拿著李靜軒的筆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幫李靜軒說話。或許是見慣了我平時自習課上管理班級的雷厲風行，他待在原地遲鈍了幾秒后，嬉皮笑臉地說：“班長，你怎么連課下同學們借借東西的事情也管啊？我又不是搶。”

心里有股怒火不敢發作，我死死地盯著坐在我身后一臉蒙的李靜軒，咬著牙說：“你同意把筆借給他了？”

或許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了，李靜軒急忙磕磕巴巴地說：“沒沒沒，我沒說借給他。”

那同學“嘁”了一聲，把筆扔給李靜軒后一臉不悅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場戰役以我方勝利宣告結束，我轉過身，故意大聲地讀起了單詞。李靜軒拿筆蓋戳我后背，我疑惑地回過頭，便看見他遞過來的一根棒棒糖。“班長，謝謝你！”他說。

我擺了擺手，沒有接過他的棒棒糖。

二

李靜軒出生農村，家庭情況不太好。他剛轉來班上的時候，班主任就偷偷把我叫到辦公室里說起過他的情況，末了還囑咐我一句說：“這孩子內向，你作為班長盡量幫幫他。”

我自然是把老班的話放在了心上的——每天不辭辛苦地主動給李靜軒補習英語，帶到學校的零食分他一半，班級里有欺負他的人我也仗著自己班長的頭銜替他說話。

按道理來說， 我如此助人為樂是應該有人給我頒一面錦旗的，但現實卻是助人為樂變成了我以公謀私，借由班長的職務來談戀愛。

老班把我叫過去說起同學間的這些風言風語的時候，我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最令我難過的是，老班把曾經囑咐我要照顧李靜軒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整場談話她都在反反復復強調一句話：“你是班長，得起一個帶頭作用啊，怎么能早戀呢？”

從辦公室出來穿過走廊，迎面吹來一陣清爽的風，我拍了拍臉，暗暗給自己打氣——有什么大不了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自我鼓勵的效果沒能維持多久，我前腳剛踏進教室門便聽見班里那個最愛鬧的男生扯著嗓子大喊：“李靜軒，你是不是在和班長談戀愛？”

周圍有同學拼命起哄， 我滿腔的委屈像是缸子里盛滿了的水，一下子就傾瀉了出來，一個箭步沖過去對著那個男生喊：“你是不是有毛病？”

頓時全班都靜了下來，我幾乎能聽見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愛鬧的男生待在了原地，全班同學都把目光聚集了過來。整個世界像是冰凍了。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 靜止的畫面才像又被按下了播放鍵一樣——愛鬧的男生低著頭回到了座位，周圍的同學開始轉移目光準備上課。

我努力深呼吸了幾次才平靜下來，剛坐下身，李靜軒就戳了戳我的后背，我疑惑地回頭，便看見他遞過來的紙條，上面寫著：你不用在意，大家就是喜歡開玩笑。

我覺得李靜軒的腦袋一定是塊木頭，如此風口浪尖，他竟然毫不遮掩地給我傳紙條，我用余光都能看見周圍幾個同學在偷瞟著我倆。一腔怒火未平，一腔怒火又起，我惡狠狠地搶過李靜軒手里的紙條，用力撕了個粉碎。

三

因為一次失態，我在班上的權威大不如前，很多時候都是我說一句，底下就開始竊竊私語。

那天的自習課上，班上有兩個同學在反反復復地說話，我也是看到了窗外的巡邏老師才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點聲”。我沒想到這句提醒會成為同學們徹底“推翻”我的導火索。

語畢，班上不知道是誰冷笑了一聲，緊接著是接二連三的竊竊私語聲，談論的話語無非是在說我作為班長帶頭談戀愛，這會兒倒是假模假樣地來管他們了。我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可同學們厭惡的目光和犀利的話語還是像一根根鋒利的針一般刺穿了我所有的堅強和容忍。

巡邏老師沒有進門，我卻腳步凌亂地走出了教室。伴隨著下課鈴聲響起，我每走一步身體都在狠狠地抽搐。窗外吹進陣陣秋風，打得我的臉生疼，眼眶也微微發脹。

李靜軒是在廢棄教室里找到我的，當時我正蹲在地上大哭。看到他，我內心最先涌上來的情感是憤怒——如果不是他，我就不會被老班誤會是早戀，更不會成為同學們的公敵，一時間，我難以自控地對他大吼道：“你過來干嗎？你怎么這么煩啊？”

李靜軒沉默了片刻后，低著頭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上課鈴聲響了起來，李靜軒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我聽見自己沙啞著嗓子說：“以后你離我遠點兒。”

四

我沒想到這便是故事的結局。

那天之后，我便再沒見過李靜軒。聽老師說他當時好像執意要轉學，因此還和他爸爸大吵一架。

那時我就在想：原來他和我一樣經不起流言蜚語啊。

后來，時光飛逝，李靜軒慢慢地淡出了我的生命。

那一年冬天，第一場雪遲遲不來，溫度卻與日遞減。新班長提醒大家要多添衣，不要在高考之前生病。

那一年，我有了新的后座，沒再傳出過早戀的緋聞。我突然有點想念李靜軒，想念他坐在我后面時不時戳我后背問我題目時的場景，那時的陽光滲進了窗外的梔子花香，李靜軒的眼睛瞇成一條線，沒心沒肺地笑。

時間過去很久，我無意中從那個愛鬧的男生口中得知，他當時的玩笑話其實并不完全是無理取鬧，他是看到了李靜軒筆記本的扉頁所以才那么說的，當時的扉頁上寫著：坐我前面的女孩，我挺喜歡她的。

臉上的笑容突然就僵硬了，周邊同學還在說笑著什么我沒有在聽了，窗外的風猛烈地劃著玻璃，發出刺耳的響聲，我聽著聽著，就聽出了眼淚。

我突然想起了李靜軒臨走前我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以后你離我遠點兒。

窗外的風越發猛烈，我坐在教室里，突然有些無地自容。

（摘自《中學生博覽·甜橙派》2021 年第8 期，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