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道上的微光

劉云霞

大概有兩年的時間，我堅持每天爬艾坪山，風雨無阻。

如果說2010 年父親的摔傷讓我跌落到雨季的荒谷，那么2013 年弟弟與祖母的先后離世就是直接把我拽入不見天日的無底深淵。我像上了年歲的老朽，像裹在繭中的蠶蛹，拒絕一切快樂的聚會，常常獨自莫名流淚，常常從噩夢中驚醒，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悲傷得不能自已。也是在那一年，像一尾游向陌生水域的孤獨鰻魚，我從小鎮考到城區學校當老師。我努力調整好狀態投入工作，讓忙碌充實自己的生活，借此對抗悲傷、難過、抑郁。但是，我看到了自己軀體和意志的分離。我想盡快改變，卻做不到。

那天天氣很好。晚飯后，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力量牽引，我想起了要去爬山。艾坪山的黃桷步道就在小區南門對面。山上長滿了高大的喬木和茂盛的灌木，還有一些果樹、菜地和莊稼。級級石階堅固、冷峻、端正，不露聲色地回應著我的足音。爬過一段筆直陡峭的石階后就是一個開闊的平臺，繼續往上爬需要拐一個彎往下走一段窄梯。一塊長滿油菜的開闊田地就在那段窄梯旁邊。一大群螢火蟲就在那片連天接地的開闊之中繁星般閃爍，與步道兩旁昏黃的路燈輝映著。螢火蟲與別的小動物不同，它們發出的光能夠把記憶照亮。童年蜂擁而至，在閃爍的繁星里游移飄忽。我回到了過去，聆聽到親人的歡呼。時光倒流，像一個久別故土的孩子滿含著委屈和酸楚，我胡思亂想淚流滿面，靜靜地佇立了好久。

第二天晚飯后我又去爬山。我是沖著那群螢火蟲去的。但是第二天，那群發光的精靈不見了，這之后再也沒有見過。是魔術，是夢境，是天使的羽翼？它們震動過我靈魂的幽谷，卻只見過一次就不復相見。抑或是親人們捎來的掛念化為微光，悠忽一瞬便歸于無跡。我無法再找到它們。但是我深信，那點點微光已經照進了我的生命里。之后，我堅持爬山，每每經過那個地方，都要駐足回顧。

爬山很累，而我總要近乎苛刻地為自己定下目標：一定要到那個亭子座椅旁才歇息，一定要爬到山頂最高一級石階才止步。就是在那樣的設限中，我悟透了一些執念。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攀爬，身體和心靈都在步道上。磨難、挫折、阻滯、窒礙、壯闊、卑微、成功、慘痛、年歲、肉身、榮耀、精神，“爬”就是人生常態，關鍵是個體能不能驚鴻一瞥發現屬于自己的那束微光。

山上有很多活力有趣的東西：抽枝顫丫的老樹，五顏六色的野花，列隊飛翔的鶴。漸漸地，我的心境發生了奇妙的變化，我不再對新鮮美好的東西無動于衷。春天馥郁的柑橘花喚醒我的嗅覺，我集中精力去辨別它與茉莉花的差別；秋天漫山鵝黃的雛菊美不可言，我竟然情不自禁地摘下一朵插在黃葛樹干裂開的縫隙里。我喜歡站在山頂默默地眺望，長江蜿蜒將城區環繞，再突然一個轉向，虎虎生威向東奔去。長江大橋橫跨南北兩岸，過往車輛川流不息。一覽無余的是寧靜的江，歡騰的橋，古樸的山，鮮活的城。我的心境澄澈清朗。

自此，我真正接受了親人的離去，距離他們離開我已經有兩年了。兩年時間里，世界發生了很多大事：臺風、暴風雪、干旱、洪澇、地震、有毒氣體泄漏……我目視著車流涌動，人頭攢動，永遠不知道別人有著怎樣刻骨銘心的疼痛。可是，生活不只有種種頹喪，還有茶香、詩歌、日出、春暖花開、微風吹過時光等種種美好，所以車流依然涌動，人頭依然攢動，所以生活與江河一樣歷盡艱辛依然干干凈凈，生龍活虎。

在那段難挨的陰暗日子里，正是艾坪山以堅韌的珍貴的本質充實著我。如果哪天我郁郁寡歡，那一定是我沒有完成爬山計劃。我知道，領我走出困境的是艾坪山上螢火蟲的光，更是我自身改變的欲望與勇于攀爬的決心。

（摘自《散文百家》2021 年第3 期，蝌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