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左右而言他

程澤

西晉臣子滿奮，也就是曹魏名將滿寵的孫子，他雖然身長八尺，卻怕冷又怕熱。夏天，“輒膏汗流溢”，汗流浹背；冬天呢，又畏風，裹得嚴嚴實實方肯出門。晉武帝司馬炎初登帝位，自然也少不了對曾經的高門望族多有依仗，對滿氏家族也不例外。得知滿奮怕風畏寒的毛病，也不見外，有意無意想要打趣他一番。

君臣二人在宮中議事，司馬炎卻安排滿奮臨窗而坐。滿奮發現窗口空空蕩蕩，沒有任何遮擋物，仿佛秋風穿窗而入，直往懷里鉆。他渾身不自在。誰知司馬炎見此情形，哈哈大笑起來。原來窗邊已擺了精美的琉璃屏風，是密不透風的。這下，滿奮尷尬起來了，如何脫困，巧化僵局呢？于是他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您聽說過“吳牛見月而喘”嗎？南方的水牛怕熱，白日在日頭下熱得發喘，夜里看到月亮，誤以為是太陽，也忍不住喘起來。

滿奮沒有直接辯護，反說八竿子打不著的南方水牛，巧妙地尋個臺階下了。比起正向迎刃，顧左右而言他的側面解圍，也不失為一種智慧。

顧左右而言他，常常被認為是故意跑題，拿不相干的話搪塞。其實，如果話不投機，顧左右而言他未嘗不是曲線救場。

明明話不到一處，卻又不得不應付面對面的寒暄，不說也不好，冷了場也難為情，那就顧左右而言他吧。

各說各話，彼此也就懂了，也就長話短說了。

有時，顧左右而言他別有一番曲徑通幽的妙處。

悼念亡妻，元稹不夸她貌美德賢，卻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顧左右而言他，可不比直白的夸贊更動人嘛。

長安城內一片月光，寒冷的秋夜，在家的妻子格外思念遠征在外的丈夫，擔心著邊城寒風徹骨難挨。這份牽腸掛肚，李白是怎么寫的呢——“萬戶搗衣聲”！你聽，千家萬戶，老妻少婦，為了趕制冬衣，把布帛鋪在砧板上，用木棒捶敲，以求柔軟，一下，一下，搗得仔仔細細……

不說思念，思念已如潮！

《詩經》里，情竇初開的少年邂逅一見傾心的姑娘，愛要怎么說出口呢？既然羞于啟齒，那就顧左右而言他吧，“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看洲頭的那兩只水鳥，相互交鳴，溫柔恬靜的姑娘該是多么美好的伴侶啊！不著一字，卻字字愛慕不已。

又如李嶠寫風：“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每一句都看似“文不對題”，可妙也就妙在這份“顧左右而言他”，不見風，又處處是風啊。

可見，顧左右而言他，竟還有一種百轉千回的浪漫呢。

（丁強摘自《今晚報》，洪鐘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