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逃離“打卡”

張豐

我很喜歡昆明的翠湖。它是昆明的靈魂，周邊有很多名人故居，也有一些本地人愛吃的館子。

圍繞翠湖一周，政府修了長達19 公里的塑膠跑道。這條跑道是認真的，質量至少和大學操場里的一樣好。早晚，有很多本地人在這里跑步。在跑道和湖的中間，是公園的開放區域，市民可以遛狗、打太極，隨便干什么都可以。如果你要觀看和體會昆明本地人的生活，在翠湖附近泡個十天半月，一定不會失望。

但是，即便是在“五一”黃金周，那里也沒有增加多少游客。在各大旅行網站推薦的“經典排行榜”中，它都進不了前五名。在所謂大數據時代，人們蜂擁到各種打卡地，而翠湖這樣的好去處，反而被遺忘了。

在香格里拉的時候也一樣，就在人山人海的獨克宗古城附近，有一個景色絕佳的公園。我早上9 點跑步到達那里，拍下幾張照片，在朋友圈引來一些驚嘆。那里游客罕至，碰到的幾個人，都是跑步的本地居民。我在香格里拉逗留的時間很短，但這個公園給我留下很好的印象。

我們的旅行正在被手機和各種app 重塑。在香格里拉吃晚飯，餐廳糟糕，服務水平低下，上菜速度奇慢；但是我也有一個驚人的發現，幾桌客人沒有一個表示抗議的，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手機。

當天他們一定拍了不少照片，大概都忙著修圖、發朋友圈、回復消息。每個人都沉默著，顯得很有耐心——我有點不耐煩，不過是因為手機沒電了。

這些游客所拍的照片，可能相差無幾，因為他們也都遵從那些推薦的“指揮”，在有限的時間內，到那幾個大眾化的景點，吃點評網站上排名前三的餐廳。就連餐廳的菜單，也沒有人認真觀看，因為也有各種“必點”的菜品，按照上面來就行——最終，人們獲得的是前所未有的標準化的旅行。

這種狀況，甚至在以艱苦著稱的川藏線也無法避免。大數據和打卡邏輯，正在重塑318 國道，你在任何一個縣城或鎮上停留，都有很好的手機信號，在5 分鐘內，就可以按照排名找到“滿意的”賓館和餐館。過去，投宿是一大難題，你要看好幾家，才找得到價格和環境都滿意的房間，在高海拔地區，爬上爬下本身就是一個考驗。

前所未有的方便，這無疑是一大進步。但是，我們似乎也正在丟失一些珍貴的東西，那就是“在路上”給予我們的復雜感受和各種“發現”的驚喜。

所謂旅行的意義，本來就像卡瓦菲斯那句詩里所說的——“愿你的道路漫長，充滿奇跡，充滿發現”，現在我們有了導航、有了各種推薦，而“奇跡”可能就不會再有了。

我碰到的最極致的“打卡”場景，是魯朗林海的南迦巴瓦峰觀景臺。南迦巴瓦峰以難以看到而著稱，在觀景臺，你會看到為你準備好的共享望遠鏡，有經驗的游客淡定地蹲在地上休息，并不盯著雪山的方向，“攻略說了，最佳時間要到下午5 點以后，還早呢”。就連神秘的雪山，也變得如此聽話了嗎？我還是相信過去的傳說：看到南迦巴瓦峰是好運的象征。

在今天，你要想“真正旅行”一次，避開假期還不夠，還要有意識地避開那些指南和推薦，尤其是避開各種“打卡地”。這可能是你旅行的第一步。或許，人間仍然公平，盡管游客多如牛毛，但是真正的旅行仍然很少，這和徐霞客的時代沒有多大區別。

（摘自《新周刊》2021 年第11 期，黃雞蛋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