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巨儒”莫友芝對黔地茶文化的歷史貢獻

肖正廣

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自號郘亭，晚號眲叟，布依族，清代貴州獨山人，著名的收藏家、目錄版本學家、詩人（清末宋詩學派代表之一），學術成果頗豐，其一生述有《郘亭書畫經眼錄》《郘亭詩抄》《過庭碎錄》《影山詞》《聲韻考略》《資治通鑒索隱》《黔詩紀略》《樗繭譜志》等作品，與鄭珍合撰有《遵義府志》，二人并被《清史稿》贊譽為“西南大師”［1］?！赌阎ピ娢募酚性疲骸岸呤瓴杷?秋風無奈又今年。”［2］愛茶之深切二十七年如一日，嗜茶一生自喻“茶水客”。他以學問入詩，詩中與故鄉(xiāng)茶關系密切，在博雅宏肆的學問之外，其文學考究中亦對黔地茶文化貢獻極大。就此，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東鱗西爪，對在貴州茶的歷史和文學發(fā)展方面做出重要貢獻的莫友芝進行簡單探討。

一、在茶史、茶民謠方面彌補空白

貴州受地理因素的影響，形成了獨特的喀斯特地貌，周遭山川林立，交通極其不便，歷來就有“羊腸險惡無人通”“落落千秋無通款”“惟爾貴州，遠在要荒”的說法［3］，歷史文化書籍鮮有。然《遵義府志》被當時史學界認為可與酈道元的《水經注》齊名，梁啟超稱之為“天下笫一府志”。時人張裕釗評說：“子偲之學，于蒼雅、故訓、六經、名物、制度，靡所不探討。旁及金石目錄家言之說，尤究極其奧賾，疏導源流，辨析正偽，無銖寸差失。所為詩及雜文，皆出于人人，而天詩治之益淇深。又工真行隸篆書，求者肩相于門。”［4］其體例完備，疏導源流，辨析正偽，材料翔實，其中所含茶史內容豐富，為后人研究黔地茶文化奠定了重要的歷史基礎，所輯史料舉足輕重。

（一）茶史的收集與編撰

貴州茶的相關歷史在莫友芝生活時代，零星散亂，未曾將前代黔地茶事收錄為一體。生于茶鄉(xiāng)，平生嗜茶的莫友芝關注家鄉(xiāng)茶，留意故鄉(xiāng)茶史，搜輯黔茶文獻，載于府縣志稿中，便于閱讀和流傳。其合著的《遵義府志》卷十七《物產》中對于黔茶條史的收錄不勝枚舉，今茲節(jié)如下：

①茶，《方言》：“蜀西南人謂茶曰蔎?！?/p>

②（前漢）揚雄《蜀都賦》：“蔓茗熒郁。”

③常璩《巴志》：“園有香茗?！?/p>

④（唐）陸羽《茶經》：“茶之出黔中，生思州、播州、費州、夷州……往往得之，其味極佳”。

⑤（明）顧元慶《茶譜》：“涪州出三般茶，賓化最上，制于早春?！?/p>

⑥宋《太平寰宇記》：“茶生益州山谷，凌冬不萎。三月三日采，干而飲，令人不睡?！?/p>

⑦《明統(tǒng)志》：“茶，府縣俱有?！?/p>

⑧（唐）施肩吾《蜀茗詞》：“欲道瓊漿卻畏嗔?！?/p>

⑨《仁懷志》：“‘小溪、二郎、土城、吼灘、赤水產茶，樹高數(shù)尋。額征茶課?！矗何鍖傥┤蕬旬a茶。清明后采葉，壓實為餅。一餅厚五六寸，長五六尺，廣三四尺，重者百斤，外織竹筐包之。其課本縣輸納，多販至四川各縣。圃中間有種者，與湄潭茶同，亦不能多也。又有老鷹茶、苦丁茶、女兒茶、甜茶，皆生山谷?！保?］

雖言以上所錄，今看來茶的相關記載尚有未盡。但對貴州茶制法加工、文化、茶類、稅收方面的茶事記載相錄于冊，為黔茶歷史研究提供了基礎，填補了空白，開創(chuàng)了先河。

（二）茶歌謠的收集與辨考

貴州省內民族眾多，文化各異。古老的先民們，勤勞耕作，在歷史長河中不斷發(fā)展和創(chuàng)新，創(chuàng)造出了神秘而豐富多彩的茶俗文化，極具當?shù)孛褡逄厣?］,茶歌謠便是其中之一。出于對家鄉(xiāng)茶的喜愛，莫友芝在其與鄭珍合著的《遵義府志》輯錄有黔南地區(qū)的民俗歌謠花燈《采茶調》中的《十二月采茶歌》，其中內容，茲節(jié)如下：

上元時，鄉(xiāng)人以扮燈為樂。用姣童作時世裝，隨月逐家雙雙踏歌，和以音樂，艷以燈火，抑揚俯仰，極態(tài)增妍，謂之鬧元宵。其中所唱《十二月采茶歌》如“三月采茶茶葉青，茶樹腳下等鶯鶯”；“二月采茶茶花開，借問情儂幾時來”，音調清婉，莫詳所自。［5］

因“莫詳所自。”故本文對上元節(jié)時，“潮州燈節(jié)”唱“采茶歌”從歷史資料中考證，并作簡論。

考吳震方《嶺南雜記》云：“潮州燈節(jié)，各坊市唱采茶歌尤妙，有曰‘二月采茶茶發(fā)芽，姊妹雙雙去采茶；大姊采多妹采少，不論多少早還家?！虏刹枋乔迕?，娘在房中繡手巾；兩頭繡出茶花朵，中間繡出采茶人?！小肚跋贰蹲右埂分z，是知天籟自然，矢口成妙，不可以操土風少之也。’”［5］

人們盛裝扮燈，歌唱三月采茶，借問男女情儂幾時來的鄉(xiāng)土氣息、質樸民風，將茶與燈節(jié)與民俗風情，意趣盎然地躍然紙上。

二、在茶詩、茶聯(lián)方面開拓創(chuàng)新

（一）茶詩創(chuàng)作

貴定云霧茶為貴州五朝貢茶，明清貴州愛茶的文人多有詩歌贊揚山水，其中莫友芝不僅贊揚了云霧貢茶，亦對其他省內名茶做有撰述，見于其所作《金鼎山云霧茶歌》一詩，詩云：

牂牁茶品陽寶絕，貢茶不盈常外掇。香爐后出乃匹之，云中著根霧中茁。邇來更得金鼎產，同倚高寒占危岊。爐槍寶嘴共希異，芹紫蘄黃俱不屑。瓊筍抽禁口海風，冰芽揀對峨山雪。山僧自焙慎火候，要保生香令不泄。拌買湄毛待渴羌，秘試珍烹門自閉……開函已有清風來，易井親□授煎訣。一甌豈直熱惱凈，再盞真成仙骨拔。棱棱高秋入胸次，落落遙情起蒼鶻……作詩為證陸羽《經》，但肯時時供一撮。［6］

歷數(shù)貴州云霧貢茶、瓊筍、冰芽、峨山雪芽、湄潭毛尖、毛爐槍寶嘴等歷史名茶，茶濃香溢，飲一盞熱惱凈消，再一盞仙骨拔，高秋入胸，涼意清快，俗人不知，我心至快；水為易井，是為遵義名井,其在詩中有注，曰：“易氏井在遵義城南,清洌宜茶,為諸井冠。”另其《浣溪沙》云：“易井朝華一勺甘，甌香濃淡只渠諳。怕教癡婢誤薑鹽。

雀舌久疏織手點，雞蘇愁伴渴羌饞。最難春困午晴添?！保?］清洌甘甜的易井甘露，泡煮香茗，香氣滿甌，消解春困，妙趣無窮。

另外，莫友芝在風雨飄搖的時代，對茶農極為關切，其中有一首詩寫茶農為采摘青翠鮮嫩、含鋒似錐的茶芽，天還未亮，就跟著子規(guī)鳴啼的聲音出發(fā)，夜第二夜夜深時，在火前通宵辛勤勞作加工茶的場景。詩云：“摘卷玉絲絲，含鋒穎似錐。辛勤火前作，休放子規(guī)啼?！保ā额}茶戶壁》）［4］。據(jù)考證，莫友芝在該詩的自注中也輯錄了明代川黔茶政的相關記錄以及黔北茶葉額征的情況，其《續(xù)文獻通考》記：“（明）洪武三十年置成都、重慶、保寧、播州茶倉四所，令商人納米中茶，令自三月至九月，每月差行人一員于陜西、四川，諭把隘頭目，不許私茶出境。成化七年罷播州茶倉。今土城里有茶引四十道，歸懷仁縣征解……”［5］。即言明太祖朱元璋洪武三十年（1398），朝廷在成都、重慶、保寧、播州（遵義播州區(qū)）設置茶倉四所，茶引四十道，有茶倉、茶馬道來往陜西、四川、貴州等地。

茶在于品，嗅氣清香，身心愉悅。思鄉(xiāng)情切，得吃家鄉(xiāng)茶，味雋最珍。莫友芝在《二月五日繩兒煮雪試家山白茶有懷息凡天津》記：

冰芽珍一撮，璻盞候三沸。生香沁神骨，活碧浮叆霼。豈惟泠,雅稱巖白貴。舌本強忽除，心源濬成泋。直疑云瀣啜，奪自銅仙。始知天宮戲，特為瓦當饋。文守隔小沽，匝月增寤愾。安能及早晚，清賞共挹摡。翦燈遂尖叉，計碗消怫。［4］

逆旅北國,困頓良久,良久難知故鄉(xiāng)茶味,已無吟詠詩情與幽并之氣；瑞雪飄飛之時,飲其子繩孫煮泡家鄉(xiāng)的白茶，濁氣頓消，清香沁神入骨，煩惱泯滅，思鄉(xiāng)憂愁稍減。

宣傳故鄉(xiāng)茶，自然隨情長。出生于書香世家的莫友芝的家人，對茶文化亦有貢獻，其父莫與儔所撰寫的《壽人洞詩序》就記載相關茶事?！秹廴硕丛姟沸蛟疲骸岸丛讵毶街荼比铩見W有泉，甘洌宜茶……偶攜鄰叟弟子出游得之”［6］。詩云：

危崖夾曉日，絕磴盤虛空。豈意猿狖叢，郁此清閉宮。

天扃何年開，綴壁光瓏璁。想見古仙人，采玉鞭群龍。

笙簧壘眾竅，拜跪羅千峰。山祗懼世網，竟絕人蹤通。

荒余無名溪，蹇有不死松。吾黨二三子，洗刷出翳蒙。

三碣扶茶鐺，煎聲和天風。作詩示來許，與爾相無終。

寫同鄰叟友生相邀攜往獨山州北三十里悠游山野、采玉笙簧、探幽問奇、跪拜千峰、感悟自然、扶鐺煎茶的瀟灑閑逸場景。

（二）茶聯(lián)創(chuàng)新

茶聯(lián)，趣味自然，文化使然，中國茶聯(lián)作為茶的另一種體制，趣味又多。莫友芝所輯茶聯(lián)既有從詩文中取樣，又有自我創(chuàng)作的茶聯(lián),主要以從唐宋詩詞佳句中集聯(lián)為主，意味悠遠、典雅厚重、茶味無窮。

以煎茶為主流的唐代，首倡煎茶茶道，取景多靜雅，道家風氣大盛，從唐詩中取聯(lián)，聯(lián)義多淵藪于此。莫友芝集唐詩聯(lián)句有“閑臨靜案修茶品，高敞吟軒近釣灣?！鄙下?lián)集陸龜蒙《和襲美冬曉章上人院》，下聯(lián)集李昭象《題顧正字谿居》。“暑天移榻就深竹，小鼎烹茶面曲池。”上聯(lián)集方干《湖北有茅齋湖，西有松島，輕棹往返，頗諧素心，因成四韻》，下聯(lián)集李商隱《即目》，在《全唐詩》中“烹”作“煎”之義［5］。烹茶、煎茶類同。炎熱暑季，竹林深處，曲徑小池，烹茶解暑，山林逸樂。“顧渚一甌春有味，東風百里雪初晴。”上聯(lián)集鄭谷《宜春再訪芳公言公幽齋寫懷敘事，因賦長言》，下聯(lián)集李紳《壽陽罷郡日有詩十首與追懷不殊今編于后兼紀瑞物·初出淝口入淮》［5］。東入春風百里，雪融天晴，烹顧渚紫筍，春味絕佳。

宋代多以淡雅為美，倡導素雅，但不失豪放，詞人眾多，且茶事大盛，為茶文化發(fā)展高峰。莫友芝取聯(lián)：上下聯(lián)都取法于一人的，有蘇軾、周必大，東坡翁的有：“嘗茶看畫亦不惡，飲酒食肉自得仙。”上、下聯(lián)分別出自其《龜山辯才師》《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5］兩首詩詞。周必大的有：“更續(xù)池塘惠連句，絕勝茅屋已公茶。”上、下聯(lián)分別出自其《萬安韋邦彥字俊臣，攜王民瞻楊廷秀謝昌國絕句相過，次韻勉之》（注：《文忠集》卷四作“更讀池塘惠連句”）、《季懷設醴且示佳篇再賦一章以酬五韻》。取聯(lián)不同詩人、頗具意味的有：“自掃竹根培老節(jié)，漫燒石鼎試新茶?！鄙下?lián)集黃庭堅《寄題安福李令愛竹堂》中的“寒窗對酒聽雨雪，夏簟烹茶臥風月。小僧知令不凡材，自掃竹根培老節(jié)。”下聯(lián)集戴昺《賞茶》：“自汲香泉帶落花，漫燒石鼎試新茶?！焙箤坡犙?，汲取落花香泉水，備石鼎盞漫燒靜侯茶。以“自掃竹根培老節(jié)”為上聯(lián)的還有一聯(lián)，下聯(lián)為：“愿攜茶具作清歡?！背鲎悦穲虺肌兑理嵑蛥钦俾勚孛芬验_見招》。此外，有：“藕味初能消酒渴，詩清都為飲茶多?！鄙下?lián)集梅堯臣《寄許主客》,下聯(lián)集徐璣《贈徐照》。“云藏遠岫茶煙起，桂染中秋月色香?！鄙下?lián)集王庭珪《春日山行》,下聯(lián)集戴復古《折桂寺》（注：此聯(lián)非莫友芝獨創(chuàng)，乃是收錄，源于林則徐書法聯(lián)句）?！鞍嗽虑餄┕P力，半甌春茗過花時?！鄙下?lián)集陸游《感舊》,下聯(lián)集陸游《閉門》?！疤侥屹洺庮H宜墨，坐石攜泉旋煮茶?！鄙下?lián)集黃庭堅《次韻李之純少監(jiān)惠硯》,下聯(lián)集趙抃《次韻范師道龍圖三首·其一》［5］。滿紙茶葉香，卻在茶聯(lián)上，盎然情趣，亦有詩人集會，以茶為聯(lián)，趣味無窮矣。

宋代匯通“三教”，力倡“三教合一”，以茶助禪修的事例并不少見，然把宋詩宋詞中的茶聯(lián)糅合茶禪，西南一地而言，則發(fā)于莫友芝。茶禪意味的聯(lián)有：“子固精神老坡氣，茶山衣缽放翁詩?！鄙下?lián)集釋覺范（注：即宋代僧人惠洪，有“浪子詩僧”之稱，下同。）《南昌重會汪彥章》,下聯(lián)集戴復古《讀放翁先生〈劍南詩草〉》［5］。子固者，曾鞏也；老坡者，東坡公也。放翁者，陸游也。以“茶山衣缽放翁詩”為聯(lián)句的還有“長吉精神玉溪骨，茶山衣缽放翁詩。”“長吉精神義山骨”一句出自釋覺范《送慶長兼簡仲宣》。

茶聯(lián)，是莫友芝在茶文化方面的創(chuàng)新。作為宋詩學派的代表之一，其中茶聯(lián)均以唐宋詩詞為主，在前人的基礎上，匯通對聯(lián)之韻，平仄之律，觸類旁通。其中雖收錄前人關于茶聯(lián)的集句，但做此等文學匯總之工作，不失為貴州茶聯(lián)發(fā)展的先鋒之作，在貴州茶文化的里程碑上鐫刻了輝煌燦爛的一頁。

三、結語

在莫友芝的茶事生活中，其合著的《遵義府志》收錄了在他此前的貴州茶事記載，填補了黔地茶史文化空白。他不僅在茶詩、茶聯(lián)方面亦推陳出新、革故鼎新，還創(chuàng)造出茶味、禪味、韻味匯成一體且異彩紛呈的茶聯(lián)。其學術思想和著作中對故鄉(xiāng)茶文化的挖掘與創(chuàng)新是雋永的，于茶文化而言，它不僅是黔茶史上不朽的篇章，亦是中華茶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