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都市漫游者”的意象由波德萊爾首次提出,而后在其散文詩集中得到具體實踐與立體呈現。這類群體在都市現代性的催化下擁有獨特的生活與思考方式,也因為性別的差異產生不同的觀察視角。筆者以《巴黎的憂郁》《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為例,從漫游者形象與都市現代性書寫出發,在構建文本對話空間的基礎上,闡述對漫游者形象誕生、都市內部結構與現代性書寫的看法。
關鍵詞:波德萊爾 都市漫游者 拱門街 象征主義
都市是現代人的生活空間,是一個密切相關且經常相互影響的各種功能的復合體,它包容匯聚各類事物人群,承載著創造與傳承文化的使命。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現代性與浪漫主義的雙重影響下,法國詩人波德萊爾考察描述了巴黎的現代都市,并對漫游者的形象進行全面描素。其描繪了社會底層人物的悲慘生活,他以撒旦似的“病態”寫作手法,用孤獨消極的反抗方式,表示對資產階級的藐視。漫游者們有著自己獨特的生活和思考方式,他們居于人群之中,不斷巡視張望,并將此作為對都市現代性的特殊回應。
一
都市漫游者(Flaneur),又譯為“閑逛者”。在文學領域最早將這一意象注入文本的是巴爾扎克,他在《婚姻生理學》中對漫游者進行了細致的描繪,漫游者善于模擬描繪巴黎的街道地圖,他們致力探索都市內部的社群關系與人際來往的秘密,拜物教對于他們而言也是需要挖掘甚至穿透的對象。而在思想領域,首提“都市漫游者”形象的是本雅明,其在談及赫賽爾新作《漫步柏林城》時,將好友看作是柏林城中的“漫游者”。而后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中,本雅明對漫游者進行了全面的素描:“他們既漫步于都市,又是19世紀資本主義發達時代都市的產物和結晶。在漫無目的的閑逛中,他們隱沒于城市,成為其中的要素,又把城市的角角落落用眼和心掃盡。與普通大眾打成一片但又不完全沉浸到他們當中。生活沒有規律,常在夜間出沒,有時還要撿拾垃圾,意識中與社會有一種對抗”a 。漫游者分布于都市的各個公共空間之中:外灘、百貨大樓、咖啡館、舞廳、公園、跑馬場……街道成為他們的居所,他們靠在房屋外的墻壁上,就像一般的市民在家中的四壁里一樣安然自得。b作為具有獨居特點的一類群體,他們不以漫游作為行為的目的,而僅將其作為一種存在形式。在《巴黎的憂郁》 第一章,波德萊爾寫給《快報》 主編阿爾塞納·烏賽的書信中曾表述:“這種縈繞不散的念頭,正是由于經常出沒大城市與其數不清的各種社會關系交會而產生的。我親愛的朋友,您自己,不也曾試圖把充滿尖叫的《玻璃將》寫成一支《歌》,以一篇抒情的散文來解釋這種叫聲所表現的直沖樓閣、穿透大街濃霧的令人悲傷的啟迪嗎?”c 現代性速度與快節奏的生活為《巴黎的憂郁》提供了豐富的素材與重要的意象,而都市也成了波德萊爾藝術創作的巨大寶庫。
漫游者用懷舊的方式描繪時光的消逝,并為資本的入侵感到悲哀,他們使轉瞬即逝的時刻變得真正富有創造性,以瞬時性的心靈震顫與外界建立起極其緊密的聯系。在《巴黎的憂郁》中,回應外界驚顫的意象就是與都市緊密聯系在一起,而置身于都市中的各色人便是回應外界驚顫的主體。例如《賣藝的老人》講述了一個曾靠賣藝為生、如今已無力自持的孤獨老人。在這個第二帝國的巴黎,波德萊爾從不去吸吮富人與熱鬧節日的“芬芳”,他總會將目光和筆尖轉向都市生活的盡頭,即使眼睛因叛逆不愿落下的淚水而變得模糊,但筆尖下完成的詩歌永遠尖銳。他從老人的結局中窺見了自己的命運,老人充滿哀傷的眼神和富人們奢靡縱欲的生活就是貧困與繁華在現代性中赤裸裸的對立。因而,本雅明評論《巴黎的憂郁》是給那些只能用只字片語、斷斷續續意象構成的都市幽靈一般的人留下屬于他們的時代印記。
二
19世紀的巴黎,街道上不再布滿狹窄的老街,而是經過奧斯曼改造成為林蔭大道。林蔭大道上,事物毫無遮蔽,人群盡可觀看。從《巴黎的憂郁》中對于都市的描寫便可知曉都市街道的開放性。美好的、丑陋的一切在都市的街道中都可以被凝視,在這里漫游者們進行著日常的逡巡,感受著都市精神生活的內核。
在街道中,拱廊街上彌散著法國香水彌散而來的氣息,布滿了奢侈品的櫥窗在街道上相互對望,而其正是19世紀巴黎工業迅猛發展的重要產物,更是典型代表,它被包裝成富人的樂園,同時也是漫游者重要的凝視場所。在《巴黎的憂郁》中,游手好閑者在這個小世界里得其所哉,因為那是各類各樣小人物都可以發泄情緒、迸發思想的地方,甚至動物也可以在此對都市現代性進行生理上的“批判”。例如在詩集中的《狗與香水瓶》有這樣的描述:“它走了過來,好奇地把濕漉漉的鼻子貼近開了蓋子的香水瓶;隨后,它忽然驚恐地退身,向我狂吠,像是責怪我……因此,你,我可悲人生的卑微伙伴,你多像那些公眾:對他們,永遠不能為其推薦精美的香料,因為這會激怒他們,而應向他們拿出精心選擇過的垃圾。”d漫游者善于發現現代性與傳統的種種不適,甚至連身旁的動物也會展露出一定的反感,也正是這種獨特批判的姿態,才構成了對資本主義象征性的破壞,而連接批判姿態與象征破壞的橋梁就是他們清醒狀態和超時空思考。
隨處可見的百貨商場與放置著精美商品的櫥窗也是連接漫游者與現代生活的重要場所。波德萊爾緊緊抓住了都市人群在現代社會中聚集在狹小空間的獨特性,既不了解對方又能安然無恙地相處在一起。這就要求個人在面對陌生的一切時能快速反應,以獲得生存空間。這是前現代社會沒有的,而街道包羅各類事物人群的特點成為漫游者獲得此類心理體驗的重要場所:“他走進一家又一家店鋪,不詢問價格,也不說話,只是用一種肆無忌憚而又茫然的目光盯著所有商品。”e漫游者與商品之間建立著曖昧卻又冷漠的凝視關系。雖然在一定意義和程度上,漫游者不會也不愿成為商品的被俘者,即便閃耀且充滿誘惑,但漫游者們自有抵抗其“魅力”的意志,但仍舊不可避免地是對各類奢侈品的視覺消費,他們還是在無意識中消費了商品的符號價值,而這一現象更凸顯了拜物教對他們的侵蝕,所以波德萊爾不無悲傷地認為漫游者的最后一站是死亡。漫游者不愿被都市資本化、虛無化,他們欲逃離都市的浮華虛假,卻又緊緊地與都市的林蔭大道、柜臺商品、熙攘人群聯系著,他們不能沒有都市,因為他們無意識地貪婪地在都市中進行著視覺消費,同時又被這個不適合他們居住的都市邊緣化。他們以張望為思考方式宣示批判姿態,由此波德萊爾認為他們是那個時代的英雄,但漫游者的身份在不斷變換,有時也是非英雄的隱喻,暗含著詩人的無奈,借此表達對現代性控制下不斷走向城市化社會的不滿。
漫游者們在人群中來回著、徘徊著,被熙攘的人群簇擁而來,又被迫簇擁而去。他們凝視著簇擁著他們的人群,也凝視著同樣被人群間歇“拋棄”的主體——文人、乞丐、妓女。基于此,“漫游者”與都市呈現出一種顯在的矛盾性,并體現出男性目光的特點。“漫游者”們無所事事,可以說是極為空閑,無事可做,“他們非常空閑,但卻注視著城市生活的高速運轉;他遠離城市生活中的商品買賣,但為漂亮的新陳設著迷;他處在一個在男性控制下的公共空間,但卻在注視著那些數以千計的陌生的下層女性,如商店雇員、主婦和文藝界的妓女”f。對于這類現象,張英進用“動感凝視”來加以闡述,他認為漫游是一種男性觀察感知城市的方式:“在波德萊爾的表述中,漫游性都是一種男性感知都市、捕捉瞬息即逝美感的動態視覺消費。男性是都市觀察者,女性是觀察的對象。”g女性在都市中行走來往,自帶有“秘密與絢爛之美”的個人特征,但同時,她們身上充滿了“視覺性”的誘惑危險,男性對陌生女子的短暫注視就已將其拉入誘惑的陷阱之中,男性在注視與短暫的目光交流中與女子產生轉瞬即逝的精神碰擊,可一旦精神與視覺的聯系被外界或是主觀原因切斷,想象的女性從男性視野中消失,男性就會由內心產生更為強烈而充滿激情的探索與追隨欲望。在《寡婦》詩篇中,一位全身裹在寡婦黑紗的女子被熙攘的人群推搡著前行,而后逐漸消失在波德萊爾的視野中。可見在波德萊爾的散文詩中,美不存在于都市的光怪陸離中,而是生長于暗處,他認為這些充斥著荒誕黑暗的美才是真正讓漫游者身體與精神自在的事物。對于都市的“愛”往往不是最初的一瞥,而是在觀察對象即將消失在視野中的最后一瞥,也即非正式的眼神告別,這種形式的告別意味著不可重逢。也正因此,波德萊爾的詩充滿了漫游者對于都市現代性的批判與對行走于現代性邊緣人群中女性角色的共情,這樣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波德萊爾對巴黎這座都市獨特的“愛”。他們漫步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不斷地邂逅女子,與之交談然后迅速分手告別,漫游者在戲劇化的情節中被女性的獨特氣質、悲傷哀婉的形象所俘虜,并且在兩性眼神、肢體、言語的交流接觸中主動開啟對話,但是在處理濃烈感情的過程中,又具有現代人的特點,熱情直接而同時又有節制。
那些身處異域,不為都市同化的個體,最能觸摸到都市最核心也最難為人知的秘密。作者筆下的“漫游者”們見證著都市的日新月異,變化萬千,他們既是知識分子又是行動思想散亂無章的詩人、漫步者,現代性與他們存在著永久性的難以調和。雖然漫游者行走于都市的邊緣,對生活于都市底層的群體進行深度的觀察,但其抵達的都是都市最深處的秘密。在這里,現代性顯得是一場精神冒險:漫游者動身去探索邪惡的禁域,他理當去發現并采摘其危險地美麗的花朵。藝術家的使命類似煉金術士從泥土中提取黃金,若要將這一典型的波德萊爾式隱喻轉譯,就是揭示隱藏在最驚人的社會現代性反差后的詩歌:“時髦生活的景觀以及成千上萬游手好閑的人——罪犯與被供養的女人——在一個大城市底層浪蕩的景觀。”h在那里,短暫與不朽共同書寫著都市的現代性。
經由漫游者的觀察和探索,他們感知到在現代性的都市,任何形式的新生都必然建于某種毀滅之上。他們將都市拆解,從公共場所到私人空間、從視覺到聽覺、從富人到底層群體……街角新開了一間咖啡館,就意味著一家舊米店的歇業;一條林蔭大道開通了,代表舊胡同的摧毀;路上開始人手一支手機,投幣式公用電話便悄悄從街頭一臺臺消失。昨日未現,今日已現;今日所見,明日不見。都市本身就存有結構性,現代性的飛速發展也即意味著萬事萬物新舊交替的速度是令人難以適應的,可在短暫的不適之后,人們往往就會適應當下的飛速更替,對周圍的新舊事物抱有的只是尋常心態,而這正是成為都市眾人善于遺忘的重要原因之一,漫游者的存在意義之一就在于他們能夠在稍縱即逝的過程中清晰捕捉到都市深處的秘密。
三
在《巴黎的憂郁》中,漫游者將都市層層拆解,從公共場所到私人空間、從視覺到聽覺、從富人到底層群體……都市中孕育著現代性的產物,又保有傳統的遺存物,兩者之間往往難以共存,甚至出現共生性的矛盾。在波德萊爾的觀點中,傳統的遺存物難以同現代性的產物進行比較。兩者間并無可對比性,因為兩者均是獨特的,不可替代的,都是美學意義上諸多系統下的產物,兩者并無實在的聯系。漫游者在從過去幸存的事物中捕捉傳統的浮光掠影,在都市的現代性下感受到突如其來的沖擊,在幸存與新興之間,他們用創造性的想象作為漫游后的思考與表現形式來表現現代性沖擊下的種種不適。而對于波德萊爾及其筆下無數的都市漫游者來說,想象乃至幻想,即便在都市現代性下被大眾認為是極不切實際甚至是虛幻失真的,但通過這樣的方式漫游者卻能比常人更能安然地處于都市的當下,冷靜地審視都市的現代性,因為,對于漫游者們而言,以往的遺存盡管對于審視當下頗有助益,但在一定程度上卻是妨礙思維得以自由的重要因素,只有建立在消失幸存想象上的都市漫游才能真正與都市精神生活的內核不斷靠近。
在波德萊爾的一篇遺作《我心赤裸》中,他談到在人身上同時存在著兩種矛盾沖動——在所有人身上,在任何時刻,都有兩種吁求,一種是對上帝的,一種是對撒旦的。這必須聯系到詩人關于美的陳述,它出現于同樣作為遺作的《焰火》中:“我找到了美的定義——我的美。它是某種熱烈而憂傷之物,某種有點朦朧、容許猜度之物……”美在波德萊爾的理念中傳達出一種陌生感、神秘感,“最終還有一種幸福感”。
都市生活中,每一個體都在都市現代性的影響下而使原本傳統的行為發生轉變,而最先轉變的并非是行為本身,而是原本受到束縛的主觀思想。故人們開始解放自我、肯定人理性的價值,將個人的想法、觀念及態度抬高至心中的最高位置。而對于都市中無數的“漫游者”而言,他們在人群中徘徊著,被熙攘的人群簇擁而來,又被迫簇擁而去。他們不斷凝視著腳下的道路、眼中可及的街道、手指可觸的商品、關系陌生疏離卻在距離上依舊接近的人群。“漫游者”們從不屬于從前任何一個話語系統,他們沒有固定的紀律和規范,他們能做的就是在漫游中尋找自身存在的價值,感受個體與都市現代性之間長久的張力,他們時而清醒時而迷失,同時他們也不斷注視著發現著同在都市現代性下迷失的個體。現代性與都市作家之間的關系是“曖昧”的,卻又時不時充滿了距離感,都市現代性的發展給作家提供了極為豐富的素材與故事來源,同時受現代性影響下的價值理念、寫作方式也在重塑著都市作家的創作,同時都市的“漫游者”乃至寫作者也在創作與逡巡的過程中參與都市現代性的構造,其也成為都市現代性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們在都市現代性的審美中逐漸地接近著都市精神生活的內核與都市內部深藏的秘密。
af〔德〕本雅明:《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王才勇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19—120頁,第157頁。
b 李歐梵:《上海摩登—— 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1945)》,毛尖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3—28頁。
cde〔法〕波德萊爾:《巴黎的憂郁》,郭宏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版,第3—4頁,第9—10頁,第13頁。
g 張英進:《中國現代文學與電影中的城市——空間、實踐與性別構型》,秦立彥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93—195頁。
h 〔美〕馬泰·卡林內斯庫:《現代性的五副面孔:現代主義、先鋒派、頹廢、媚俗藝術、后現代主義》,顧愛斌、李瑞華譯,譯林出版社2015年版,第53—5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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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本雅明.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M].王才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
[4] 李歐梵.上海摩登—— 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1945)[M].毛尖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作 者: 趙嘉程,蘇州大學在讀本科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