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語:蔣書麗(大連理工大學)
文字是有立場的,文字也是有溫度的。崔睿澤同學的小說盡管是在冰冷的天氣里講著冰冷的故事,但卻在字里行間透露出足以撫慰人心的溫暖,這對于一個初學寫作的人,特別是一個青年學生來說是十分珍貴的,這足以表明,無論怎樣,在她的內心深處,無論世界也好,還是生活也罷,都是溫暖的。
“回家”是每個離鄉的中國人在除夕之前都要采取的統一行動。故事中的三個人物,就因為“回家”在大年三十這天短暫地相會在一輛二手的出租車里,各自帶著生活給予的疼痛烙印。作者將故事的講述者或者說傾訴者與傾聽者置于一個狹小但溫暖的出租車里,略顯匠心。司機與乘客之間的對話的展開,也即是小說故事的鋪展開來,自然而然,這一空間的設置有效地避免了陌生人之間的尷尬和距離感,也讓三人先后完成傾訴者和傾聽者身份的轉換。而“拼車”這一行為,既是現實的真實存在,也拉開了傾訴的先后順序。
從該篇作品中不難看出作者較好的寫作功底,也看得出該同學真正做到了學以致用,作為創意寫作課程的結課作業,能寫出具有如此濃厚生活底蘊的作品來,實屬難得。而在具體一些細節上,也體現出作者對一些寫作技巧的純熟使用,如開頭和結尾的簡潔和內斂。結尾一句“過個好年”就蘊含了萬千情緒在里面,給讀者留下回味的余地,更是承載了滿滿的希望;而開頭那句“今天是大年三十”也足以引起讀者足夠的閱讀期待。在行文中,作者不僅在情緒上懂得克制,在語言上也十分精簡,克服了一般學生寫作行文拖沓的毛病。
火車噴著粗氣停了一分半鐘,又逃也似的鉆出窄小破舊的站臺。
北國的冬天又冷又干,風裹著沙礫打著旋往我臉上割。我從袖子里探出一根手指,按了好幾次才接起了電話,“喂,您好?”電話里的聲音有點莽撞地竄了出來,“抱歉啊小姐,我車出了點狀況過不來了,您取消訂單吧。”
我轉身抬頭看了看人頭稀疏的出站口,太陽照得人發冷,僅有的一家超市的招牌在風里瑟瑟發抖。來不了?我苦笑一聲,不如說是不想來了。“大過年的都不容易,”我把電話夾在耳朵下,搓了搓手,“我家確實有點偏,我再叫一輛吧。”
我點開打車軟件,猶豫了一下,還是只勾選了拼車和順風車。地上的葉子被風刮得轉了一圈又一圈,手機上的等待時長也轉了一圈又一圈。出站廣場周圍乘客和司機都少得可憐,過年就像是一條磁鐵,把人一個勁地往家里吸。
我已經走到了路邊,臉凍得有點麻木,連帶著嘴和舌頭都不聽使喚。已經十八分鐘了,等待界面還是不停地打轉。“姑娘你打車嗎?” 有人扯著嗓子喊道。我循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個頭發稀疏的男人揣著手向我這邊張望,身邊停著一輛灰色的大眾,車門上有很長一道劃痕,看著像是二手車。
他看我發現了他,連忙小跑兩步到了我跟前,問道:“去哪啊姑娘?不好打車吧現在?”我遲疑了片刻,說:“新塘村,有點偏,去嗎?”那司機笑開了:“我家就在那附近,我兩家子的,走吧。”
我呼了口氣,向他晃了晃手機屏幕,他又笑了:“我這和約車差不多,不是黑車,有正經證件的,不能坑你,”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車,“我就收你五十,路上再順道拉個人,大過年的我就跑個油錢行不?”我聽到價錢,算算比軟件上拼車還便宜四十,干脆地按了取消,和他說:“走吧。”
司機噯了一聲,拽過我手里的行李箱往后備廂塞。等到上了車,我才在暖氣的作用下緩了過來,司機掰了掰后視鏡,看我不住地搓臉,隨口問道:“你不是本地人吧?”“對,回來過年,幾年沒回來了,現在怎么這么難打車,”我靠在后座上嘆了口氣,“要不是你車真的便宜,我還真不太敢坐。”
“你怕啥,我是真有證件,”他抓過車前的幾張證拿給我看,“不過窮家富路,一個人在外面也別這么節省。”“這不是剛沒工作嘛,四五十塊錢不算小錢了,夠我吃好幾天了。”
司機咦了一聲,扭頭看我一眼,又轉了回去,說道:“我看你應該是大學生嘛,工作不會難找的吧?”“確實不難找,就是想保住不太容易,尤其今年這個情況,”我頭抵在車窗上,呵呵笑了,“像我們干新聞的,工作沒了也就因為一句話,” 我至今還沒敢和爸媽說我失業的事,大過年的更開不了口了,“我一沒違反單位準則,二沒違背職業道德,有的話就這么報不得?”白樺林的影子折射在車窗上,太陽光在玻璃霜花的折射下有些模糊不清。
“說真話,那你應該是個好記者。就是現在吧,不是當個好人就行得通,不順著潛規則就沒出路。”他沉默了片刻,又閑不住似的挑了新的話茬:“像我這種沒怎么念過書的,討飯吃很多時候就得看命嘛,”司機習慣性地抬手摩挲頭頂,但又像是想起自己沒幾根頭發,虛晃一下又放下了手,“你別看我的車是個破二手,我技術還真可以。”
我把車內打量了一圈,松了松圍巾說:“里面其實也不破的,跑了多少年了?”他哈哈大笑起來,眼角和雙頰上的皺紋糾結在了一起:“確實,雖然我手里沒什么錢,但太破爛的二手車也沒法拉客,我就讓我家那口子給縫了座套,至少看著齊整。”
司機調小了電臺的音量,接著說:“你看著比我家閨女大點,她出生那年我開始干出租,小二十年了,原來也不在咱昌圖縣跑的。”“我原來在沈陽下面一個縣打工來著,認識了孩子她媽,那時候出租車不多,還是能賺到點錢的,”他像是把久遠的往事從記憶里翻出來,整個人帶了點陳舊但溫馨的味道,“也沒覺得難,咱是給人家打工嘛,有口飯吃有點盼頭就不賴了,不比沒活干的人強多了?”
“后來攢了點錢,貸了點款就買了輛自己的車。公司抽成忒高,我自己直接注冊個賬號跑車,還能多留點錢給孩子當嫁妝。”
“我閨女過生日那天我去蛋糕店,你猜怎么著?”還沒等我回答,他又往下說,“出來一看車沒了。我才發現這是禁停區,不拖我的車拖誰的?”
“等我去交管局問,窗口的人說:‘兄弟啊,這事兒可不歸我們,你得去警局問問。’我去了警局,人警察說:‘哎你這是交通規劃的問題,得去找城管啊。’好嘛,到了城管那,填了電話就被請出來了,說再聯系我。” 他這番話像是已經學了無數遍了,音調轉換生動又嫻熟,語氣稱得上歡快。講到這他呵呵笑了,說:“等了兩天啥消息沒有,我再找上門就一句‘這不歸我們管’把我打發了。這我能干?干脆在這三個地方天天蹲點。”
他盯著倒計時的紅綠燈,往后靠了靠,一半臉沒在陰影里:“后來交管局有個新來的小伙子可能是看我實在可憐,偷偷和我說:‘別再等了,不會有結果了。’”
我皺了皺眉,問:“不就該他們負責嗎?沒結果什么意思?”他嗓子有點啞,語調愈發平靜:“越小的地方越黑,車是當地另一幫人拖走的,官方這邊拿了好處,自然不管了。我以前就知道有的地方上下勾結然后分贓,沒想到能攤上。”
收音機里的女聲不疼不癢地唱著,他的聲音又飄忽起來:“咱也沒對不起誰,可又沒錢又沒權,和誰說理去?日子不得接著過下去?嘿,我別的也不會,就只能回老家借錢再買輛二手車接著跑出租車。”見我擰眉沒說話,司機通過后視鏡看我,調侃道:“可憐我車費也不能再便宜了啊,年輕人失個業真不算什么,都能重新開始。” 他這話像是說自己,又像是在說我。我摸著身下柔軟的棉布座套,勉強咧了咧嘴。車里暖氣呼呼地吹,干燥的風直吹得我眼睛發干,喉嚨一陣發緊。我扭頭看向窗外,發現窗子上半部分的霜花已經融化了。
沉默沒持續多久就被電話鈴聲穿透了,司機接起電話,換了熱絡的語調:“噯我快到了,就前面加油站是吧?好嘞五分鐘就到!”他有點窘迫地摸了摸頭,轉身和我說:“說好了的再接個人,也是個姑娘,你等下和她后座拼一下哈。”
我嗯了一聲,有些疲憊地靠在座位上,三四點的太陽曬得人發困。我從他身上好像找到了微弱的共鳴,我們好像都被真理和理想中的社會忘在了腦后,只是他已經接受,而我還沒適應這種遺棄。它要顧的人太多了,顧不上我們這樣的人也再正常不過了。
加油站入口的地方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那女人身邊還有個孩子。女人瘦得像一根麻稈,衣服看著也單薄,被風一吹就要散架了。小孩穿了一件簇新的紅色羽絨服,裹得像個球,路也走不穩當。在這樣的天氣里,她連牽都沒牽他,任由他踉踉蹌蹌地跟在自己身后。
司機轉過身來問:“你是在尺水吧?等會先送你。”女人應了一聲,拉開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的外套,把背包從肩膀上卸下來。那孩子靠在背包上,怯生生地朝我看了一眼,我俯下身子對他笑了笑,他猛地又把臉別過去了。
“孩子幾歲了?”“兩歲多,”女人捋了捋耳后的頭發,不咸不淡地說,“過完年估計該三歲了。”
“看你這么年輕,我以為這是你弟弟呢。”司機朝后視鏡里瞥了一眼,笑著說。我也笑了,這女人確實年輕,看著最多不超過二十歲,要不是過瘦的骨相添了過分的憂愁,說是高中生也有人信。
“我弟?”女人咧了咧嘴角,扯了一個說不上是笑的弧度,“我倒希望這樣,他是誰家的都行,別是我孩子就行。”小孩仰起頭看她,有點不知道她在說什么。我沒忍住多了句嘴:“孩子鬧點也正常,這話可別講,這么點的孩子也能聽懂了。”
“可不嘛,”司機也補了一句,“孩子爹聽了也不能樂意。”這句話好像突然觸發了什么開關,女人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干瘦的面容一瞬有些猙獰,冷笑道:“他爹?他可沒爹。”孩子被她嚇得一激靈,抱著包往后躲,眼睛里噙了淚,癟嘴就要哭。女人抬手想摸孩子的頭頂,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孩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進了肚子。“這是小兩口干仗了?”司機調了調后視鏡,看著她的眼睛勸道,“這夫妻倆哪能沒矛盾,就是再鬧咱也別拿孩子撒氣。”
車里安靜的只有被調低了的音樂,司機剛想說點什么,那女人開口了:“要不是他,我早在外面上學了,”女人平復了語氣,斜斜靠在座位上,臉上只剩下麻木,“我高二的暑假去鎮上補課,有天下午拖堂,我緊趕慢趕也沒趕上最后一班公交車。”她原本挺得筆直的腰板緩緩佝了下去,“我怕回家太晚被罵,騎車抄近路回來,路上就被人跟上了。”
她呵呵笑了起來,全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會和陌生人直接說出這些,我也不知道她已經和多少人敘述了多少遍了,但我大概能想象他們聽后的反應,因為她轉向我的眼睛里甚至帶了一絲挑釁的意味:“連我媽都說是我不該這么晚走小路,補個課穿什么裙子?這不就怪我嗎?”
收音機里的音樂戛然而止。女人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眼眶通紅,但她已經一滴眼淚都沒有了,就是手指尖在不住地抖。“我當時什么都不懂,有反應的時候都已經快六個月了,拿掉我估計也活不成了。”她嗓子里響過一陣陣拉風箱的聲音,“誰不知道孩子沒錯?可有錯的那個人臉長什么樣我都不知道。”
孩子仰頭看她,伸手去抱她的臉。女人按住他的手,說:“過完年我就不在這呆了,認識的人都看不上我,那我就去城里打工,就自己去。”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住她的手攥了一下,她掌心冰涼,滿是沒干的汗。女人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不算大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光。她把手抽了出來,俯身把胳膊抵在膝蓋上,用手捂住了臉。
紅綠燈綠了又紅,車停了。車外面盡是些吆喝叫賣的小販,人們在置辦最后一點兒年貨了。
司機搖下玻璃,把手架在窗戶邊,頓了頓說:“回去過個好年吧,明年都會好的。” 孩子爬下車聽到過年,轉身像模像樣地對我們拱了拱手。女人的嘴唇嚅動了幾下,去拉孩子的手,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過個好年吧。”
窗上的冰晶被融得七七八八,視野逐漸清晰。路邊的白樺林逐漸成為淡影,一垛垛秸稈凌亂地躺在田里,影子拖得老長。分岔路口之后,水泥路變成了土路。進村了。
不知道是誰先嘆了口氣。“命啊,”我不知道他在感慨誰的命,“命不好啊。”司機扭轉方向盤,把車斜斜地停在了村口。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掃碼付錢,“可能這世道就是這樣,好人都沒好命。”我推開車門繞到車后,踩著土路上被車輪碾過的轱轆印,心里堵得不透氣。
“你可別這么說,丫頭,你才見過多少人,就敢說這世道就是這樣?”司機拉開后備廂,把我的行李拿出來,“真沒人幫我我還能在這兒?到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好好活著比啥都重要。”他坐回駕駛室,搖下車窗和我說:“前面村還有一單,跑完我就能回家吃飯了。”司機拉起手剎掉轉車頭,眼見車已經拐出了街口,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頭向我揮了揮手,扯著沙啞的嗓子說:“過個好年!新年快樂啊!”
太陽就躺在村頭的十字路口,車行過去揚起一陣沙土,四下變得模糊不清。
“都過個好年。”我站在沙塵里,也不知道和誰說的。
責編:周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