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平
遇仙記
蘇東坡當時正在羅浮山沖虛觀里睡覺,起夜時忽然發覺自己的嘴不見了。長嘴的地方光溜溜的,只剩下鼻子在上面呼呼出氣兒。
啊呀呀,我的嘴呢?人若無嘴,如何吃飯說話?豈非怪物也!
東坡先是躺在那里仔細回憶,想厘清嘴是啥時丟的。昨日,他在博羅一個叫泊頭的碼頭上岸,然后來到了羅浮山上。昨晚上,還和沖虛觀道士鄧守安等吃齋飯、飲過香茶,之后鄧道士就安排他和兒子蘇過住在觀里。睡前,他又向兒子講述了一些寫詩之道,之后上床睡覺。睡前他還曾叩齒呢,怎么睡了一覺,嘴卻不見了呢?
哦,這嘴肯定是丟在床上了,雙手急忙摸索,沒有;那就掉地上了,點起燈來去照,也沒有。接著他就從屋里找到了屋外。
月色如銀,沖虛古觀內的一切盡顯神秘。東坡不想驚動蘇過,更不想驚動鄧守安,害怕他們看見自己的怪模樣。便獨自低著頭,在道觀里尋找起來。依然沒有找到。不覺間就出了門,一直找到白蓮湖邊。
山巒朦朧,湖水泛著光波,耳畔還傳來怪鳥的叫聲。東坡心里,就有詩情奔涌起來。他很想吟幾句,卻發不出聲——對,自己沒嘴了呀!
忽見湖面上似有玉影浮動。正待仔細望去,卻聽見一聲女人的驚叫傳來。東坡也是一驚,這深更半夜的,湖里竟有女人洗澡?他急忙收回目光,轉身欲走,卻已經晚了。他的耳邊先是響起一陣環佩窸窣之聲,接著嗅到一股芝蘭之香,有個人影,已經順著小橋過來。
何方狂徒在此偷窺?
東坡本欲分辯,怎奈無嘴,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前去,以證清白。
你是誰?為何不語?女人喝道,聲音威嚴。
東坡只好一只手把那空白處捂住,另一只手拼命擺動,表示自己非常無辜。這時候他已經看清楚了,眼前是個美麗的村姑,臉如滿月,眼如亮星。他覺得她很眼熟,卻又一時不知在哪里見過。
誰知村姑卻已認出了他,開口笑道:咦,這不是大名鼎鼎的蘇東坡嗎!
東坡一邊用力點頭,一邊拿眼神詢問:你是誰?你怎么認識我?
村姑說道:我是何仙姑呀,見了本仙還不快拜?
東坡想起了昨晚鄧守安的話,羅浮山乃道教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開創者為晉代葛洪。葛稚川曾經在這里筑爐煉丹,采藥救民。羅浮山最高峰飛云頂,據說是八仙的聚會之所;而眼前的白蓮湖,便是何仙姑的沐浴之地。
東坡急忙雙手合十,彎腰作揖,不提防沒嘴的地方卻暴露出來。何仙姑一見,笑得花枝亂顫,手指著他說:你……你……你的嘴呢?
東坡只好以動作和表情,訴說他的不幸,不想何仙姑明白之后,竟然說道:你呀,真是活該!
東坡的眼神,就有點不樂意。卻聽何仙姑說道:蘇東坡,大文豪,你別不高興哈!你回想一下,你以前遭貶黃州,如今又遭貶嶺南,不都是你那張嘴惹的禍嗎?
何仙姑說著,玉手朝白蓮湖一指,水面上竟然出現了一些圖像。東坡望去,發現那些圖像,有他正在譏諷宰相王安石,說人家不懂寫詩的;有他和司馬光辯論,說人家是“司馬牛”的;還有他給太子上課,嚴厲訓斥那個未來皇帝的;還有他嘲笑章惇的……
東坡見了,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但是他的眼神卻依然不服,意思是:這些也不一定全是我的錯呀。
何仙姑朝他撇了撇嘴,譏笑道:你看你,嘴都丟了還不服氣。不服氣,那你的嘴就永遠找不回來了。
東坡一聽,急忙連連作揖。就聽何仙姑繼續說道:唉,要說你也真是挺可憐的。一大把年紀了,又被貶到這蠻荒之地來。你要是再沒了嘴,卻是如何是好呀。罷了,我不幫你誰幫你呢。
東坡急忙再拜,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不過嘛,何仙姑的話卻又來了轉折,東坡的心隨之一緊。
不過嘛,你以后一定要記住四句話,也算是我贈你的一首詩吧。你且聽好了啊:
東坡先生到羅浮,會仙橋上遇仙姑。是非只為多開口,記得朝廷貶你無。
東坡默念一遍,連連點頭。
那好,你速回沖墟觀吧。有人等你呢。何仙姑說完,倏然不見了。
東坡心中悵然,只好轉身往回走,驀然看見沖墟觀門前有個男人站在那里。這人好生奇怪,服飾似有不同,而且他的臉上,竟然長著兩張嘴。他也不說話,只向東坡招了一下手,就轉身向沖墟觀另一側走去。
東坡想喊:先生你站住。可惜無嘴,只好在后面跟著。
那怪人在前面走著,一直走到葛洪當年留下的洗藥池前。東坡驚訝地看到,他從臉上把多余那張嘴取下,然后蹲下身去,竟在水里洗濯起來。
東坡近前細看,越看越覺得他手里的嘴分明就是自己的嘴。他左洗右洗,還不停揉搓,搞得東坡長嘴的地方隱隱作痛。許久,他才站起身,又走。
這次來到了葛洪煉丹爐旁,奇怪那里爐火正紅。那人毫不猶豫,嗖的一下,就將嘴投入火里。東坡急得想喊,卻依然發不出聲,只好跺腳。
那人卻不理他,半晌,用鐵鉗將嘴夾了出來,紅彤彤的冒著火光。那人看了看,吹了吹,點了點頭,嗖的就往東坡的臉上甩過來。
東坡大叫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摸摸臉,嘴巴尚在。回想夢中奇遇,不由叫了一聲:何仙姑,葛稚川,蘇某有禮啦。
化鵝記
合江樓,建在東江和西枝江的交匯處。
高三層,乃是惠州府衙的招待所。東坡自然明白,這地方,是接待朝廷三大員的,他一個貶官按理沒資格住。如今詹范讓他住在這里,全然出于對他的尊重。
便對朝云和蘇過說:托詹太守的福,我們在這里待一天算一天,抓緊享受休息,隨時準備搬家。
也的確需要好好歇幾天了。自打他們從定州出發,一路顛簸,經過大半年的艱難跋涉,終于到達貶所惠州。這里的人,這里的風景,比聽說和想象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合江樓的客房寬大舒適,樓下還有飯堂,一家人不動煙火,又可解決肚子問題,豈不快哉。
不過自從誤食蛇肉后,朝云卻一直狀態不佳,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這日詹范安排他們去游覽飛鵝嶺和豐湖,東坡叫她同去,也好讓她散散心。
陪同他們游覽的,是棲蟬寺僧希固和逍遙堂道士何宗一。
他們氣喘喘地爬上山頂,一片茫茫大水便在腳下展開,水的對面,還有幾座山,其中一座,孤零零的三面環水,山上有一座寶塔,甚是巍峨。
希固介紹說:這湖其實是由五片水域組成的,人稱豐湖、平湖、南湖、鱷湖、菱湖,其中豐湖最大。
東坡問道:何不叫西湖呢?你看它就在城池以西。
又指著那塔問:此塔何年所建?
何宗一回答說:那山叫作孤山,塔叫作泗州塔,又叫大圣塔,是唐代所建。
正說著,忽見湖中出現幾個黑點,細看卻是百姓背柴涉水而行。東坡不由嘆氣:百姓如此辛苦,怎么不在水上架座橋呢?
希固說:也曾有橋,但時日一久,泡在水中的木頭就會腐爛,所以往來要么乘船,要么繞行,大膽的就趟水而行了。
東坡“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這時一直沉默的朝云忽然說話了:我看那孤山,還有那塔好親切呀,我們可否過去看看?
何宗一說:詹太守已經安排船只了。
一行人就往山下走,這時希固問道:坡公,我曾讀過您盛贊杭州西湖的詩詞,剛才您提議此湖也改為西湖,甚好;那依你看,如果兩湖相比,孰優孰劣啊?
東坡笑道:你這題目出得不簡單,我一下說不好。不過我觀杭州西湖,以韶麗玲瓏著稱,濃妝淡抹總相宜;而眼前這西湖,則以曠邈幽深見勝,淡掃峨嵋四時春啊。換言之,杭州西湖可比作吳宮之西子,惠州西湖可稱為苧蘿之西子。
希固和何宗一聽了,不由擊掌,齊說:坡公妙論,佩服,佩服。
一行來到孤山。但見山坡上到處是茂林修竹,還開著野花。朝云此時來了精神,她第一個下船,一直往山上爬去。爬至山腰,她轉頭對東坡說:真奇怪,我怎么覺得這里好眼熟啊,就像我曾經來過一樣。
東坡說:你乃錢塘人氏,上輩子也不可能到這里來啊。
希固說:夫人,也許你和這山有緣分吧。有人看過風水,說這里是向陽寶地。你看,我們的棲蟬寺就在那邊,阿彌陀佛。
朝云拍手道:那就更好了。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到這里吧。
東坡舉頭向朝云望過去,朝云站立的地方忽然出現一座新墳,墳前的墓碑上寫著:蘇東坡侍妾王朝云之墓。墳的前方,還隱約出現了一座亭子。
東坡定了定神,正想說點什么,忽聽一陣鳴叫之聲傳來,大家舉頭看去,但見幾只天鵝正從他們頭上飛過。朝云說:我死了,你們誰也不要難過,我會變成一只天鵝的。
失硯記
東坡、朝云、蘇過三人,在合江樓住了十六天,要搬去。
嘉佑寺。詹太守說,嘉佑寺在西枝江對岸的歸善縣境內,雖偏辟些,但很清靜,適合讀書寫作。東坡說,當年我被貶黃州時,就曾經住過定惠院,這就是佛緣。
除了書籍手稿、被褥衣物,他們也沒別的東西,簡單收拾一下,就動身了。
剛剛走到江邊,朝云忽然想起梅花硯忘記拿了——不對呀,我明明記得是最先把它放進來的。
東坡說:這個可不能丟,你再仔細找找。
朝云索性把布袋里的東西都倒出來,沒有。
東坡就對蘇過說:過兒,你快返回去看看。
蘇過答應一聲,飛跑而去。過了一會,氣喘喘跑回來說:到處都找了,沒找著。
這時過江的船來了,東坡說:我們先走吧。也許它夾在別的物件里。
大家便上了船。朝云覺得腦子有點亂,老是在想著梅花硯的事,就連東坡說這江上應該修一座橋,她也沒有在意。
這個梅花硯,可是她和東坡的寶貝。據東坡說,小時候他和弟弟蘇轍一起在江邊玩,遇見一條黑蛇。他們追打,蛇鉆進土里。他們挖,結果就挖出了這個渾然天成的梅花硯來。硯身上有七個白點,組成一朵梅花。在被貶嶺南的路上,參寥大師曾經點化說,這七個點,代表東坡生命里最重要的七個女人。前六個都沒了,就剩下一個,應該就是她了。這么多年,她隨東坡顛沛流離,許多東西都丟了,但是梅花硯死都不肯丟。可這次搬家,它怎么就不見了呢。
朝云心亂如麻,跟著大家一起下船,又一起走進了有點荒涼破敗的嘉佑寺。眾人幫助把東西放進僧舍后告辭。朝云迫不及待把東西都倒出來,一件件地仔細翻檢,什么都在,唯獨不見了梅花硯。
正在這時,忽聽門外有人喊:博羅縣令林抃林天河前來拜訪蘇大人。接著,就看見一個穿官服的人帶著幾個衙役,挑擔提肉,走了進來。
朝云心中有事,又不想掃他的興,收拾停當以后便開始做飯。剛端上一個菜,東坡就已經坐到桌前開喝了,連說:好酒,好酒。竟喝得大醉。
次日上午方醒,突覺枕下有硬物,伸手往里一摸,不由一陣狂喜,高聲喊道:朝云,蘇過,梅花硯,梅花硯回來了。
聞聲而來的朝云和蘇過,面對那個檢查過多次的枕頭,目瞪口呆。
責編:周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