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華
陽關,在河西走廊的盡頭,唐時,陽關以西就是絕域蠻荒的西域,是異國他鄉了。故此,詩句“西出陽關無故人”,飽含著不舍、叮囑、體貼、珍重和祝愿,雖依依惜別,但并不感傷,反而顯出送行者的曠達和浪漫。惠兆軍的《西出陽關》,給人的閱讀期待是:現代人或當下的人,還會有這種古典、浪漫的情懷嗎?他們會演繹怎樣的一出“西出陽關”?小說通過主人公鐘原、林小薇在時代/社會中個體的生存感受和心理狀態以及他們之間的“關系”,真實、細膩地摹寫了當下年輕一代中頗具代表性一類人的“在世”狀態,借由他(她)們的生存圖景,某種程度上能窺探時代的奧秘。
小說采用逆時序敘述,第一部分書寫鐘原和林小薇在七彩丹霞的旅游體驗,然后寫他們一路向西途經嘉峪關、戈壁灘、瓜州、敦煌鳴沙山,最后直至荒廢的陽關:一座殘破的烽燧。去往阿克塞的沙漠越野,汽車拋錨,深陷沙里而無法動彈。千里無人煙,黑夜來臨,伴隨著鐘原內心的恐懼和林小薇的瑟瑟發抖。經此一劫,鐘原和林小薇的關系反而瞬間破防,之前開賓館是兩人兩個房間,現在他們是一個房間,親吻并做愛。在到達黑馬河鄉,鐘原接到公司電話要其立即返回,他最終選擇了林小薇,前往塔爾寺。小說敘述至此,讀者一般以為這是一對戀人,旅行中陷入險境,他們以歷劫的方式完成了情感的升級,只是敘述并沒有透露鐘原和林小薇的身份、職業、家庭等相關信息。讀者能辨別的僅僅是他們之間搖搖晃晃的情感現在轉變為擁有性愛的關系,并似乎朝著不錯的結局發展。類似的敘述在當代小說中并不鮮見,那這篇小說創作的新意何在呢?
接下來的敘述,小說回到了順時序,“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第二部分聚焦男主人公鐘原的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鐘原所表征的是當下都市青年男女較為典型的生存征候。生活在都市節奏匆忙的光影中,人們彼此物理距離很近,心理距離卻很遠。空虛、無聊、欲望、躁動、焦慮、存在性不安在不斷侵蝕他們本就孤單、寂寥的內心。地鐵似乎就是城市存在性狀態的巨大隱喻:“地鐵像一串明亮的巨大盒子,穿行于深藏地下的黑暗管道中。那管道是城市的消化器官,每天都在不停地吞噬與排泄。”都市的青年男女被裹挾在這巨大的吞吐中,失去了他們作為“存在者”的主體性意識、維度和精神。于是,只剩下可憐而赤裸的欲望維持著日常生活中的存在感。文本中鐘原和艷子之間就是性、欲望的相互指認和確證的關系,填補著彼此靈魂巨大的空虛。盡管如此,鐘原也并未完全迷失在現代或后現代的都市森林里。平克·弗洛伊德的歌曲似乎在召喚著他逃離當下生活的麻木、沉淪、禁錮,走向遠方:“在我們兒時居住的地方,在那地平線之外,在一個充滿吸引力和奇跡的世界……”那里可能是生命感覺和情感真正復活的地方。小說為了凸顯鐘原的百無聊賴、無所事事,文本對都市地鐵、廣告燈箱、車站、電梯、樓群、昏黃的天空、鴿籠般的空中居所等物象或場景逐次進行了摹寫,嘈雜、擁擠、妖嬈、昏黃、桎梏、光怪陸離的都市生存語境在敘述中得以一步步強化和多層面展開。如此這般的語境自然是主人公心靈逐漸萎縮、單一、虛無的重要原因。不僅如此,小說對細小行為、環節的過程性展示達到了不厭其煩的程度,這里不妨舉例:“鐘原走出電梯。他走出電梯后,最后一個亮著黃色燈光的數字按鍵熄滅了。最后一個熄滅的數字按鍵是26。一串鑰匙在鐘原手上轉動,鑰匙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從乘地鐵出地鐵、乘電梯出電梯、開房間的門,到房間時的黑暗,再到吃晚飯,對牛肉炒飯、可口可樂、茶幾、筷子等一系列的描述,敘事的“煩瑣”甚至到了不堪忍受或“令人發指”的境地。是作家的敘述過于拙劣嗎?非也,這恰恰是這篇小說敘述別具一格的匠心所在:越是“繁瑣”的過程性敘述,越能反襯出小說主人公內心的枯寂、虛無,越是內心的空虛壓抑,越需要精神的逃亡,逃離此時此地。
第三部分寫的是女性主人公林小薇的情感遭遇與經歷,是花開兩朵的另一枝,相較第一部分,這部分也是逆時序的敘述。林小薇是現代社會的剩女,形單影只。她成長的歲月,父母多年無休止的爭吵導致了她曾經的心驚膽戰,如今卻也見怪不怪。爭吵成了他們家庭生活的內容和方式:“爭吵為幼小的林小薇鋪設臥室的地板,又用爭吵為成長后的林小薇扎下生活的高墻。”林小薇讀書時代曾擁有美好的愛情,卻被父母無情地拆散,后來則逼迫她不斷面見離婚、油膩而禿頂的男人。她被家庭圈養太久了,以至于失去了飛翔的渴望。她的忍受臨近極限,她放生金魚的舉動就是一種無聲的反抗。她甚至想到了“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那就徹底取消生活。”她的這次西行,是一次“蓄謀已久”的決絕和告別,隨身帶上了兩瓶白色的小藥瓶。她的“逃亡”不同于鐘原,鐘原是因為生活的空虛,期望西行來緩沖日常生活的倦怠與意義感的喪失。林小薇的西行則是想徹底告別既往的傷痛甚或選擇終止自己的生命。他(她)們都是精神的逃亡,一個為了短暫,另一個則為了永久。于是,兩個現代互不相識的都市男女,當下社會的精神逃亡者在旅途中不期然相遇了。由于他們精神逃亡的層次、目標的不同,他們在旅途中的行為也表現出明顯的差異。當鐘原中途接到公司的電話,他起初想到的是立即回到世俗的社會秩序中。當他發現林小薇半夜離去之后,他終于超越了過去的自己,追隨林小薇去了。這樣的舉動與他若干年前為了事業放棄女友的行為構成了鮮明對比。這是鐘原的人生醒悟,是其生命主體性的回歸,也是其人生的自我救贖,或許能夠就此告別生活的無意義感,確立起生命應有的追求。對林小薇而言,這次“西出陽關”的精神逃亡,本是一次決絕的離別,卻遭遇真正意義上的心靈相逢,這是偶然,也不是偶然。
《西出陽關》給我們營構了一對現代都市青年男女“精神逃亡”后的偶然相逢,最后的殊途同歸。他們的精神出走是現實生活的逼迫所致,在此意義上他們的精神出逃又是必然的,在必然和偶然之間,生活繼續一往無前。從敘事藝術上看,小說的結構算不上多么富有匠心,卻也能很好地呈現小說的意蘊;小說的敘述節奏張弛有度,有自己的藝術特質;那種多段落的敘述語句,別開生面,語言也有著比較強的藝術表現力;文本對行為、細節的過程性敘述頗具匠心,如前所述——不難看出,這是一篇質地不錯的小說。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