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冬季的心

安秀美

“老師，我不同意康當‘三好學生的原因是他太自私了。天氣冷的時候，寒風吹來，我們都冷得發抖，想關窗。可是他說，誰叫你們不多穿點衣服。他說他不冷，堅決不關窗。這樣的人太冷漠了。”剛語氣里滿是氣憤。

“老師，我也不投康的票。因為他對班集體活動從來不感興趣，就算我們比賽缺人，找到他，他一口就回絕了。”一個壯實的男生“嚯”地站起來說，“像我們的運動會，那么激動人心，大家都熱情似火，他連看都不去看。我上來抬一箱水下去給運動員，力氣不夠抬不動，我叫他幫忙抬，他說跟他有什么關系。當時真把我氣壞了。”

“‘三好學生，德排在第一，我覺得康還不夠格。”

這些高年級的孩子，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和辨識能力。

臨近期末，康的媽媽來電說想跟我面談孩子的情況，我們把時間約在放學后。一見面，康的媽媽熱情地跟我寒暄，很快就轉入正題：“安老師，康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優秀，我們想讓他去沖一沖重點學校，如果他這次能夠拿到區級‘三好學生，就多了一份希望。是否可以把這個‘三好學生的名額給他？”

這個康，總是理個小平頭，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的眼神，總是流露出不滿和不屑，不管是看同學還是看老師。就成績來說，他絕對是“別人家的孩子”，是個一心一意、專心致志搞學習的孩子，典型的“學霸”。

“康的學習成績的確很棒，很優秀。不過，你有沒有發現，康兩耳不聞窗外事？”接著，我把同學們對康的看法轉達給她，這便是開頭的一幕。

康的媽媽眼神出現一絲慌亂，但是她很快就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仍然保持著微笑。她用不疾不徐的聲音跟我說道：“安老師，他從小就這樣。他小的時候，小朋友來家里想玩他的玩具，他從來不愿意跟小朋友分享。他情愿就這么耗著，情愿誰也不玩，他也不會讓小朋友玩他的玩具。我也跟他說了要分享，但是他就是這樣，改不了。不過這樣也不影響成績，所以我們也就算了。”康媽媽似乎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并且自己也教育了。

此刻，我腦海里又浮現出康的眼神。有一次，他在學校摔傷了，在醫院住院，我前去探望。進病房，我看見康正坐在床上，趴在托板上做題。“康！”我喊了他一聲。康聞聲，只是抬頭用淡漠的眼神望了我一眼，仿佛進來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他旋即又低下頭去做題。而他的父母就在身邊，并沒有提醒孩子正確的待人方式。

康的媽媽這次這么著急來找我，估計經過近一年的接觸，感覺到了我不是應試教育型的老師。我時常和孩子們一起上體育課，身體力行倡導孩子們通過鍛煉去獲得強健的體魄;和孩子們一起閱讀，引導他們通過閱讀去獲得豐富多彩的靈魂;總是抓住合適的時機培養他們堅強的意志。我認為，有了這“三寶”，無論孩子今后遭遇什么挫折，都足以應對。為了避免孩子高分低能，每逢節假日，我都會將家務活當成作業布置下去，并且要求學生落實到位。接班的第一個月，我走訪了十多個學生家庭，然后把待人接物很有禮貌、在家里主動承擔家務或者一些生活細節的亮點作為表揚學生的重點，在班級大力弘揚雷鋒精神……我表揚學生很多次，卻始終不曾在家長群里發表自己對孩子們成績的看法，因此，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的康就沒有機會出現在表揚的名單里。

“我一直堅信，培養健全的人格比分數更重要，學校不是制造考試機器人的場所。”在接手這個班不久后的家長會上，我明確表明了自己的教育理念。我還把下面這段話讀給家長們聽：“ 一名納粹集中營的幸存者，當上了美國一所中學的校長，每當新教師來到學校，他就會交給他們一封信，信中寫道：親愛的老師，我親眼看到人類不應該見到的情景——毒氣室由學有專長的工程師建造，兒童被學識淵博的醫生毒死，幼兒被訓練有素的護士殺害。看到這一切，我懷疑：教育究竟是為了什么？我的請求是，請幫助學生成長為有人性的人。我們的孩子只有成長為有人性的人，讀寫算的能力才有價值。” 我呼吁道：“在孩子們成長的道路上，不管老師還是家長，永遠不要忘記教會孩子學會愛。愛父母、愛老師、愛同學、愛集體、愛我們這個社會乃至愛今后和他們共事的同事們以及出現在他們身邊的人！”

估計是康媽媽感覺到了我這個老師的不同，以往毫無懸念地能夠被評為“三好”學生的兒子，這次能否被評上要打上問號，而且一個班只有一個區級“三好”學生的名額，至關重要，所以她要親自出馬，為兒子進入重點中學多爭取一分機會。

面對康媽媽急切的眼神，我只能告訴她：“我會尊重同學們和科任老師的意見，這不是我能夠決定的。”我還跟她交流了很多，包括現代學校教育的本質：培養學生樂觀向上的人生態度和迎接挑戰的積極心態。

因為教育觀念的不同，我們的談話注定是不歡而散，她悻悻地走了。

我為康感到悲哀：這孩子在一張張高分試卷的背后，隱藏著一顆多么冰冷的心！在他的身上，你看不到他對生活的熱情，他的眼里只有分數！孩子心里如此貧瘠，當務之急應該是拔除孩子心里的“雜草”，在他的心里播撒愛和陽光。當心里有溫暖，眼里有他人，即使成績不突出，這樣的孩子，到哪里都是討人喜歡的啊！

正值夏季，窗外花木繁茂。“知——了，知——了”，看不見的知了一遍又一遍發出聒噪的叫聲。看著康媽媽遠去的背影，我想，讓孩子擁有健全的人格，這教育的真諦，她是否知了？

（作者單位：廣東省深圳市福田區益田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