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

黃小培

一切還在

時間從未停下腳步

當它附于鐘表

秒針無聲轉動，輕盈又寂靜

就像這個下午，我靜坐

卻被時間的流水運送了很遠

我總是深陷于涌動的風景之中

這世間任何流逝的事物

都是不可替代的，有時候

我懷疑它們是否真的存在過

是否它們的離開在證實我們的退場

當野草返青，綠葉重新掛上枝頭

時間以相似的氣息

喚醒我們遲鈍的內心

其實，一切還在

一切都是新的

春天的復活，光影的交替

在風流云散的背后

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著一切

在時間的流動中重新相遇

洗凈的衣服掛在陽光里

遠方在澄明的午后像一塊透明皂

而身旁，妻子洗凈的衣服

掛在陽光里

風從遠方慢悠悠地吹來

仿佛越吹衣服就越輕

越吹越能撫平生活的褶皺

這精致的現場，有種天然的力量

一件件被空放的事物

陽光把它們照得通體發亮

如同愛和孤獨，靜止下來的樣子

它們曾知道你的內心

你的晃動和沉思

背影里的深淵和腳下的泥濘

每個動作所牽動的卑微或不敬

它們知道你的年齡，并且

早已把你的陳舊看穿

而這些，都被它們遮掩得剛剛好

午后的陽光里，這些脫離身體的外衣

你和它們重逢，有了新的意義

心里的薄霧和眼里的湛藍

交織成透明的泡沫。你看到的是

一段含混不清的過去

忽然從鼓脹的生活中坍塌下來

一個沒有填充物的自己

原 諒

原諒落葉、灰塵輕飄飄的一生

原諒愛、仇恨，被閃電追擊過的身體

原諒我常常把生活虛構成一個人

并活在她的夢里

陽光照臨萬物，試圖往更深處去

可還是會有許多陰影藏在暗處

一切事物和人心

都有不可言說的秘密

就像花，不管真心還是假意，終究是開了

雨后時光

雨整整下了兩天，空氣中飽含水分

給花草、樹木、莊稼以希望

給那些活在草木間的人心以希望

雨后的清靜來自于停在枝椏間的微風

地面上的落葉，空氣里盛開的芬芳

仿佛有一個人，我們久別重逢

沿著一條長長的小路一直走下去

不說話，感受時光流逝

而生命永恒寂靜

緩慢的白云從頭頂飄過

它們曾是

冰雹，雪，水滴和蒸汽

在人間塑造不同形狀的果實

也融進了不同滋味的人心

明晃晃的晌午時光，萬物通體透亮

呼應一顆濕潤的心。在我們之間

仿佛有一個清涼的深淵

讓人多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然后深深呼吸，突然流淚

消 逝

午睡醒來，若有所失

在短暫的夢里我哭過一場

在夢里我回到了祖父的病房

一副枯瘦的身軀向我傳遞

死亡和孤獨的氣息

這是一個停止了一生波瀾的人

一個再也無能為力的人

他生前所有的輝煌和恥辱

面對病痛的折磨選擇了安靜

只有在睡夢中才有的安靜

他種下的豌豆，花正開得熱烈、耀眼

仿佛可以告慰圓滿的一生了

一顆熟透的果實緩緩落地

生死已有定局，而時間仍在流逝

仿佛他還活在身邊

以草木、莊稼、陽光、空氣

只是它們一樣都不記得我

仿佛一個陌生的世界，一切從未發生